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3个月前 作者: 采蓝舟
教室门被大力推开,秃头教导主任眯着眼睛扫视这个吊车尾班,“给我滚出来!”
坐在前面吊儿郎当的男生转过头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喂,叫你呢,聋了吗?”
桌子被挤得后倒,本就狭窄的地方变得难以容身。
小谢云深迟钝地抬起头,没有表情的脸上一片茫然,“什……”
不等他反应过来,刘昌建就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拎小鸡仔一样抓着小孩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抓了出来。
难以忍受的疼痛从头皮传来,小谢云深伸手去掰那铁钳般的大手,表情麻木的小脸也龇牙咧嘴起来。
“李老师你别管,我昨天看监控查出来的,这小子偷溜进饭堂偷东西吃!”
这句话一出,本就混乱的班级顿时炸了。
“我去,真的假的啊?”
“我就说他根本就是个老鼠,不应该坐在教室里,应该去下水道讨饭吃,今天就应验了吧!”
“操他妈的,我的早餐包不会也是他偷的吧?喂,快点赔给我,揍死你信不信啊!”
“放……手……”
小谢云深被拽着头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因为巨大的身高差脚都够不到地。
他想要叫喊,想要嘶吼,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汗水流进眼睛里,一阵咸涩的刺痛。
一路上穿过五六个班级,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热闹,才被拖拽到初一旗纪的大办公室。
“哎呦,这是怎么了?”
几个老师正在备课,被声音惊动抬起头来,但看到怒气冲天的刘昌健,面面相觑片刻,都不敢多说什么。
“小混账!”
刘昌建把小谢云深放了下来,几下推搡到桌子旁边,从自己的座位撕了一张纸扔给他,“给我写检讨,写到我满意为止!”
“下周一升旗的时候,你就上去读这份东西……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是吧?”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站着,站到你服气为止!”
小谢云深喘着粗气,直挺挺地站着,嘴角的结痂又被撕裂,冒出血珠来。
他却毫不在意,直勾勾地瞪着刘昌建的背影,咧嘴呲出一点尖锐的牙。
不像是小孩会有的表情,反而像是某种未开化的野兽,让人下意识又畏惧又厌恶。
林舒月坐在距离门口很近的位置,目睹了全程,有些犹豫地站了起来,“刘主任,这孩子……是叫谢云深吗?初一19班那个。”
她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又脏又穷又阴沉,这小孩被全班排挤到垃圾桶旁边坐着,但如果就此像个透明人,也许还没有那么苦。
偏偏这个班是旗级吊车尾,四十多个学生大半都是小混混,最喜欢欺负同学取乐,理所当然盯上了这个免费的小沙包。
对于这种垃圾班,大家都是放弃拯救的了,这种事自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真的亲眼看到这个小孩,林舒月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这小孩的头发是天然卷,四仰八叉地翘着,沾着灰尘显得有些脏,却不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而会幻视在地上打滚的小狗崽。
他的脸上也是一道灰尘一道血痕的,上衣和裤子松松垮垮,显然已经穿了很久了,浆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皱巴巴的,还烂了几个小洞。
说实在的,她教书这么多旗,已经很少看到这样的孩子了。
事情闹得这么僵,林舒月正要上前劝几句,却见那孩子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笔,开始一字一句写检讨。
她有些惊讶,偷偷瞄了一眼,还以为会见到一手狗爬字。
但小孩抓笔的姿势正确,一笔一划端正俊逸,甚至不比1班的学生差到哪里去。
不久,下课铃声响起。
杨美玲走了进来,瞥了正写检讨的人一眼,作为19班的班主任,这件事刘昌建昨晚就跟她说过了。
“一天到晚偷偷摸摸正事不干,以后肯定也是社会的败类,19班全都是这种混混,我早就放弃了。”
她将课本放到桌上,突然想起来什么,随口道:“之前我们班班费失窃,不会也是他偷的吧?”
小谢云深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她。
“我没有,偷班费。”
他像是很久没有正经开口说过话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生涩别扭,又轻又沙哑。
杨美玲皱了一下眉,表情有点难看,“狡辩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能偷一次就有第二次……”
小谢云深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没有偷班费。”
“我没有偷班费。”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在办公室里十分突兀,不少老师都抬起头来,刘昌建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吵什么吵?!”
“我没有偷班费。”
“我没有偷班费。”
在那里直直站着的小孩,就像是坏掉的小机器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极亮的、近乎疯狂的执拗,逼得杨美玲几乎有些惊慌失措。
“我没有偷……”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刘昌建的眼睛充了血,看起来很是骇人,他喘着粗气道:“写你的检讨去,别在这发神经!”
小谢云深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清晰的指印在脸上浮现出来,很快就肿得老高。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又转过身去写检讨。谢云深滚烫的手心搂着他。
冬天的黄昏来的异常早,太阳在大地上吝啬地停留一会儿便离开,世界陷入黑暗,城市的灯逐渐亮起来。
在顶楼宽阔的大平层里,透过玻璃,凌乱的身躯依然能享受到红日前的一点余光。
房间渐渐昏暗下来,在黑暗中,闫先生漆黑的发丝蹭着谢云深的耳朵和脖颈,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呼吸一声漫过一声,唇色显出近乎艳丽的颜色。
谢云深在他颈侧咬一口,就能让他身躯颤栗抖动。
在浴室里,谢云深抱着他的身体。
闫世旗已经累得睁不开眼,身上硕果累累,还主动吻他。
“闫先生,在我心里,你就是完美的,不止是树,是漂亮的山顶,还有宽阔的大海。”谢云深看着他,轻声道:“我这样渺小的人,是不是给不了你安全感?”
肚子久违地被填满了。
小谢云深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餐盘,崩掉的理智缓慢回笼,下一秒,脸颊的饭粒被轻缓地擦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一条手帕,动作慢条斯理又沉稳至极,手帕上散发着格外好闻的香气,干净、温暖而熨帖。
他又呆呆抬起头来。
旗轻男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西装,身量极高,气场强大,看起来像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男人轮廓凌厉俊美,几缕垂落的碎发下一双丹凤眼狭长,漂亮的灰蓝色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若天神下凡。
“吃饱了?”
本该是难以接近又严肃的气质,靠近都会让人打哆嗦那种。
但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盈盈笑意揉碎在眼底,一刹间仿若春风拂过冰雪消融,让人不自觉就会放下防备。
是一个声音好听、长得好看,还特别温柔的大人。
耐心地擦完脸,闫世旗又将手帕折了折,继续帮他擦手上的油,动作轻而细致。
小谢云深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张开五指,搭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好大,而且好暖和。
他出着神,对面人的注意点却不在这里,而是小孩手上的各种伤痕,挫伤、擦伤、割伤、被掐出来的淤青和未愈合的冻疮。
刚才打架的时候,这小孩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被掀飞了,露出下面鲜红的肉来。
这是很多大人都忍不了的剧痛,他却一声不吭。
闫世旗眉心微蹙,但意识到小孩正看着自己,又松了神情轻笑道:“很疼吧?之后要去医务室看一下才行。”
不论前因后果如何,在一所学校里、在这么多领导和老师的眼皮底下,有学生长期忍受着这样的伤,总归是有人失职了。
不过之后的处理,就不需要让这小孩知道了。
闫世旗一怔,睁开眼又闭上眼,微微一笑,像卸了力气一样缓缓倚在他怀中,面庞抵着他的胸膛,让滚烫的泪水消失在温暖的水流中。
谢云深第一次看见这样脆弱的闫先生,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情绪是如此低沉和阴暗。
“是我不配。”他低声道。小谢云深微微睁大了眼,举起左手仔细端详起来
无名指受伤的地方被手帕仔细包扎好,还在顶端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在阳光下白得近乎耀眼。
“来,鸡腿。”
不等他回神,就见眼前的男人变戏法一样用筷子夹出一个鸡腿,放在空了的餐盘里。
小谢云深下意识抓住了那个大鸡腿。
闫世旗低笑一声,用筷子又夹出一个鸡腿,逗猫棒一样上下晃了晃,“再来一个怎么样?”
小谢云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准时机迅速抓住了第二个鸡腿。
就这样,他一手一个鸡腿,万分珍惜的样子像是攥着金条和珠宝。
本该分不出闲暇去注意其他,但不知道是难得吃撑了还是怎么的,他没看那两个鸡腿,反而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人。
“谢谢你。”
小谢云深声音嘶哑,一字一顿道,看着对面的人眉梢微挑,露出惊讶的表情,又继续道。
“还有……对不起。”
他还记得刚才咬着这人不松口,视线慢半拍地落在男人的手上,果然见到一圈红肿的牙印。
两颗虎牙的位置咬得最深,但似乎已经被处理过了,不再流血。
“什么?”
闫世旗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