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崖生
    撇了撇嘴角,沉野开始嚎啕大哭:“呜,daddy,你说好陪我一起过生日的呢,你起来好不好.......”


    大厅里本来还算安静,没几个人哭,只有低低的议论声,结果被他这么一带,几个小辈都不知是自愿还是被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哭出了声,大人们跟着也哭了起来,明明是西式葬礼,却生生哭出了一种皇帝驾崩的阵仗,以至于刚刚抵达目的地,还没下车,沉胤就听见了城堡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


    他皱了皱眉,心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来到了哪个大剧院,听见了百人合唱的彩排现场。


    可细听,里面的人确实是在哭,其中尤以一个少年的声线最为嘹亮,像受过专业歌唱训练似的,简直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惊醒。


    不明缘由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遭遇的那场“小意外”中,从前边车里探头出来看他那个男孩的小脸与对方那双像极了某种洞穴生物的眼睛来。


    他直觉,此刻哭得最大声的,多半就是那个孩子。


    那双眼睛,与这个哭声,很相配。


    “大少,您回来了。”持伞的佣人替他拉开了车门。


    沉胤站起身来,朝阔别数年的家园里望去。那栋他度过了少年岁月的百年古堡没什么变化,只是门前喷泉旁的那颗树已经枯萎了,只剩下苍白的枯枝。


    目光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上逗留了几秒,他移开视线,朝里面走去。


    背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时,城堡大厅倏然静了下来。身后没了哭声,沉野扭头看去,一眼看见那走进来的长发男人,瞳孔微扩。


    那就是沉胤,不会有错。


    大概是因为俄国母亲的基因更霸道,加上有白化病的缘故,相较于拥有一半华裔血统的混血儿,沉胤看起来更像是个纯正的斯拉夫人一头贵气的白金色长发,高鼻深目,面部轮廓像古典艺术大师雕出来的,极其立体,所以明明发色瞳色都淡,看起来却是个浓颜美人,而且还肩宽腿长九头身,即使穿着一身充满了丧葬气息的素黑风衣,站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都像油画上那种自带圣光的神子一般耀眼。


    沉野眯起眼睛,眼球都隐隐灼痛起来。


    太糟了,沉胤不但赶上了葬礼,还及时赶在了太公来之前,这个不孝的屎盆子没法扣他头上了。


    盯着渐渐走近的男人,他不由抓紧了灵柩边沿,像扒着一艘救命的浮舟。但相较于他的如临大敌,沉胤却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到了灵柩里。


    这样近的距离下,男人的美貌便更纤毫毕现了,金丝镜片那双眼睛瞳色非常特殊,是白化病人特有的那种灰紫色,睫毛和发色一样也是白的,像在眼周扫了一圈碎金眼影,左边眼尾处还生着一颗泪痣,使得这双眼随便瞥人一眼都能有种惊心动魄的魔力。


    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更加可恶。


    虽然才刚见面,他就厌恨上这个哥哥了。


    沉野咬了咬唇,大声呜咽起来。


    亲爸死了,两个儿子,一个痛哭,另一个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谁孝谁不孝,这不就一下对比出来了?


    他这么盘算着,见男人的睫毛动了动,注视着沉哲雄的眸子终于又看向了自己。


    沉野眨了眨眼,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沉默了一秒后,他才听见沉胤开口。


    “别哭了。你会吵得他无法安息。”


    男人语气温和,但明显是以长辈的口吻和他说话,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沉野一阵不快,抿紧嘴唇,想要还击,可脑子卡壳了好几秒都没想到该怎么回应,却听见一旁的母亲带着哭腔先开了口:“亲爸去世了,儿子哭一哭有什么吵的?你以为小野也像你一样冷血,十几年不回来,来了亲爸葬礼,也没见一滴眼泪……”


    沉胤端详着面前这个父亲的情妇所生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戏谑。


    配合着女人的控诉,男孩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表演得比刚才更起劲了,那双像洞穴生物般的黑眸眼泪汪汪,可眼神没有一丝悲伤,反而透着几分狡黠。


    有点小聪明,但不算多。


    半路上他遇到的那场“小意外”,应该算是这出戏码的序幕。


    不打算继续观看这对母子拙劣的双簧表演,男人退后一步,在空位落了座。


    但女人并没有适可而止,持续着声泪俱下的控诉:“哲雄,你看看,你这个大儿子......”


    “够了,苏莉莉,这儿没你一个外室说话的份!”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


    沉野心一沉。


    太公没来葬礼,他的大姑姑沉雁却来了。这老巫婆据说以前跟沉胤那位亡故的俄裔母亲关系很好,所以打从他们母子俩进沉家起就没给过好脸色。


    抬眼看去,身着黑旗袍的盘发妇人走进来施施然在第一排的空位落了座,保养得宜的脸冷若冰霜,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沉胤身上:“阿胤,你爸虽然走得突然,许多事没能交待,但好在他十二年前就立过遗嘱。你太公病了,这葬礼就由我来坐镇,免得某些不安分的寄生虫趁机捣乱。”


    说着,她将手里一张纸递给等在旁边的西装男人,“温律师,麻烦你宣读遗嘱。”


    十二年前?


    沉野僵在那儿,脑中雷鸣滚滚。


    他进沉家也就十年,十二年前,母亲还被老头子养在外面,他们还没进沉家。


    如果是那时就立下的遗嘱......


    不,不会的。


    就算那时还没进沉家,老头子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忽视他这个小儿子的存在。抱着一丝幻想,他这么想着,但律师宣读遗嘱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每个字眼都清晰无比,像一道道惊雷接连在他头顶炸响,轰得他的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为什么呢?


    他待在老头子身边也有十年了,老头子为什么没修改这份十二年前的遗嘱,加上他和母亲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别说房产车子或者沉氏集团的股份,哪怕一点儿学费和零用钱,一美元都没有留给他。


    老头子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沉胤。


    他扭头朝沉胤看去,这会一点也不需要演,眼泪轻而易举就涌了出来,有种冲上去一口咬死对方的冲动。可男人只是注视着灵柩若有所思,倒是他身边的沉雁朝他看了过来,帽檐底下的黑纱也遮掩不住她眼底透出的浓烈厌恶:“你们母子俩也都听清楚了,这座庄园,也是属于阿胤的,没有你们的份。”


    沉野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尖叫起来:“大姐,哲雄才刚过世,你就要赶我们母子俩走?”


    “是,你没听错。”掌控着沉氏集团半壁江山的女人冷冷道,“一个没名没份的外室,鸠占鹊巢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还不知足?有些话我不想明说,希望你好自为之。你们要是不识趣,硬要赖在这里,闹得哲雄没法体体面面的走,那么恐怕就不只是这座庄园容不下你们,而是整个旧金山了。”


    不想明说?什么话?


    沉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他不敢肯定,看了眼母亲,便见一向哪怕不得理也不饶人的母亲脸色一片煞白,嘴唇抖了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应证他的猜想。


    沉雁可能......很有可能知道了他们母子俩的秘密。


    不明说,兴许是不想家丑外扬,被媒体知道闹上新闻什么的,有损老头子的颜面和沉氏的股价。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老头子去世前知道吗?在场的这些人是不是也都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环顾四周,两排座椅上的人正交头接耳,看着他们,眼神各异,有的鄙夷,有的惊讶,而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可纠结这个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论他们知不知道,这份遗嘱已经对他们的去留做出了断头铡一般的裁决。


    被曾经伺候自己的佣人们撵出城堡大厅时,沉野还有些恍惚,怀疑这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噩梦,但雨水淋到身上的感觉很真实,他想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不但没有分到一分钱,还被赶出了沉家。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小野,去,把我的衣服首饰都收下来,你是小孩子,他们不会拦你......”身旁的母亲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对,妈妈的珠宝,还有老头子送给他的那些名牌东西,都是很值钱的。想到这个他看了眼身后,两个陌生面孔的高大佣人守在门前,像是两尊门神。


    “滚开,杰恩!我要回我的房间!”他习惯性地拿出少爷的气魄,朝那个每天伺候他穿衣服的年轻男佣喊道,但显然杰恩都听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在他试图往里边硬闯时狠狠推了他一把,使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该滚的是你。”


    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冷笑道。


    他抬起眼皮,门前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俯视着他,左边断眉随嘴角一并高高上挑,满脸幸灾乐祸。


    那是他的表弟沉慕。


    “我就说为什么之前祭祖的时候舅舅不在族谱里加上你的名字呢,原来是个野种啊!沉野,这名字还真适合你。”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弯腰在他耳边恨恨低语,“等着吧,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这话,少年就抬脚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雨下得更大了,冰凉的雨水将他淋得透湿。


    沉野抬起头,看向上方那扇属于自己房间的窗户,比怒火更先包裹心头的,是一脚踩不到底的恐慌。


    连那些东西都带不走的话,今后他该怎么办?


    被赶出了这座庄园,他和妈妈以后住在哪儿?下周就毕业了,他又去该哪里上大学,大学的学费呢?


    本来就算他成绩不够好,只要老头子肯给钱,他高中一毕业就能通过上约瑟公学的预科夏校进常青藤,这下全完蛋了。


    而且很快,今晚发生的事就会在旧金山的上流圈子里传开,兄弟会的那帮少爷知道消息也是迟早的事,他们对他的态度绝不会还和之前一样。


    他会一无所有,坠入深渊。


    “阿胤,你要走?今晚不留下来给你爸守灵吗?”


    这时,门内又响起了那老巫婆的声音。


    “不了,今晚我还有个会议,要去硅谷一趟。”


    “什么讲座?难道比你爸的葬礼还重要?”


    沉野竖起了耳朵。


    “抱歉,大姑姑,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工作。”


    什么鬼?装都不装一下这么嚣张吗?


    他翻了个白眼,听见里边沉雁提高了音量:“什么工作?你不能走,阿胤,明天早上你要跟我去公司参加股东会议,议定你的职位,以后你是要接替你爸的位置的,”


    “我的专业不是金融。”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语调淡漠,“沉氏没有适合我的职位,您以后不必为我的职位烦心。”


    “阿胤,你不许就这么走!”


    脚步声接近门前,沉野后退了一步,没来及藏起来,门便被打开了。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镜片后的双眼,浑身湿透的男孩浑身一僵,感到一阵火烧似的难堪。


    但男人并没有过多打量他此刻落水狗般的模样,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挪开,走了出来。


    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沉野的侧脸拂过一丝痒意,同时余光一闪。往边上瞥去,他便恰巧瞧见白金色的发丝间男人的耳钉松落了下来,划过他眼前。


    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他下意识张开五指,接住了它。


    “喂...”


    等回过神来时,沉胤已经走出了庄园大门。


    垂眸看去,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颗灰白的岩石,不知是什么质地,表面粗粝,泛着细闪。上边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还有点烫。想起刚才被对方嫌吵,他撇撇嘴,扬手想要把它扔了,手腕却被母亲攥住了。


    “别扔,还有用。”母亲幽幽道,说着她竟然笑了,双眼追随着那辆载着沉胤远去的车,眼神很古怪。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