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月芽尖尖
    原本祝倾是想预约一家更高档的餐厅,显得请人吃饭更有诚意,但遭到了陆彦的拒绝,理由是祝倾才刚开始实习,没必要请他吃太贵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由于沙龙结束后,被温叙庭和贺衍分别耽搁了一点时间,等祝倾到鸡公煲店里时,店里已然人满为患,生意跟过去一样兴隆,看上去甚至有增无减。


    一时间,祝倾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回到了相比之下无忧无虑的本科生活,每天只用想着吃好喝好睡好。


    连连说了好几遍借过,祝倾才总算走到他们过去来这家店常坐的位于最里面的小包间。


    推开门,陆彦已经在里面坐着了,看上去似乎等候多时。


    祝倾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拉开座椅坐下,“学长,你等很久了吗?我那边结束得稍微晚了点。”


    陆彦笑着摇头,“不久,我也才刚到。”


    可祝倾的手边是一杯陆彦提前倒好的水,一摸,水已经晾凉了,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显然倒出来了好一会儿。


    这家店也不知为何,他们从前每次来,桌上水壶里的水总是热的。为此,梁知澜还不止一次揣测这是不是老板为了让他们点冰饮料的某种手段。


    祝倾抬眼看向陆彦,对方的面容英俊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丝因工作劳累而有的疲惫。


    陆彦是他同校同专业的学长,祝倾大一那年,陆彦研二。陆彦是硕博连读,毕业后因表现优异成功留校,目前在c大任职。


    他们相识偶然,有一回祝倾去图书馆借书时,有本登记在库的哲学类书籍怎么也找不到。正好碰上彼时在图书馆兼职的陆彦,向对方求助,却发现那本书好巧不巧就被陆彦拿在手上翻阅。之后一来二去的,他们便熟识了。


    过去,陆彦在学业和生活上都没少帮助祝倾,危难之际也一直坚定地向他伸出援手。陆彦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底,这次请陆彦吃饭也是为了感谢对方特地提醒他钟霖回国的事。


    陆彦扫码点单,自己先点好了一些再跟祝倾确认,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加的菜。


    祝倾过去就不爱点套餐,每次都要单独点,说单独点的份量比套餐多,而且套餐会包含他不爱吃的菜品,反而不划算。


    只是没想到他与陆彦许久不见,陆彦竟然还将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分毫不差,点的都是祝倾过去常点的,连他每次要单独加份面也没忘。


    祝倾不禁发出感慨:“学长,你记性真好,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陆彦不以为意地笑笑,下好了单,“哪里是我记性好,明明是你这么久过去也一点儿都没变,还跟从前一样。”


    在陆彦看来,祝倾这人冷静明智,至纯至善,只可惜慧极必伤。


    有些别人能想通的事,祝倾想不通;有些别人能过去的事,祝倾过不去。


    钟霖回国后来找过祝倾的事,陆彦事先已经从梁知澜那边得知,这会儿听到祝倾向他道谢,他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你没事就好。”


    他不忘宽慰祝倾:“之前为了让钟霖避风头,他家里安排他出国游学,这次回来是刚好放假。你放心,等假期一过他家里就会催他走,在国内待不了多长时间。”


    对祝倾的关心和担忧已然溢于言表。


    不过,祝倾这个当事人倒有些事不关己,毕竟经过上回贺衍对钟霖的警告,钟霖似乎真的收敛了,没再来骚扰过他。


    他今天约陆彦吃饭,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学长,你有没有师姐的消息?”


    陆彦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当初一毕业,白芮删了我们的好友,往后便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你也别怪她,闹成那个样子,她受的影响最大,能顺利毕业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估计也是想跟从前这些事做个了断才会如此,有些时候,不联系反而是好的。”


    “我没想怪师姐。”祝倾垂着眼,双手捧着水杯,怔怔地看着杯里飘着的几朵菊花,好似在看人生的沉浮,“我只是……想知道师姐如今过得好不好。”


    陆彦微微皱眉,有些不忍地望向祝倾,“那你呢?祝倾,你过得好不好?”


    “我?”祝倾轻轻扯了下唇角,“什么样算好,什么样又算不好呢?”


    他如今的生活平静、安稳,不会再有突如其来的风浪将一切席卷、摧毁,理应算过得好。


    可是真的如此吗?


    他失去了理想,没有了信仰,不再清楚人生的意义和自我的价值。


    “毕业那年,我一个人去旅游,在陌生的海边坐了一下午。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海浪不断拍向岸边,想起精卫填海。要用多少块石头才可以填满一整片海?那些石头以前是我,是师姐,以后又会是别人。”


    祝倾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有两朵菊花往下沉去,只剩一朵始终浮在水面,固执地不肯下沉。


    他眼底逐渐蓄起一种沉闷的哀恸,“在大海面前,我明白我的狭隘、渺小、无能为力,可是身体里总有一种声音在发问。”


    “它问:凭什么?”


    凭什么人与人不同?


    凭什么只因一己私欲就可以让所有的努力与辛苦都付之东流?


    凭什么同样的困厄永远存在、永远发生,在沉默里扼杀掉一个个纯真而年轻的灵魂?


    无人追责,无人审判,有的只是千百种装聋作哑的沉默。


    许多话当年陆彦已经劝过祝倾,如今不会再说。


    他看着祝倾脸上的哀痛与悲愤,轻声说:“祝倾,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得足够多了,不要对自己太苛责。”


    反观他自己,高校生活外表光鲜,实则内里不尽人意,没完没了的考核,肉眼可见的焦虑。


    因而,在无数个瞬间,陆彦都不止一次想问祝倾,后悔过吗?


    假如今天同样的考题摆在祝倾面前,祝倾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做出同样的牺牲?


    答案显而易见。


    时至今日,祝倾身上仍具备着成为哲学学者的必要特质:理性的光辉、执着的思考、以及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第40章 望夫石


    点的鸡公煲端上来后,两人默契地揭过了这一不愉快的话题。


    祝倾开始跟陆彦分享今天在沙龙上听到的一些有意思的观点,好几个视角都很新颖。


    其中有一条是根据网上有段时间热议的“热带无哲学”的话题,从而展开的有关地理和哲学二者间是否存在联系的思考,即一种独特的地理环境是否会孕育出一种独特的哲学思想。


    非洲的传统时间观是在量子力学中广泛应用的二维时间观,即只有过去、现在,而没有未来。


    这提供了一种与祝倾主要研究的西方哲学所相反的视角,简单概括便是比起思考未来的前进方向,过去已经发生的和当下正在发生的更为重要。


    时间不是从手掌间流逝的,而是从手掌间缔造的。


    祝倾试图去找到他的当下。


    一顿饭吃到尾声,祝倾咬着芭乐爽的吸管,冷不丁听到陆彦问了句:“祝倾,都过了这么久了,你还一直没有恋爱吗?”


    祝倾没有多想,只当是陆彦对自己的关心,笑了笑,“倒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主要是我平时出门太少,没什么机会认识新的人,能跟谁谈恋爱?”


    “有时候,恋爱也不一定需要认识新的人。”陆彦意有所指,“熟悉的人知根知底,或许会更好。”


    在感情方面,祝倾素来迟钝,一时不太明白陆彦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陆彦也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


    大概是这段时间因为某人,祝倾不止一次谈论起有关“爱”的话题,因而此刻少有的并不抵触。


    他单手托着脸颊认真想了想,没有用似是而非的答案糊弄过去,而是说:“也许,它会顺其自然地发生。”


    爱不一定需要他特意去迎接、寻觅,兴许会在某一日自然而然地降临。


    像他那个刮刮乐的比喻,某一天,司掌爱与幸运的神明会在数千万人中将他挑中。


    坐在回程的车上,祝倾无端想起梁知澜曾经开过一个玩笑,说陆彦对他如此关照,是不是暗恋他?


    本应该将这句玩笑话跟方才吃饭时陆彦意味不明的话联系在一起,但奇怪的是,祝倾先想到的是另一个明确在暗恋他的人。


    不对,现在应该已经是明恋了。


    手机里还静静躺着一条未回复的、来自对方的消息。


    等祝倾到达小区楼下,就看见那位明恋他的人站在一楼大门口,颀长挺拔的身形笔直地立在大理石柱旁,像一块固执而沉默的望夫石。


    由于贺衍就站在进门的必经之路,又那么醒目,祝倾哪怕是装也很难装出视若无睹,更何况贺衍已经先一步看见了他。


    祝倾只好云淡风轻地同人打招呼:“贺总周末没有工作吗?有空在楼下看风景。”


    “不是看风景,我在等你回来。”贺衍却不接祝倾递的台阶,跟在他身侧走进门,“我把工作提前忙完了,空出了四个小时可以用来等你。”


    祝倾很清楚贺衍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宝贵,甚至可以说是昂贵,所以听到贺衍特意忙完工作来等他,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既觉得贺衍周末真的有工作实属可怜,又觉得贺衍连等人也需要掐表计时有些好笑。


    祝倾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漫不经心地问:“如果四个小时还等不到怎么办?”


    祝倾只是随口一问,不料贺衍答得很认真。


    “我事先用模型推演过,理论上概率不大,但如果真的发生……”贺衍简单设想了一下他之前不愿设想的第二种可能,片刻后给出答案,“我应该会给你发消息。”


    祝倾静了静,忽然觉得他应该回贺衍发的消息。


    因为贺衍或许是真的会一直捧着手机等他回复。


    意料之中的,贺衍没能忍多久就将祝倾没回的消息又当面问了一遍:“祝倾,你是跟谁一起吃饭?”


    祝倾这次回答了他:“我的一个学长。”


    “什么学长?你们怎么毕业后还有联系?你们是朋友?还是他也喜欢你?”贺衍仿佛被拉响了某种警报,一问就是好几个问题。


    祝倾好笑地用余光瞥了贺衍一眼,有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喜欢我?我不太清楚,可能吧。”


    贺衍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大好看,对此沉声总结:“祝倾,喜欢你的人很多。”


    祝倾挑眉,“所以呢?”


    贺衍薄唇紧绷,低沉的语气里多出一丝患得患失的忧愁,“会不会哪一天,你想要谈恋爱了,就在这些人里面挑一个?”


    这什么跟什么,谈恋爱又不是买菜。


    他就非得在这些人里挑?


    祝倾轻笑,“为什么这么问?你要提前排队取号吗?”


    电梯开了,他一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摸钥匙,一边往外走。


    贺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祝倾拿钥匙开了门,见到贺衍自来熟地跟着他进了屋也没拦,随手将钥匙放在玄关柜,将上次贺衍穿过的那双拖鞋踢到人脚边。


    意思是进屋可以,记得换鞋。


    今天和陆彦这顿饭吃得太久,从大学城那边打车回来也要一个多小时,这会儿到家天光已然渐暗,没开灯的屋内是迟暮时分特有的昏暗。


    祝倾倚着玄关柜站着,半个身子被罩在暗色里,看向被门外走廊灯光照着的贺衍,没头没尾地开口:“我今天只跟你说我拒绝了温教授,还没有说原因。”


    贺衍换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他,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这是一个连温叙庭都不知道的原因。


    “在我看来,温教授无法跟我处在同一个维度里思考。”祝倾微微垂下眼,神情很是淡漠,“不管他是否承认,但他都是那套我最痛恨的制度里的受益者。正因为如此,我对他会有一种迁怒,一种恨屋及乌。”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