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无事不登门不联系,几乎是他们这个家庭一贯的亲情模式。


    钱闰抖抖裤腿上的雨珠,按下了门铃。


    钱建东家的门是指纹锁,如果是保姆自己会进来,因而开门看见钱闰,他没有太意外。


    “爸。”


    “有事?”弯腰去给他拿拖鞋,钱建东问。


    挑了这么个坏天气空手而来,他知道儿子不是要看望他。


    “是,有事跟你聊聊。”


    钱建东冷哼了一声,“来一趟就是审你老子,真把你养出息了。”


    看他这样大概上次的事余怒未消,钱闰只好表现得乖觉一些,主动给他添了杯茶,坐在了沙发对面。


    “爸,不是审你,我是求你,有件事求你帮帮忙。”


    钱建东抱臂皱起眉,“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求不求的,谁教你这么说话。”


    “小飞……”


    钱闰于是开口看见钱建东的眉心微动,眼神立刻有了回避之色。


    他横下心继续道:“就是赵逸飞,他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因为林卫军的事。”


    “林卫军的事我知道,”钱建东端起茶并不看他,也略过了赵逸飞的名字,“上面这回是大动作,要连根拔起。”


    “听说省里也抓了几个?”


    钱建东点头,“副省长高爱德,还有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崔冰,都带走了。”


    “那林卫军在里面,就是个小角色?”


    钱建东扫视着儿子,“查你的时候一个都不会放过,没有谁是小角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闰垂下头解释道。


    “那就有话直说。”


    “该查谁当然得查,”他眉头紧皱,终于明言,“爸,我来是想问,有没有关于赵逸飞的消息。”


    “这件事又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我怎么知道?”


    “要是你的工作范围我就不会问了,”钱闰摇着头诚然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纪委说是去询问,怎么也需要这么长时间?”


    钱建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抱臂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钱闰低声说,“爸,你既然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你就帮帮他,也帮帮我。”


    “你们什么关系?这是多光彩的事吗?”钱建东猛地回头注视着他,“我可以不干涉不阻拦你,但你总不能让我去满大街地给你昭告天下吧!”


    钱闰咬住下唇,合了合双目。


    “有什么不光彩也是你儿子不光彩,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说完,一道极近的闪电照进落地窗,雷声紧随其后。


    暴雨倾盆,钱建东抬手按了按胸口。


    “爸……”


    钱闰腾地起身,到他身边去扶住父亲的手臂。


    “爸你怎么样?要吃药吗?”


    钱建东挥开了他的手,从行动来看身体倒没什么大碍。


    “真是多余生了你。”


    起身朝着房间走去,他又疼又气地丢下一句话。


    钱闰跟到了书房门口,担心钱建东真有什么不适,可对方毫不留情地甩手关上了门。他只能依稀听见父亲晃了晃药瓶,过了许久拨通了电话,然后声音就被压了下去。


    靠着墙,钱闰眺望窗外的雨幕,天昏地暗,城市倾倒,这个世界模糊一片。


    挂断电话,钱建东从书房走出来。


    “怎么样?”钱闰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什么怎么样?”


    “你怎么样。”钱闰小声道。


    钱建东叹一声,别过脸,“还没被你气死。”


    “我错了……你当我说的是胡话。”钱闰老实地低下头。


    钱建东朝着客厅走回去,声音放缓道:“打电话给你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愣怔片刻,钱闰追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了一眼焦急的儿子,钱建东眼中的愁思之意更加浓重。


    “配合询问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式转为留置审查了。”


    “什么?”


    钱闰如遭当头一棒,难以置信地喃喃着:“怎么会呢?他没干过一点贪赃枉法的事,审查也该是纪律审查,怎么会被留置呢?不可能,他不可能涉嫌犯罪的!”


    钱建东不语,他自顾自地又揣测道:“是不是因为申之滨,‘九一六’那个案子?”


    “具体我不知道,主要是职务犯罪,受贿。”


    一定是,一定是那八十万。


    申之滨一定也会被叫去接受调查,但没关系,这件事很容易就会真相大白的。


    “爸,”钱闰抓住父亲的手,目光灼灼地为他辩解,“他真的没有受贿,这件事虽然有违规违纪的地方,但真的就是个误会。”


    钱建东抽出手,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沙发靠背上一掌,问:“你还是个警察吗?你以为这是在谈情说爱吗?纪委办案子讲的是证据,从来就没有误会这一说。”


    “那就是个陷阱,是林卫军的圈套!”


    “能上钩的人,也是因为看中了别人的饵。”


    “他不是!他……”钱闰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喉头干涩,目光茫然地垂落在地板上。


    他敢说赵逸飞没有一点私心吗?


    他敢说赵逸飞从来没想过用这个案子为自己谋取私利吗?


    不,他当然说不出口。


    钱建东坐回手边的沙发上,按了按额角,才又说:“还有省厅的那个郑宪明,早几天也刚被留置。”


    “他被审查之后供述赵逸飞一直属于林卫军的小团体,跟他一起接受吃请,帮人办事。”


    钱闰的耳边嗡地炸响了一声,他万没想到这里面还会有郑宪明的参与,他怎么会这么拉小飞下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供述来?


    “这是诬告!”


    钱闰争辩道:“吃请他也都是陪同林卫军,办事就更不可能!”


    “你有多了解他,敢替他说不可能?”钱建东拧眉质问儿子。


    “我相信他,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幼稚。”


    钱建东冷眼看着,只给他这两个字作为评价。


    钱闰吸了吸鼻子,蹲在父亲膝前,轻声问:“爸,你相信他,就当是相信你儿子一样,可以吗?”


    钱建东只是摇头说:“我信不信他不重要。”


    “重要,爸,爸你帮帮他!你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那样的。”


    钱闰又一次天真地想父亲是喜欢小飞的,他说过,他和林卫军不一样。


    “你让我帮他什么?”钱建东问。


    钱闰的眼中含起波光,嗫嚅着说:“爸,他身体不好,这件事能不能让他们审理得快一点?他还有过抑郁症,真的留置,我怕他会受不了。”


    钱建东的表情终于也有了些动容,似是回想起了那个身形消瘦、总是温和谦卑的孩子。


    “真的有身体原因,你说的这些可以走程序。”


    钱闰一口气又道:“还有魏局那儿,她是你的学生,能不能也打个招呼,别给他太重的处分……”


    “你说什么呢?”钱建东的脸色霎时大变。


    钱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越过了分寸,骤然收了声,颓唐地垂下脑袋。


    “对不起爸,我不是要让你给他开后门搞变通,我就是希望你相信他,保护一下他,”钱闰平复心绪,抬眼凝望着父亲,“我信他,我用我的一切来给他担保。”


    风雨卷积着飞沙走石噼啪乱响,也如父子二人的心境各自在漩涡中翻转。


    钱建东“呵”了一声,仰头背靠在沙发上,重重地深呼吸了许多次。


    “这个小赵,他给你到底灌过什么迷魂汤?”


    他直起腰来,双手撑在大腿上,弓着背注视着钱闰问。


    “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钱建东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个父亲,一个长辈,钱闰不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看着谁,又是出于什么发问。


    无言地张了张口,他没发出声音。


    钱闰静静地想,如果说变,他的确也变了。


    曾经固守的原则,以为只有不折不扣才叫原则的原则,今天在所爱之人面前也不过不堪一击。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非黑即白,固执到底恰似一种虚伪,虚伪地把需要平衡的人性和情感拒之门外,只为维护自己光鲜的清白之身。


    所以在原则和爱人之间选择了赵逸飞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恐慌地想要逃跑。心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竟不敢面对。


    因为这虚伪,他已经错失了许多。


    今时今日,他要保护想保护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屈下高贵的膝盖,向现实俯首。


    “谁的一辈子也不可能不变,我变也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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