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醒来后,身旁总是很空,一颗心像从万米高空坠落,砰地落回他空洞的胸中。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可偏偏今天钱闰变成了真的,他需要的是习惯带来的安全感,不是钱闰乍寒乍暖的情绪。


    赵逸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恹恹道:“我累了,你走吧。”


    没人答话,他也看不见钱闰的动作表情。


    他真的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应付钱闰,以及面对钱闰时排山倒海的情绪。


    真的和假的其实又有什么分别,钱闰不是不会对他好,是不会一直对他好。


    钱闰可以温柔地靠近他,因为他是个孤独而又可怜的病人,等到钱闰觉得他好了,不再可怜他了,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徒留他的孤独还是孤独。


    钱闰的温柔其实是一种要求,要求赵逸飞必须符合他的期待,等到真实的赵逸飞在他面前原形毕露时,钱闰一定会厌恶唾弃、避之不及这五年就是一切最好的验证。


    “我答应你了,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但钱闰是十分固执的。


    他的声音里似乎还有点委屈,赵逸飞不懂他能委屈什么。


    “我没让你留下。”赵逸飞背对他疲倦道。


    钱闰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小飞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钱闰这样想。


    他明明说了不想让自己走的,还喝了自己带来的粥,再一次醒来,却又判若两人。


    “是我不好,小飞,脸上还疼不疼……”


    钱闰只有先尝试道歉,一边拿起床边的冷敷袋想给他再冰一冰。他打了赵逸飞,尽管是误伤,但心里仍在因此滴血。


    赵逸飞躲了一下,不让他碰。


    钱闰只好木然地收回手,盯着赵逸飞高耸的侧脸看。


    过了一阵,躺着的人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忽然问:“是你……还是申之滨?找的这间病房。”


    赵逸飞难得这一点清醒,又开始算账。这些年欠每个人的他都会在心里留下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等待有朝一日偿还分明。


    “不是我……”


    钱闰的话说一半,门突然被推开了,随着“哒哒”的鞋跟响,走进来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人,合身的阔腿西裤,黑色职业皮鞋,一手提着只保温桶,一手插在口袋里。


    是个医生这是钱闰的第一反应。


    视线上移,几乎要思考一下,他才能意识到这是沈文霞,是他妈妈。


    “沈院长。”钱闰的气息略有些紧张,微微颔首,在家以外的场合,尤其是医院里,他一向都会这么称呼。


    钱闰着实没想到母亲会来,连她是什么时候出差结束的他也一无所知。而且母亲怎么会提着有些眼熟的保温桶,找到这里来探望赵逸飞?


    沈文霞看了看他,眼里固然也有些疑问在,但貌似并没有先处理私事的打算。


    她直接走到了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赵逸飞也看见了她,犹豫地跟着问了声好,声音虚弱地喊人:“沈院长。”


    沈文霞勾出一点极难得的浅淡微笑,自然地开口问:“好点了没有?小飞。”


    ……小飞?


    钱闰简直目瞪口呆。


    沈文霞认识赵逸飞。


    沈文霞竟然会这么称呼赵逸飞!


    这世上除了苏老师和他,竟然还有人会喊“小飞”。一个是他血肉相连的母亲,一个是他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而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见过面。


    赵逸飞撑了撑床头想要坐起来,细瘦的手腕还支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地跌回去。


    沈文霞看也没看就把儿子当义务护工指挥道:“摇一下床,钱闰。”


    钱闰听话地照做完,又来到赵逸飞身旁,帮他垫好后腰和头枕。


    沈文霞没管他,看着赵逸飞开门见山地说:“我看了检查报告,也跟高主任沟通过,怎么病成这样才来看呢?”


    赵逸飞微微垂眸,不知该回答什么好。


    沈文霞也不再逼问他,直接了当地说:“胃病不要拖着,我安排好了,多住几天院,把该查的都查一下,还有这么厉害的贫血,你要好好养身体了,孩子。”


    “谢谢您,我会注意的,”赵逸飞点了点头,转瞬又要回绝,“但这几天工作多,住院还是……”


    “这边住院部的病房紧张,手续已经办好了,做检查也不要多久,听阿姨的。”


    床边的钱闰无意识地瞪大了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沈文霞在旁人面前自称“阿姨”,她甚至还叫了赵逸飞“孩子”。他这位冷峻的母亲从不使用这样带有感情色彩的称谓,讲谁都是“你”“我”或全名。


    赵逸飞恍然察觉到了什么,问:“这间病房是您……”


    沈文霞点了点头,“是我给住院部打的电话,让他们安排你转病房。”


    姓沈。


    钱闰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护士的发音不标准,这件事本来就不是申之滨的手笔。


    “谢谢您沈阿姨,”赵逸飞低着头,似乎下了决心才开口道,“我的条件您知道,这里不合适……”


    “费用我出,先安心住着,养好身体你有机会还。”


    沈文霞的话总是那么直白又一针见血,但语气格外温柔。钱闰一时有些恍惚,连他自己几乎都从未感受过母亲这般对待,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么熟悉起来的?


    “我再给你把下脉。”没再容赵逸飞说话,沈文霞讲完又坐在了床边,三指轻轻按上赵逸飞的腕侧。


    沈文霞当年的专业是外科,主攻肝胆手术方向,但受到家里父亲的熏陶,对中西医结合也有所研究。


    “不要再拖了,”她的眉头轻蹙,收回手道,“底子很空,这些年都没好好照顾自己吧?”


    钱闰跟着皱眉,心里阵阵泛酸。


    在沈文霞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赵逸飞终于放弃坚持,微微点了下头。


    “谢谢您沈阿姨,”赵逸飞被触动回忆,诚恳地说,“当年也是,谢谢您一直劝我妈妈接受治疗。”


    沈文霞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医生分内的事。”


    提起苏兆秀,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这个坚强而清醒的女人,为了不拖累儿子,也为了体面地走完人生,近乎是主动选择放弃,走向了另一个世界。纵使三十年行医见惯了各色病人,这段相识的经历也能在沈文霞极度平静的内心留下一串永久的波澜。


    “要好好休息,好好看病,让你妈妈放心。”沈文霞想起苏兆秀曾经跟她彻夜长谈说过的话,对这个可怜孩子更生出许多的同情来。


    沈文霞又问:“今天吐的还带血没有?”


    “还是有一点。”他小声说。


    “钱闰让家里保姆做了流食,我带过来了,一会儿就喝了。”


    听见他的名字,赵逸飞目光一跳,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钱闰仍然很懵懂地站在一旁,但看到母亲和小飞相处如此融洽,依稀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会说“不怪沈阿姨”。


    这里面有太多当年的他不曾知晓的事。


    沈文霞这才忽然转向钱闰,看着他问:“我听你爸爸说,你和小飞是同事?”


    在钱建东家,沈文霞刚刚得知赵逸飞跟儿子在一个支队工作,钱闰也是刚刚才得知赵逸飞跟母亲早已熟识儿子从没介绍过自己的同事或朋友给她认识,她也从不会跟儿子谈及自己工作中碰到的病人或者家属。


    这对母子如出一辙的在情感上存在着几分回避和冷漠,远不像赵逸飞和苏老师那样无话不说的亲密关系。


    钱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电光石火地思索了一瞬,决心要在今天一鼓作气,干脆对父母全部和盘托出。


    “是,阿姨,我刚调到刑侦,跟钱支是同事。”


    可是不等钱闰开口,赵逸飞先出声回答了。


    “妈,其实我们……”


    “钱支人很好,咳咳……知道我生病,很照顾我,我更要谢谢您,也谢谢他。”赵逸飞再一次掐断了钱闰的话头。


    他淡淡地微笑着,望向了钱闰一眼。


    钱闰能读懂那个眼神里的拒绝,终于咽下了已经滚到舌尖的话语。


    “你们是同事,应该的。”沈文霞不再看着儿子,仅仅只是评论了这么一句。


    对赵逸飞的话,沈文霞并不怀疑,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有分神多想。两个人是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罢了,儿子愿意热心对待朋友,不是什么坏事。


    “好了,先休息吧,我还有会要开,明天有人来带你做检查。”沈文霞站起身道。


    “谢谢您阿姨。”赵逸飞再次客气道谢,等着她或钱闰开口再说上点什么。


    可沈文霞点点头就走了,仿佛真把钱闰当成了赵逸飞请来的护工,一眼也没多看地施然离去。


    说话的时间有点久,赵逸飞有些脱力,歪着头靠在软枕上。


    他想,难怪钱闰从来不多提起他的母亲,这还真是一对疏离得让人别开生面的母子。


    第35章 别碰我


    沈文霞走了,病房里重新变得沉寂无声,只有赵逸飞难以自制的一点低喘。


    钱闰站在床边,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赵逸飞朝边上躲去,钱闰不屈不挠地再伸手,他骤然睁开了眼,喘息着问:“你干什么?”


    “我试试还烧不烧。”钱闰愣住了,缓缓撤回手,有些小心地解释着。


    天色向晚,赵逸飞朝窗外望了望,喘到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走吧,我会听沈院长的话,住院检查的。”


    “可是……”


    “你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赵逸飞抬眼瞥了瞥他。


    钱闰被那种冷意盯得浑身一颤。他从未在小飞脸上看见过这副神情一种厌倦一切、毫无光彩的神情。


    “小飞,五年前的事,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是我误会了你……”


    “你不用说这些,”他麻木地摇摇头,“我说了,我会当作不认识你,把当年的事都忘了。”


    像一眼快要枯竭的泉水,他的心根本翻不起一丝波澜。


    申之滨和钱闰滔滔地争执了那么久,他听得一阵可悲一阵可笑,到最后什么都模模糊糊了,只记得申之滨说要让钱闰进看守所。


    不行,不能让他毁掉一辈子,像自己的人生一样。那是他最后一个清楚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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