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没奈何,弯了弯腰,手一松开让他自己双脚沾地,赵逸飞软溜溜地就朝地上滑去。
“诶!”
钱闰没抓住他,赵逸飞咚一声跪坐在自己脚上,双手撑地,朝着水泥地面干呕了半天。
除了一小口胃液,真的没什么东西可吐。即使胃里再翻涌,他也被耗到一干二净了。
看不得人就这么跪着,钱闰跟着单腿跪下,想去搂他。
“起来小飞,地上凉。”
“不行……还……”
“没事,到床上躺着,想吐我给你接着。”
知道他吐不出来了,钱闰架住他的一条胳膊,硬是把他拉起来往屋里去。
找不到卧室的灯在哪儿,摸黑扶着赵逸飞躺倒在床上,他像要昏过去了,摔下去连调整一下姿势都没有。
钱闰把他的鞋脱掉,把脚抬上床,又摸了摸他的头,滚烫。
这才几天,怎么会又烧起来了……他的病根本就没好,这到底是什么顽固的感冒。
赵逸飞浑身抖了一下,小声喊:“冷。”
钱闰抽出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尾的被子,摊开被给他盖上。一压下去,几乎都看不出低下还有个人,太瘦了,像盖住了一张被磨皱的纸。
钱闰起身去给他找水,摸索到厨房,终于找到一根垂在门边的灯绳,拉开忽闪两下才亮。
烧好一壶水,钱闰又找不到杯子,拿了两只碗,互相倒腾到不烫。
“小飞,起来喝一口水。”
赵逸飞头朝被子里埋了埋,不理不睬的,他喊了好几声,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吐了这么久又发烧,不能再不喝水了,他上次脱水本来都没恢复几天。钱闰心想着,去厨房找了只小铁勺,回来一口口往他嘴边喂。
赵逸飞不怎么张嘴,折腾半天也只灌进去一点点,钱闰还生怕他呛着。
确定他醒着,钱闰耐着性子又劝他:“必须喝一点,喝一点再睡。”
赵逸飞摇摇头,小小声说:“不喝,喝了会吐……”
“那你含起来,含在嘴里,哪怕不往下咽呢。”
钱闰的勺子就举在他嘴边不动好在他是警校连续四年射击比赛的冠军,这个姿势比端枪端得还稳。
僵持了半分钟,赵逸飞的双唇终于张开一条缝,钱闰眼疾手快地把一小勺水送进去,又轻声嘱咐道:“慢慢的,喝不下去就吐出来。”
赵逸飞喉结滚动,尝试了几次,终于努力咽下了这一小口水,鼻尖甚至都冒出一点汗来。
“再喝一口……”
钱闰的手刚举到一半,这次赵逸飞干脆直接翻了个身背对他。
钱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小勺,铁勺碰在瓷碗里,“叮”地响了一声。
“你走吧。”赵逸飞哑着嗓子说了句。
“你还烧着呢,我再陪你一会儿。”
“不需要。”
钱闰默了默,“你不想我坐在这儿,那我出去。”起身打算去外面收拾赵逸飞吐在地上的一小块污物,离开前他轻声又道,“不舒服就喊我。”
不知人究竟睡着没有,钱闰擦干净地板,过了十多分钟再回到屋里,赵逸飞不打冷颤了,手开始无意识地往下掀被子、扯领口。
这是温度升到最高了钱闰去给他打了盆水,又从卫生间随手抓了条毛巾下来。
赵逸飞的毛巾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晾得干干爽爽,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钱闰坐回床边,浸湿毛巾给他覆在额头上。
赵逸飞哼哼着朝旁边躲了一下,钱闰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拨开他额前被打湿的碎发,念叨着“听话”轻轻把毛巾放好。
或许是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或许是天空云散月现,借着一点微光他突然看清了是他的那条蓝毛巾,边缘还印着“北湖市人民医院”一行小字。
赵逸飞把它洗干净了,挂在自己的毛巾旁边。
钱闰的鼻子有些发酸如果重逢那天他没有说那句话,小飞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天里的一切,不会难受成这样。
如果他早会知道是这样,那他一定一定是舍不得的,可命运偏偏不给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机会。
赵逸飞翻了个身朝外,毛巾从他头上滑下来。
钱闰看见他的眉又皱起来,上牙死死咬着下唇。
分不清身上究竟是冷还是热、还是二者交替相煎的感觉。高烧已经在持续消磨他的意志,可是胃疼还不肯放过他,稍稍消停了片刻又卷土重来。
“唔……嗯……”
赵逸飞的身体紧紧团了起来,手顶在胃上,喉咙里发出很微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连喊疼都连不成完整的声音。
“疼得厉害?”钱闰一下站起来,俯下身去看他。
赵逸飞烧得迷迷糊糊的,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突然说了句话。
这次钱闰听清了。
“我想回家。”他说。
像在思念梦中的母亲,他轻轻喊了一句:“妈,妈,我想回家……”
钱闰的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边缘,摸着他只剩骨头的脸颊,心痛得不知该怎么呼吸。
钱闰安慰他说:“在家了小飞,已经在家了。”
“没有,没有家了……”
他摇摇头,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婴儿状,越缩越紧,钱闰想扒开他的手给他揉一揉都做不到。
“松手小飞,松手,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钱闰把手探进被子里,赵逸飞的拳头被他夹在胸膛和大腿之间,一直用力地往痛处抵。
“你这样要把自己按伤了。”钱闰急不可耐,又不敢使太大力气硬来。
“咳,咳……”
咳嗽两声,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湿漉漉地喘,钱闰偶一抬头看他的脸赵逸飞的嘴角忽然滑出一条深色的细线,顺着下颌一路往下淌,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
……小飞。
钱闰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栗着,匆匆拨下了120。
第25章 医院
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担架抬着赵逸飞很快穿过狭窄的楼道,把人送上了车厢。
楼上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从阳台上探出头往下看,的议论被夜风吞没。
钱闰跟着跳上车,坐在门边看着医护人员匆匆给赵逸飞接上监护仪器和静脉通道。
赵逸飞身体抽搐了一下,从唇角又流出一股鲜红血液,很快沾污了一次性隔离床单。钱闰惊慌失措地扶着车厢壁站起来,头直接撞上了置物架,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有条不紊地用纱布接在赵逸飞嘴边。
“鲜血?”
“量不大,是不是口腔里什么地方破了……”
医生护士在轻声交换着意见,转头又问钱闰:“出血多长时间了?”
“就刚刚!”钱闰回忆,“半个小时前,他咳嗽,突然就吐血了……”
“咳嗽有多长时间了?”
“三四天了……”
钱闰补充道:“前天、还是大前天……对,大前天周二晚上,他因为呕吐脱过水。”
医生在空气里嗅了嗅,皱眉问:“喝酒了吗?”
“对。”钱闰嗫嚅着点了点头。
护士眼中流露出极度的不赞同,忍着没说什么,回头继续调试点滴管。
“痉挛厉害?”医生看着赵逸飞蜷缩一团、紧咬牙关的姿态,低头问他。
他微弱地点点头,合上双眼,手箍在胃部不停地颤。
“坚持一下,很快到医院了。”
没判断清楚情况,急救医生也不能给他打止痛针,只能先行补液,监控住血压血氧。生理盐水开始向下滴注进他的血管,监护仪上的波形向上跳动着,跳出机械的一声声“嘀”音。
钱闰心焦地问:“大夫,会不会是急性胃出血……”
医生只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要到医院进一步检查。”
救护车驶进医院大门,担架床被推出来,轮子骨碌碌在地上转,钱闰跟着往前跑。
车上下来的急救医生在跟急诊大夫交待:“不像消化道出血,看看呼吸道……”
急救室的帘子一拉,钱闰被挡在了外面,走廊上刺眼的白光灯浮在四周,晚上那些酒精开始随血液冲上头顶,把他裹得天旋地转。
他跌坐在金属座椅上,头一垂,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间。
身边有持续不断的仪器报警声、间歇响起的哭喊声、车轱辘滚过地面的摩擦声、医生护士喊家属快去取药、缴费、办手续的交谈声……
钱闰心乱如麻,分辨不清自己是醒是梦。
这才一周,赵逸飞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短短一周里他就疼过、哭过、病体孱孱、遍体鳞伤过,那么五年里,他曾错过的赵逸飞又有多少个这样的瞬间?
钱闰不敢细想,低头盯着衣襟上的纽扣,边上似乎还留着被赵逸飞痛极时抓出的道道褶皱,用拇指摩挲几下,变形的布料怎么也抚不平了。
他鼻子一酸,倏忽滚下泪来。
“赵逸飞的家属?”护士掀开帘子朝外喊。
钱闰匆忙擦了下眼角,站起来道:“这儿,这儿。”
护士递过来几张单子要他签字,说:“出血原因待查,需要做个胃镜,我们建议打全麻做无痛的,需要家属陪护,可以吗?”
“好,”钱闰一口答应,“做无痛的。”
“你跟病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