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静静地想,五年了,原来不仅是他还在熟悉赵逸飞,赵逸飞也还足够了解他。
第3章 我送你,听话
窗外的雨声开始密集,天色已经成了黑压压一团。
赵逸飞又咳嗽了几声,不知道除了胃疼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整个人透着沉沉的虚弱和倦怠感。
钱闰到底忍不住问:“你这两天……病了吗?”
赵逸飞愣了愣,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或许都不对。
最终他只是别开了视线,说:“老毛病。”
钱闰继续干巴巴地问:“什么时候的老毛病?”
赵逸飞回身去拧上他的药瓶盖子,随口回答:“好几年了。”
钱闰想他口中的“好几年”,至少应该不会有五年那么久。
“还有什么事吗?”赵逸飞的瓶盖拧了半天,手指跟不灵活似的一直拧不上,见人还站在那儿沉默,侧过头问了他一句。
钱闰听得出对方送客的意思,诚然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摇摇头抬腿就往外走。
“啪嗒”一声,盖子不知怎么没拿好,从赵逸飞手里掉出来,落在了地上。
回身就要带上门前,钱闰的脚步停顿了下,视线里的赵逸飞正缓慢蹲下身去捡瓶盖,一只手撑着身边的桌子借力,整个人的动作都还是歪歪斜斜的。
钱闰不打算立刻走了,赵逸飞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太不正常了。
也许是余光中察觉到门还没关,赵逸飞想要快速站起身来。钱闰心中一紧,看见他刚一起来就果不其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钱闰又猛地推开门进来,冲上前想要扶他,心中却被莫名的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生生停住了手僵在半空。
你这是在干什么钱闰,你才见了他一面,就全都活回去了吗?有个声音尖锐地穿过钱闰脑海。
赵逸飞却没有余力再控制自己的身体,还能按照避不避嫌的想法行动,他空出来的手为了保持平衡,胡乱在身前抓了一把,就那么巧,刚好落在钱闰掌心里。
钱闰只有牢牢地接住他,等待赵逸飞从晕沉中缓过来,半晌才道:“你手,好像有点热。”
赵逸飞没说话,反复眨了眨眼,好像在对抗头脑中的不清明。待到终于能站稳身体,看清楚眼前的人后,他飞快地把手抽了回来。
“谢谢。”赵逸飞使劲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哑。
钱闰皱起眉,用肯定的语气问:“你发烧了是不是?”
“有点感冒,”赵逸飞不再看着钱闰,终是拧上了手中的小药瓶子,低声道,“快走吧,小心传染。”
钱闰觉得他说这种话有点好笑,明明是表达关心的言语,听起来却很像挑衅。
钱闰没走,而是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问他:“这么大雨,你这样能开好车吗?”
赵逸飞怔了怔,摇摇头说:“我不开车。”
“打车啊?费那个钱……”
赵逸飞没说话,钱闰只当他是默认了。
钱闰内心挣扎犹豫了几个来回,到了还是提议:“坐我的车?反正顺路。”
赵逸飞显然有些惊讶,头脑的发热让他反应没有那么快,目光闪烁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绝道:“我不在那边住了。”
赵逸飞的家原先就在离市局不远的老城区里,钱闰去过很多次,简直就跟自己家差不多熟悉。
五年未曾踏足,他不想,赵逸飞连这点回忆所在都清理得彻底。
钱闰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在西山那边。”
钱闰微微惊讶:“这么远。”
“嗯,”赵逸飞点点头,再一次重复道,“我自己回就行,快走吧。”
赵逸飞的“快走吧”已经是第二遍,钱闰也没什么再坚持下去的必要,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对自己身体负责的责任,他已经讨了个没趣,不想再矫情兮兮的。
离开赵逸飞的办公室,钱闰立刻关了灯锁好门,下地库去开车准备回家。他几乎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一路上都还在为自己今天看来也不太清醒的头脑后悔。
赵逸飞病了,他会吃药会休息,会把自己照顾好。
又不是他把赵逸飞弄病的,他都多少年没跟赵逸飞说过话了!
钱闰无法停止自己的心绪翻涌,说不清他到底在为什么而不安,又为什么而刺痛。
坐在车里冷静了一阵子,钱闰终于驶出了地下车库。雨大得已经让天地万物颠倒模糊,没能冲去潮热,反倒滋生出一种拉扯不清的黏腻。
雨刮器忙碌不休地拨开车窗上的水帘,露出短暂的清晰视野,钱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路况,所幸这种天气已经几乎没有了行人。
绿灯亮起,钱闰就要右拐驶离紧邻着市局院墙的道路,视线里最后能看见的一个角落是单位人行的侧门,恍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竟又出现在那里。
钱闰猛地踩下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的绿化带旁,雨刮器呼啦呼啦地太慢,他干脆摇下右边车窗,从驾驶座上伸着脖子趴出去看。
真是赵逸飞。
他换了件便服外套,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一辆自行车停在他身旁,他解开袋子,抖搂出一件橘红色的雨衣。
雨水打湿了赵逸飞的衣裳,露出更清晰的身体轮廓来,从背后看,连肋骨都根根分明。他那么瘦,在风雨飘摇中好像一棵快要被吹折的小草。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着,钱闰嘴唇有些发抖。
全然顾不得拿把伞,钱闰拉开门把手跳下车,一路跑着过去,冲到正在往头上套雨衣的赵逸飞跟前。
“赵逸飞”
钱闰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怎么想的赵逸飞!下这么大雨你骑自行车回西山?你不要命了!”
钱闰啪啪地拍了两下车座子,那甚至都不是辆轻便好骑的跑车,而是辆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
西山在城郊,距离市局差不多有十几公里。钱闰不敢想象,赵逸飞竟然就打算发着高烧、顶着胃疼、冒着大雨,一路骑自行车回去。
赵逸飞看着他没出声,脸上是一种似懂非懂、欲言还休的神色。
钱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沉声道:“你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了,”赵逸飞咬着下唇,“不麻烦了。”
钱闰认得他这副表情,这是他做错了事,想装乖时候的表情。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钱闰也不知道。
“这种天不能骑车,太危险了。”钱闰跟他讲道理。
赵逸飞有点儿愣愣地点头,“我会慢点的。”
钱闰被气得半死,真想现在就丢下他立刻扬长而去。
“你快点慢点都不行,跟我上车。”
可任凭钱闰怎么说,赵逸飞就是不肯动,攥着他那件破雨衣不撒手。
“走啊。”钱闰伸手拉他,赵逸飞被他扯得跌跌撞撞,脚下根本没什么力气地绊了一步。
钱闰吓得又赶忙伸手去接,赵逸飞站也站不稳,下巴磕在钱闰肩头上。钱闰下意识抬手去护着,手指蹭到一个柔软的地方,冰冷的雨水里那触感格外明显,是赵逸飞的脸颊,正在发烫。
也许是一下子吃痛反倒让他清醒起来,赵逸飞猛地从钱闰怀里挣脱,向后连着退了两步。
钱闰已经感觉到了,赵逸飞整个身体都开始变得滚烫,在凄风苦雨里不住地细微颤抖。
钱闰觉得自己也快要浑身发抖了,用尽十分力气疾言厉色道:“你别在这儿侥幸!忘了我以前干交警的是不是?我见多了,你出个事怎么办啊?”
“不会的,我每天都骑车,下雨下雪也骑过,有雨衣没事的。”赵逸飞竟然还在试图向他证明这么操作的可行性。
“我没空跟你耗赵逸飞,你不走我走了!”
钱闰已经开始急得不着四六,忘了赵逸飞是首屈一指的吃软不吃硬。
听他这么说了,赵逸飞反而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再见。”
“我真走了!”
有那么一瞬钱闰觉得他在吓唬小孩,赵逸飞还像从前那个小他两岁、爱滔滔不绝的小人儿,而不是今天在会议室里成熟若定、不动声色的支队长。
但到底时间匆匆过去了五年,谁还可能一成不变。
赵逸飞只是又更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赵逸飞甚至还笑,笑得好像他下一刻就真要赴死,跟他此生不再相见了一样。
雨把他们都浇成了两只落汤鸡,钱闰还能看见水滴聚在赵逸飞细长的眼尾,刚好像泪一样滚滚而下。大风摇动树木,乱雨一刻不停,爱人的泪眼要淹没金山似的,也要压倒了钱闰。
“走吧小飞,”钱闰真是快哭了,垂下头颓然摇了摇,“别再淋雨了,你会受不了的。”
钱闰苦涩地想,我也会受不了的。
他有多久没再叫过他“小飞”,久到泪做的砖瓦够盖出一座雷峰塔。
赵逸飞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隔着雨帘,钱闰听不见声,又朝他靠近了些,焦急地问:“什么……”
赵逸飞嘴角向下,小声向他确认:“可以吗?”像个怯弱的孩子,很怕他会重新把自己丢在路边似的。
钱闰嘴唇嗫嚅,双手揽住赵逸飞的双肩,坚决道:“我送你,听话。”
第4章 不用还了
车在蒙蒙细雨里行驶,钱闰聚精会神地看着路面,赵逸飞靠在副驾驶座上,仔细地叠钱闰拿给他擦头发的毛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赵逸飞弄上车,暴雨也恰到好处地偃旗息鼓,声势渐弱。只是大风还在呼啦啦拍打车窗,天色仍浸满浑浊的黄。
钱闰更喜欢风平浪静的天气开车,开阔的视野,良好的路况,能让他内心安宁不少。但天意往往是很难尽遂人愿的。
赵逸飞把毛巾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平放在腿上,跟钱闰说:“洗了还给你。”
那还叠个什么劲儿,钱闰哭笑不得。
不过赵逸飞就是有这么个爱收拾的习惯,喜欢把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和谐有序,哪怕是短暂的和谐,他倒还清楚记得。
“西山哪个小区?”钱闰右转驶下高架,问身边的赵逸飞。过了护城河,四周已少见密集的高楼大厦,越来越人烟稀少。
“你就开到老机械厂,咳咳……在那儿把我放下来就行。”赵逸飞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那条叠好的小毛巾,边说边又咳嗽了两声。
老机械厂……那也还有两公里路,钱闰微微皱眉,赵逸飞原本这是打算蹬多长时间单车回来?
“然后呢?”钱闰加了一脚油门,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