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阔落猫
    但它错了。


    好疼好疼好疼


    苦痛深入灵魂,熟悉的、陌生的、不属于它的


    在升腾的恨意里,它窥见了蕴藏其中的记忆,那是被某个人压在心底,被那个幸运的家伙身边的从者所帮助舍弃的,标注为「废弃物」的情绪。


    是在无数特异点和异闻带中积攒下来的、无法消化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绝望,无力。每一次选择之后的自我怀疑,每一次离别之后的锥心之痛,每一次不得不亲手毁灭某样东西时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黑暗。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它不可置信地望向微笑着站在透明观察室另一侧的魔术师。


    好疼好疼好疼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操控「废弃物」的能力,它的记忆随着时间滋长的只有痛苦和恨意。


    它蜷缩在透明管里,黑雾不受控制地从它身上涌出来,撞击着管壁,发出沉闷的、困兽般的嘶嚎。那些研究员兴奋地记录数据,以为实验终于取得了突破。没有人注意到它在里面无声地嚎叫。


    它恨透了那个人。它本可以继续当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可怜幽灵。可同时,它又忍不住从那人的情绪里汲取到了某种近乎病态的温度。


    那些痛苦是真的,但痛苦之下埋着的更深的东西那些把废弃物强行剥离之后,裸露出的一部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些旅程、对同伴、对世界的眷恋与爱意也是真的。


    它开始无法将他从自己的意识中完全剥离。它恨他。它恨他。它理应恨他。


    直到那一天。


    平平无奇的一天,救世主遇见了沦为试验品的失败者。


    【咦?你……】


    少年似乎被它的现状吓了一跳。


    起初它并未意识到突然出现在它脑子里的声音属于那个人,它只是想着,分裂出第二意识也无妨,有个人聊天总归不算太无聊。直到它发现自己所谓的「第二意识」好像是个脑子有病的笨蛋。


    它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意识有没有正确地传达回去。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对不起,你等等……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但很快它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令人生厌。每次说完话,都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柔软的、带着关切的东西。他会问它疼不疼,会问它今天有没有好一些,会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轻声说一句「我还在」。


    真奇怪,它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声音而变得软弱。


    那个总是道歉的「第二意识」也曾消失过一段时间。安静的、没有预兆的消失了,就像他来时一样。


    它独自躺在管子里,听着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第一次感到某种比恨意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它习惯了那个声音的陪伴,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依赖。


    再一次出现的时候,那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抱歉,让你久等了。】


    惯例的问好,和往常一样温和的语调。然后是猝不及防的,自说自话的告别。


    【我准备去做一件事,能请你帮我保管一件重要的东西吗?】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质问那个一言不发便消失不见的家伙。


    而后,他感受到了自诞生以来唯一的拥抱,那是足以让灵魂震颤的温柔触感。在那一瞬间,它意识到了对方交给他的是什么。


    【带着它们,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吧。你不必再痛苦了,那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东西,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生活的意义。】


    是救世主的记忆惆怅的离别,温暖的情感,灌注爱与希望故事,为拯救世界而踏上的永不断绝的道路。


    太多了,多到它以为自己会承受不住。但它们只是温柔而固执地填满了那些被恨意占据的空间,与那些有着相同起源的「废弃物」抵抗交融,时而剧烈碰撞,时而安静共存,最终完全将其压制,只留下若有若无的隐痛,彰显着它们的存在。


    那些他选择遗忘的、那些他不得不放下的、那些他想要保护和摆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它手里。


    【说起来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意识到自说自话的救世主似乎准备要离开了。


    【嗯……还没想好吗?】


    那声音里没有催促或失望,只有一种安静而温和的等待。他依旧没有回答,他想不出任何一个足以承载自身的名字。


    【哈哈,没关系,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忘记。】


    救世主安静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那就叫你友人a如何?等你真正想好了自己的名字,再来告诉我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地,从被绷带缠绕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a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听见。


    【再见啦,小a。】


    救世主离开了。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不是那些废弃物带来的灼痛,而是一种更陌生的、几乎让他不知所措的暖意。


    在那些正面记忆的帮助下,a完全掌握了废气孔的能力。他运用这份能力,独自离开了法庭实验室,却发现世界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沿着世界波动的痕迹,他察觉一些人恢复了记忆。


    那位擅自出现,又擅自离开的救世主,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从那些记忆中的过往,了解了发生在迦勒底亚斯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故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认识了那些属于迦勒底亚斯的生灵,那些知道自己注定消亡,却依旧依旧选择昂首挺胸面对的生灵。


    或许称不上坦然,但他们选择了祝福,期望被延续的人类能够走出比他们更加遥远的距离。


    所以迦勒底没有放弃,那位御主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一路走了下去。


    不能理解。


    说到底,a不过是榨取他人记忆的透明体。无法察觉丑恶,也无法反抗继续窥视的冲动,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对新生的救世主的试探也不过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意外得到saber(贝德维尔)的援助,才让他真正改变了想法。


    或许他真的能做点什么。


    可恨的、狡猾的救世主,他才不是那些被呼来唤去甘愿其下的从者。


    既然敢选择来自敌对面的他,那就坦然承受他的怒火吧。他会追上他,会注视他,会在每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让他在那些被迫面对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他的身影。


    于是他踏上了旅途。


    ……


    a发现自己早已踏入了狡猾的御主与从者们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借着模拟世界的防火墙,那位紧追不舍的复仇者绕过a引以为傲的感知能力,与御主联合起来,来到了a的面前。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影子将两人完全覆盖。在他脚下,黑色的雾气像是被钉死的蛇,抽搐着不甘地缓缓消散。


    山坡上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最后一簇烟火的余烬完全消散在夜空中,只剩下篝火的暖光和操场跑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笼还亮着。


    立香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按在地上的人少有的露出了狼狈的模样。兜帽歪到了一边,露出绷带缠绕的颈侧,呼吸急促而混乱,但不再挣扎。


    “所以,能告诉我吗?关于你的一切。”


    a抬头看向支身在上方压制着他的少年,心想他怎么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两次。


    “能劳烦你说这句话之前把手从我身上拿开吗?”a的声音闷闷的,比方才更沙哑,但不知为何,那份冷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立香没有动,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插入手臂处的绷带缝隙,一点点卷起缠绕的部分,似是想要将那份遮掩与伪装小心翼翼地扯开。


    “不要,你肯定会跑的。”


    感受到救世主不容置疑的态度,a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双眼。


    第112章


    跑掉了。


    立香跪坐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掌心还留有残存的余温,直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少年抬起头,布鲁斯微弯着腰, 正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他借着力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那个……不追吗?”迪克新奇地打量立香的模样, 又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男人身上。


    男人站在立香的左后方, 呈保护姿态。方才也是他卷起火焰将那些黑雾烧得一干二净,此时压着帽檐一言不发。


    “攻击是从外部网络发起的。”bb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敲着虚拟键盘的手都快抡冒烟了, “到底是什么人, 竟然能闯入我和前辈们亲自构筑的领地把人劫走!”


    就在五分钟前,立香以完全的姿态压制着a, 而a面对立香的逼问, 似乎决心要当个哑巴。


    于是立香也不打算废话, 决定当场亲自动手剥开a身上的伪装。


    他用力一扯,手臂上之前被他松动的绷带直接落了一地, 在皮肤毫无阻隔的相触时,身下人似乎瑟缩了一瞬。


    某人却仍在嘴硬:“呵呵,有必要这么心急吗?”


    “面对你,还是有必要的。”立香手上的动作不停,沿着被解开的部分一寸寸摸索,寻找下一个位置。


    “呃。”


    温热的掌心触碰到冰凉的脖颈时, 两人皆是一顿。


    a一动不动地瘫在地面上, 披风依旧拢得严实, 但散落一地的绷带彰显了底下的狼狈。


    少年压着关节坐在他身上, 涌动的黑色雾气无时不在寻找机会反抗,却都被立香身周环绕的火焰率先烧成灰烬,复仇者对御主的保护密不透风, 容不下一点差错。


    在那一声狼狈的轻哼后,立香疑惑地低下头看了一眼。他试过了,披风就像a的身体一部分,无法直接解开,同时魔术依旧在发挥着作用,无法让人窥探其中的情况。


    他有些纳闷:“你不能把这层东西去掉吗?”


    “您未免也太贪心了。”a的轻声回应仿佛缱绻的低喃,“不是都坐在我身上了吗?小救世主。还想得到什么,直接做……唔。”


    立香扯出一截新的绷带,然后又丢到旁边。


    “切,不解开就算了,我自己拆。”


    那人发出轻笑,引起胸膛一片震颤。


    “笑什么?”坐在他身上的少年歪头不解。


    “没什么,只是……”他顿了顿,难得说了句实话,“您这副模样着实可爱。”


    与少年躯体并不完全匹配的幼稚心态,这可不是能够在之前的救世主身上随便看到的。


    “感觉你心里在想的不是什么好事。”立香眯了眯眼,随即又将那份质疑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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