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他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的确很静,空空的一间屋子,从早到晚只有他一个人。
日光从东移到西,从一个窗口爬到另一个窗口,他看着地上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再拉长,原来时间的流逝真的能被看见。
渐渐地,他就忘记了时间,好像也忘记了自己。
“小飞,下班吗?”
直到钱闰的声音把他从半空拉回地面。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跟着钱闰走出去。
夕阳西下,灿烂的红云铺满天际,盛着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泼洒向大地。
钱闰开车,赵逸飞坐在副驾,外套搭在身上,盖住胸口到腹部的位置。
斜靠在车窗上,他问:“你要走,是九月吗?”
钱闰斜过来看了他一眼,模糊地回答:“不一定。”
“恭喜啊。”赵逸飞合上双眼。
武岩丰口中的“走”,一定不是指什么培训大概钱闰是要高升,被调去其他哪个支队扶正了。
钱闰没再回话,目不斜视地看着路面,只是摇了摇头。
车开入地库,赵逸飞已经模模糊糊地陷入了浅眠,只是这么短的一段路程,他也像很缺精力似的睡过去。
明明他这几天都一样,吃东西很少,多数时间躺在床上睡觉,却还常常犯困。
钱闰几次提议要带他出门去散心,他都无一例外地回绝了。
下车绕到副驾,准备抱他上去的时候,人又忽然醒过来,果断拒绝了他,要自己走回去。
门口照旧放着保温桶,钱闰请阿姨每天做好了送过来,他的水平实在是难以短时间得到提高,总靠外卖也不是多好的选择。
进了门,赵逸飞就朝着房间去,钱闰背对着他换鞋,没能看见他脚下的踉跄。
“我有点困,先睡一下。”赵逸飞扶着门,告诉钱闰。
“那我给你留上饭……”钱闰这才起身看过去。
“不用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头,把自己再也撑不住的身体迅速关进了卧室里。
第62章 带我一起走
夜幕深深,赵逸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胃里的抽痛把他从梦中叫醒,好像一把小刀在缓慢地切割他的身体,要把他从里到外撕成碎片。
又来了。
他把旁边的一个枕头扯过来,垫在胃上,膝盖顶起来抵御这一阵熟悉的剧痛。
这个姿势说不上能有多大用,只是比什么都不做多些安慰,蜷缩起来时,至少他会有一点安全感。
每个晚上他都会断断续续地醒好几次,有时是因为疼痛,有时是被噩梦惊醒,有的时候毫无原因。他很少能完整地睡上一觉,所以白天大多也没有精神。
不知是不是心情的影响,今天这阵疼发作得格外剧烈和持久。
他把被套抓起来,一截攥在手上,一截塞进嘴里咬着。
说不在乎,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拿到处分决定,和大家告别,搬出刑侦支队经历这一切时他像在梦里,茫然不觉得有什么苦痛,到了此刻该在梦里的时候,反而清醒,清醒地觉出锥心刺骨,切肤之痛来。
紧咬着牙关,他不敢发出声音,只有牙齿摩擦着布料咯吱咯吱的响。冷汗从鼻梁上划过,啪嗒滴落,渗进枕套里明天得给钱闰把四件套洗了。
在这个念头里,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手一松,终于感觉不到痛了。
“小飞,小飞……”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钱闰在他身边。
他有一双很修长的手,永远是暖乎乎的,虽然不像看上去那么灵活,笨笨地总弄坏东西,但是这双手在他身边总是温存的、体贴的。
它会弹钢琴、会拍照片,会在灯下比幼稚的小兔子手影,会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转身冲自己做个鬼脸,会拉着他十指相扣,说永远不分开。
他要是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去该多好。
“小飞,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比意识更先回到身体里的是疼痛,他朝着被子里又缩了缩,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听见钱闰的声音。
梦就快要醒了,钱闰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一滴微凉的水落在他的额头上,好奇怪,是房顶又在漏雨吗?明明他不久前已经修过了。
常常是这样,修了也不堪风雨,明晚他要把枕头再换个方向睡。
更多的水漏下来,把他从遥远的梦里砸醒。他疑心天是不是在他头顶破了个窟窿,怎么全砸在他脸上,连一点好梦都不肯多给他留。
算了,迟早要醒的。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真是钱闰。
“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小飞!”
钱闰眼角亮晶晶的,一用力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脖子蹭着他汗湿的侧脸。
赵逸飞的身上也都被冷汗浸透了,连睡衣都没顾得上换,还穿着下班时那件短袖t恤衫。
“咱们去医院啊,现在就去。”钱闰好像很着急。
他合上眼摇了摇头,“我困。”
“我抱你去,我来开车,你什么都不用管,睡一觉就行。”
钱闰去找其他的衣服,要抱他坐起来换身干爽的。
赵逸飞躺着没动,看他在身边跑进跑出的忙碌,竟比梦里还多出许多不真实感。
钱闰帮他脱下了上衣,换了一件自己的长袖衬衫,赵逸飞像个木偶般任由他摆弄。
衣裳落在他身上宽大了太多,显得他瘦骨伶仃的惊人。
钱闰的唇轻轻打颤,边给他扣扣子,隔两秒就要吸一下鼻子压住哽咽。
“你在害怕吗?”他张开手指,忽然摸了摸钱闰的侧脸。
钱闰的脸微微发凉,带着潮湿,好像也下过一场雨。
屋里安静了几秒,钱闰的胸膛剧烈起伏,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再也控制不住道:“我当然害怕!我怎么能不害怕啊?你晕过去了你知道吗?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一声不吭地就晕过去了,我就在隔壁待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来,钱闰捂着嘴没哭出声,突如其来地弯下腰去,好像有病的那个不是赵逸飞,倒是他自己似的。
“我不是故意想吓你,对……”赵逸飞直直地望着天花板,钱闰家的墙很白,上面没有窟窿。
他那句“对不起”还没说完,钱闰直起身摆了摆手,抹干脸上的泪,强压情绪说:“走吧小飞,先去医院……求你。”
夜凉如水,车子飞速穿行在路面上。
“就是老胃病,血糖低了,到门诊输个液就行。”赵逸飞小声争取道。
钱闰答应了,这个时间除了急症也处理不了什么。
化验过的确是血糖很低,医生给他开了两支葡萄糖口服,又输了一瓶胃药。
输完液,赵逸飞真的犯起困来,钱闰带人回家,坐在床边陪了他后半夜。
说是陪,其实是看着,他实在怕了。
赵逸飞的状态是一定去不了单位的,魏局有交代,让他以养病为先。清早打电话替他请了假,钱闰也给自己请了一天好在他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队里没什么需要他时刻操心的。
钱闰想那个决定大抵是对的,只是不知他现在才做是不是太晚。
打完电话回来,赵逸飞还侧身躺着,这一觉睡得安稳多了,乖巧安静,不声不响。他的睡相一直很好,钱闰不敢想他前半夜是经受了什么,才把自己折腾成那副样子。
拿了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转手放在床头柜上,他干脆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睡着睡着,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钱闰凑过去,听见一声很小的呢喃:“粽子……”
钱闰忍不住抬抬嘴角,觉得可爱又心酸,他还跟以前一样会说梦话,念叨着自己爱吃的东西。
赵逸飞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似醒非醒,看见钱闰,迷迷糊糊道:“想吃江米粽子。”
钱闰趴过去,轻声回他:“粽子不好消化,你现在吃不了,等好了我再给你买。”
“嗯。”
赵逸飞的嘴角向下弯了弯,很听话地没有再强求。
闭上眼,他才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那个药打得嘴里太苦了,我好想吃点甜的……”
话说完,他再次睡得昏沉了。
钱闰咬住舌尖,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病得这么晕晕乎乎,只是想吃一口甜食。回到他身边这么久,他才提了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他都不能满足,那他那种“为他好”也实在太残忍了些。
给他在手机上留言,钱闰出门去了一趟楼下的市场。
卖江米粽子的要找,有时会在有时不在,他偏偏运气不好,只能驱车又跑到几公里外的一家门店里。
前后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赵逸飞像是刚醒,双手撑着床板,坐在床上,静静地与他四目相对。
“醒了?我去买了点吃的,”钱闰指指手机,“给你发了消息。”
赵逸飞看了一眼窗帘露出的缝儿,“都中午了……”
“请了一天假,医生也说你今天得休息。”
钱闰的手背在身后,看他已经醒了,难掩心思,说了声“等着”,兴高采烈地去厨房准备了。
拆开包装,取出竹签,把还冒着热气的粽子放进瓷盘,他又怕人忍不住贪嘴,想了想还是用筷子只分出一丁点大的一块,单独放上来。
自己夹了一小点糯米尝了一口,还是过去的味道,甜得发腻。
钱闰记得赵逸飞从前最爱吃这个。
“飞,我给你买回来了。”他像献宝似的把那块小小的粽子捧到爱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