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证据,”赵逸飞最后道,“让家里给你联系最好的律师,你现在可能面临的是刑事责任。”


    随着他离去,铁门重重地在眼前合上,独留申之滨自己头一次身处这个地方,面对着不分昼夜的漫长时间。


    时至今日,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那段日子里的每个场景每个画面都还历历在目,深深地铭刻进申之滨的脑海。


    而赵逸飞,正是最初唯一一个相信过他的人。


    在案件后来的侦办过程中,赵逸飞提出了和钱闰完全不同的观点,他认为申之滨当时所处的条件,是手无寸铁面对携带管制刀具的两名男子,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属于激情杀人,而应该是正当防卫。


    申之滨对此十分感激,成功翻案获释后,才偶然得知赵逸飞的母亲竟是自己的家庭教师,因缘际会,二人也成为了挚友。


    渐渐地他又惊闻钱闰和赵逸飞当年是情侣,并且还因为这件事闹翻了,替他伤感之余,又觉得并不意外。


    在申之滨眼中赵逸飞和钱闰,是完全秉性不同的两个人,他们的性格脾气和处事作风简直天差地别。如果赵逸飞是温润如玉清泉一泓,钱闰则是又臭又硬铁板一块。赵逸飞身上有他文人母亲和工程师父亲的淡雅和质朴,钱闰身上就全是特权家庭天生的傲慢和理想主义。


    申之滨毫不心虚地想,虽然这仅仅是一些粗浅的刻板印象,但历数赵逸飞后来身受的种种痛苦,他委实没有冤枉了钱闰。


    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身上,申之滨愤愤难平道:“你可以怀疑我,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的怀疑也伤害不了我。但是你不该怀疑逸飞,不该这么伤害他、欺负他!”


    “我已经五年没跟他在一起了,我怎么伤害他?”钱闰除了对申之滨的义愤填膺有点吃味,也是真的感到费解。


    连那八十万他都隐瞒下来了,赵逸飞想做的要做的他再没阻拦过,他甚至已经在说服自己理解赵逸飞的“追求”,只是没办法支持他罢了,怎么也成了罪大恶极的伤害?


    他摇头说:“继续待在一起,我们才是彼此伤害。”


    申之滨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耸起肩,望望天又看看钱闰,好像被这个固执到超出他认知的人气笑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有……”一气之下,申之滨简直就要脱口而出。


    但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点头又摇头说:“对,你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体有多糟糕,精神状态有多不好。”


    钱闰掐在掌心的手指又用力收紧,这正是他如今最为关心、真的很想了解的一件事。


    没等他问,申之滨继续道:“你不知道就罢了,五年了,他好不容易才恢复到今天这样,可你难道还不甘心,一定要来折磨他不成吗?”


    “我真的不知道他身体会这么差……”钱闰垂下头低声说,“如果早一点知道,我会更早带他来看病,不会再跟他提以前的事。”


    这是比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比天上的太阳月亮还真的真心话。


    钱闰伤怀道:“我希望他一切都好,这也是我答应兆秀阿姨的。”


    听完他口中的这句话,一直还算矜持的申之滨却突然怒火中烧地瞪着他问:“你还敢提苏老师?”


    钱闰愣了愣,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申之滨眼里寒光一闪,咬牙切齿道


    “钱闰,当年要不是你假清高,会害死苏老师吗?”


    第31章 你算什么东西


    申之滨的话像一道晴空霹雳,劈开了一潭死水般寂静的走廊。


    “你什么意思?”钱闰强作镇定,死死地盯着他。


    “我的意思就是,你最好别在逸飞面前提他妈妈。”


    申之滨一字一字道:“你是全天下,最没资格的人。”


    钱闰的心跳像有一把重锤在敲,逼自己快速冷静下来,问面前的人:“那我至少有资格知道真相,然后你再来谴责我吧?”


    “真相?”申之滨挑了挑眉,“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记得?”


    “明明知道苏老师的病,你就是不肯用你妈的关系帮苏老师找肝源,她身体被活活拖垮了。当年要是能再早一点肝移植,苏老师现在说不定都还好好的!”


    “怎么会,怎么会需要移植……”钱闰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反驳道,“苏老师当时不是说她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申之滨哂笑一声:“怎么稳定,没钱没肝源没去治病,难道是上帝显灵了会突然稳定?”


    钱闰心中“咯噔”一跳,闪过一些从前模糊的画面。


    赵逸飞曾经问过他,如果需要器官移植,像沈院长这个位置会不会能获得一些便利。钱闰一向对这些事很反感,更不想跟母亲的工作牵扯到一起,于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还是多问了一句:“是不是苏老师的病又……”


    但赵逸飞仓惶地否认了,低下头说:“没有,她现在挺好的。”


    这之后,申之滨的案件被改判,赵逸飞突然成了林卫军的座上宾,他们就此分了手。钱闰再听到苏老师的消息,就是她已经过世了,赵逸飞独自操办的葬礼,没有告诉任何同事。


    “我……”钱闰急切地想为自己分辩什么,申之滨已经出言打断了他。


    “你清高,你妈妈更清高,逸飞不愿意让你为难,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这些年是他一直跟我说你没错,说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他不该为了私事托你走后门。”


    申之滨话锋一转,轻蔑道:“可你是怎么清高的?你爸妈为了你的前途奔走牵线,还不是出现在我们家的酒桌上!”


    钱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未听闻他的父母还能跟这些他最为不齿的词汇关联在一起。


    “你说什么?”


    “不信?”申之滨嗤笑,“你不然回家问问你爸,你当年还背着个处分,是怎么当上这个副支队长的!”


    钱闰双目赤红,攥紧双拳道:“你把话说清楚。”


    似乎是看到他的言语已经激怒了钱闰,达到了满意的效果,申之滨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外套,恢复了那副从容矜贵的做派。


    “我说了你自己回家去问你父母,这里又不是你的审讯室,我没有向你交代的义务。”


    “我会去问的。”良久,钱闰颤声说。


    他不断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安抚发热的头脑,重新思考申之滨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是因为苏老师。赵逸飞要那八十万是为了给苏老师治病,她当年的肝病根本就不是简单的肝炎,赵逸飞问他的话也是因为苏老师需要做移植手术。


    钱闰只想再求证最后一件事。


    “你当年到底给没给过他八十万?”


    申之滨满不在乎道:“我给了又怎么样?苏老师是我的老师,我想给她治病,这也触犯了你的法律吗?”


    “如果你没有撞人,如果小飞他不是办这个案子的人,当然可以,可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你这就是行贿!”


    “行什么贿!”申之滨怒吼道,“他打了借条,现在已经还了六十多万给我,甚至还算上了利息,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行贿方式吗?”


    钱闰不再说话了,大口喘息着,双手无力地松开垂落。


    似乎有一场跨越五年的狂风吹开他心头的迷雾,露出站在对面,那个瘦骨伶仃、孑然而立的赵逸飞。


    申之滨冷静下来,打量着他问:“你是觉得,逸飞帮我是因为我答应给他钱?”


    申之滨真的有些被他的死板震撼了,同时也极大的,被他给激怒了。


    “你不信我也就算了,你连他也不信?苏老师那么好的人,她才多大年纪?逸飞为了给她治病卖房子卖车,从来没跟别人开过口,你竟然也会怀疑他受贿!”


    “苏老师一走,逸飞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他最无助最孤单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申之滨不敢再回想赵逸飞这些年有多痛苦,一个这样坚强的人,一个这样乐观的人,竟然会被逼到想要割腕。命运对他是何其的不公,又何其的残忍。


    一切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怀疑逸飞?”申之滨质问道,“你们一家人道貌岸然,逸飞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钱闰觉得浑身血液都充上了头顶,他可以接受他对自己的愤怒乃至咒骂,但他不能接受申之滨口中所谓的“事实”,甚至矛头直指他的父母。


    什么叫他们一家人“害死了苏老师”,什么又叫“奔走牵线、道貌岸然”。


    钱闰的手一把抓住了申之滨的领子,力气之大足以把他整个提起来,双眼血红地盯着他道:“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不说如何?你难道还想殴打群众吗,钱警官?”申之滨有些窘迫地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脱高他一头的钱闰那双青筋暴出的手。


    “你打啊,”他忽然停顿,嘴角又勾起一抹邪气的微笑,“我不介意挨你这一下,送你也到看守所去蹲几天尝尝滋味。”


    说罢他又抬眼看了看墙角的监控探头。


    申之滨说得半点不假只要钱闰敢动手,他就会立刻报警,监控视频下证据确凿,不会再像当年的自己那样不明不白,而是会清清楚楚地在他的人生履历上刻下一个“故意伤害”。


    “舍不得自己的这身衣服了吧?看来你们这些堂堂公职人员,比我们商人还要利益至上。”


    “你也不愧是你父母的孩子,一个机关领导,一个医院院长,一边正义光鲜,一边珠胎暗结,表面有多威风堂堂,背地里就有多奴颜婢膝。”


    “你享受了与生俱来的特权和利益,还敢指责别人为五斗米折腰,你才是一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和你父母一样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伪君子!”


    申之滨几乎穷尽了他毕生所学的词汇来挑衅,他现在不仅不害怕钱闰的怒火,甚至在充满快意地期待他的拳头落下。


    “打啊!我看你敢不敢!”


    大概一生中从未被人这么侮辱过,钱闰早没了理智,拳头果然朝着他抡了过来。


    大不了,如果真如申之滨所说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父母亲的关系和背景,这身衣服不穿也就不穿了。


    钱闰闭上了双眼。


    嘭


    是结结实实击中皮肤和骨头的声音,一个人影应声倒下,却不是申之滨。


    拳头挥落的刹那,早就站在了门边的赵逸飞冲过来,刚好来得及挡在了他面前。


    这一下的力道很重,打在颧骨上,赵逸飞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像块破布似的扑出去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能听见他凸起的胯骨狠狠撞在地砖上的声音。


    连喊都喊不出声音,那一刻,他痛得快要失去意识。


    “小飞……”


    “逸飞!”


    钱闰和申之滨双双惊慌失措地冲上来,同时伸手要扶。


    “你他妈别碰他!”申之滨的拳头二话不说招呼在钱闰的下巴上,打得他向后坐了一下。


    钱闰顾不得去擦被打出血沫的嘴角,起来继续想要看赵逸飞。


    申之滨直接扑了过去,把人按在地上开始扭打。


    直到身旁传来一阵快要喘不上气似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两人的缠斗才被打断。赵逸飞俯身趴在地上,手紧紧箍在肋骨下面,脊背一弓一弓的,像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雏鸟、碾碎的甲虫。


    “逸飞,逸飞你怎么样……”申之滨丢开地上的人,回身去抱他起来。


    不知究竟是摔到了哪里,随着身体的翻转和申之滨的拉扯,他痛得呻吟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申之滨一晃看见了地上的斑斑血迹,失声地喊:“哪里、哪里出血了?你又吐血了是不是!”


    赵逸飞微弱地摇摇头,抽出身下的左手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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