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蒙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猛地抬头,撞进嬴政的眼眸。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蒙恬挤出字字清晰的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心甘情愿?无怨无恨?”嬴政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臣蒙氏,三代侍秦,深受国恩。臣自少年时便追随陛下左右,蒙陛下信重,方有今日。若臣果真做错了事,触怒陛下,陛下要责罚,要臣性命,臣绝无怨言。” 蒙恬的语气,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越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嬴政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抓住蒙恬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朕来。”
章台宫旁的校场,空旷寂寥。嬴政换上利落的便服,扔给蒙恬一柄木剑,自己也持一柄在手。
“陪朕练练。”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蒙恬虽不明所以,但依言握剑。起初他还顾忌君臣之别,束手束脚。可嬴政的攻势却凌厉无比,毫无保留,木剑破空之声呼啸,招招沉猛。蒙恬也逐渐放开,见招拆招。汗水很快浸湿了二人的衣衫,木剑交击的清脆响声在校场上密集回荡。
就像很多年前,嬴政还是太子时,他们就这样,以木剑为戏。十年了,嬴政已经从当初战战兢兢的小太子,变成了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一场激斗,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气息粗重。嬴政将手中木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胸膛起伏,那股积压胸口的戾气散去了几分。
嬴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向同样喘息未定的蒙恬,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蒙恬,给朕记住。朕永远不会杀你。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人持何诏书,说朕要你性命,都是假的。这句话,你给朕牢牢刻进骨头里。”
蒙恬愣住,陛下今日种种,实在反常。可看着嬴政那双不容置疑的的表情,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他重重抱拳,单膝点地,声音铿锵:“臣,谨记陛下此言!此生不忘!”
此后数日,嬴政仿佛恢复了常态。上朝,听政,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一如既往地勤政、果断。
唯独李斯一日比一日忐忑不安。他已经整整七日未曾蒙受单独召见了。每一次他主动请求面圣,得到的回复不是“陛下正在议事”,便是“陛下身体乏了,改日再见”。种种借口,敷衍得十分明显。
陛下不想见他,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章台宫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嬴政沉静的面容。距离他自副本归来已过去半月,最初的焚心怒火, 已在这半月间渐渐消散。不见李斯, 起初是因怒意难平, 怕自己一怒之下把李斯杀了;时至今日, 怒火平息,他却依然将李斯晾在一边, 这便是刻意的冷落与敲打了。
以前是他对李斯太好了,如今也该李斯好好体会一番何为君威难测。
处理完今日政务,屏退左右, 嬴政心念微动,唤出了系统108的结算界面。淡蓝色的光屏无声展开, 一行行文字流淌而过。
【任务结束
评价:大汉已死, 新秦当立
你出生于颍川荀氏士族,世代清贵(恭喜你一千点积分给你带来的好家世)守孝期间,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被你的叔父天下有名的大儒荀爽称赞为至纯至孝,你因此初步扬名。
二十二岁,你终于守孝完成, 在这两年里你饱读史书,以史为鉴。你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 对张角深恶痛绝, 反而对张角怀有深切的同情, 你痛恨这个昏庸的汉朝。于是你发下誓言“伐无道,诛暴汉”。董卓征召你的叔父荀爽入京,担任司空, 在你的主动请缨下,荀爽带上了你。你忍辱负重,对残害汉室的董卓深恶痛绝。】
嬴政终于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对着108道:“朕未曾对董卓深恶痛绝。”
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目睹董卓屠戮汉臣、败坏朝纲,他还挺快乐的。
【二十三岁,你得到了董卓的信任。你发现曹操在和王允密谋,董卓的亲信李儒发现了这件事,向董卓告发了二人。幸亏你及时出现,救下曹操,还将曹操安置在自己府邸中。你亲自前往虎牢关看各路诸侯围攻董卓,发现各路诸侯不争气的你,哀叹天下竟无一人是董卓对手,你十分失望。
看到董卓暴虐,残害关中百姓。仁慈正义的你终于忍不住,联合吕布杀了董卓,为天下除害。立下大功的你并没有挟恩以报,而是明智离开洛阳将朝政归还给天子刘协。
二十四岁,你在长安兴建咸阳学宫,促进文教。不幸的消息传来,刘备深染重病命不久矣,你对此表示惋惜。你彻底收复凉州,马腾韩遂归降。
二十五岁,刘焉身死,你对分明身为汉室宗亲,却故意不发兵救汉的刘焉早已深恶痛绝,认为乱天下者是此人也。你令张辽带领八百精锐潜入剑门关,里应外合下攻破了剑门关,张鲁归降。几个月后,刘璋归降。益州豪强认为能够拿捏你,于是故意挑衅欺凌你,你对此作出了应对,很快和益州豪强和解。】
嬴政终于见识到了春秋笔法的厉害,108把他写的仿佛是被人欺负而不得不反抗的善良小白花一样。曹操为什么会被告发,刘备为什么会身染疫病……还有益州豪强和他和解,都被他杀干净了,不和解也没办法吧。
【二十六岁,你东出虎牢关,趁着袁绍和公孙瓒两虎相争,一举歼灭袁绍,公孙瓒携幽州归顺。至此,整个北方被你平定。同年,你称秦王,天子刘协心中暗暗觉得你实至名归。
二十七岁,你得知袁术称帝,于是出兵讨伐不臣。灭掉袁术后又依次平定徐州、扬州。值得一提的是,在攻打合肥的时候,因为你广施仁政、民心所向。所以刘繇手下强行征召的士卒主动归顺了你,你对此大为震撼。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真的发生在你眼前时,你意识到了民心的重要。
二十八岁,刘协主动禅让,你当仁不让,称帝,建立新秦,天下臣服。
你来时,天下混乱,苍生苦难;你来后,一统天下,人人安居乐业(虽然因为新朝的国号叫秦,所以有你是秦始皇转世,专门报复汉朝的传言)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你就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积分:五万】
嬴政的视线落在积分一栏上:“五万?”嬴政知道自己这次副本比上一次副本做的要好一些,但是没想到会有十几倍的差距。
108说:【积分是按照任务结算的呢,稷下学宫的副本只要求您拯救稷下学宫,完美通关积分上限为三千,这个任务是拯救天下苍生,所以积分有五万】
其实按照系统设定,宿主的任务难度应该是一步步往上抬高的。在汉末三国时期,玩家应该是依附一方诸侯,尽可能辅佐诸侯统一,谁知道遇上自家的陛下,直接掀翻各路诸侯自己统一天下,于是拿到了汉末副本开服以来第一个完美通关。
嬴政没再多言,挥手关闭了系统界面。
“传咸阳学宫祭酒,吕不韦,即刻入宫觐见。” 他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外侍从耳中。
咸阳学宫,历经数年经营,早已非当年仓促仿效稷下学宫的雏形。随着大秦国力日盛,天下一统,这座学宫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文教中心,四方才智之士趋之若鹜。百家弟子汇聚于此,辩论讲学,著书立说,皆盼有朝一日能得帝王垂青,一展抱负。
学宫深处,一株柳树下,嫩芽初绽,柳丝如烟。祭酒吕不韦正席地而坐,为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学子授课。他两鬓已染霜华,面容比当年为相时苍老许多,眼神却更显平和。
《吕氏春秋》早已修撰完毕,刊行天下,而吕不韦并未止步,反而越发钻研学问。自离开相位,执掌学宫,世人方才发现昔年以“奇货可居”闻名、凭借商贾手段登上权力巅峰的吕不韦,胸中竟真有学问。他兼收并蓄诸子之长,不囿于一家之言,在百家渐趋式微的末期,以《吕世春秋》为根基创下杂家,被天下人尊称“吕子”。
此刻,吕不韦正讲到“察今”之变,引经据典,又辅以市井轶闻,听得众学子如痴如醉。
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入这片学术净土,他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来到吕不韦身侧,低语道:“祭酒,陛下有旨,传您即刻入宫觐见。”
授课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吕不韦,面色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周围的学子们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纷纷不知所措地望向他们的祭酒。
吕不韦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强作镇定,宣布今日授课到此为止,让学子们各自散去温习;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浑浑噩噩地走回内室。
侍从早已捧出那套叠放整齐、许久未曾穿过的深色官服。直到吕不韦穿好官服,对着铜镜梳理鬓发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自踏入这咸阳学宫之日起,他便再未离开。当年嬴政命他于此修书,期限是三年。三年期满,吕不韦却未曾踏出宫门一步。非是不能,而是……离开了学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所幸学宫并非与世隔绝,人来人往,消息通达,既能将他的学问播撒出去,也能将天下的风云变幻传递进来。他知道韩国灭,赵国亡,魏楚燕齐相继归秦;他知道那个当年被他的商队从邯郸接回的稚童,已成了睥睨天下的始皇帝。
得知嬴政扫平六合、创立帝制、自称皇帝的那一日,吕不韦只是自嘲一笑,吕不韦啊吕不韦,你当年自诩眼光独到,识得嬴子楚为“奇货”,却不知真正的天下至宝,是那个被当做累赘遗弃在邯郸的嬴政。
够了,吕不韦想。他亲眼见证了一位绝世雄主,从襁褓质子到一扫六合的全部历程。纵使九泉之下见到嬴子楚,他也能坦然相对了。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城的石板路,载着心绪翻腾的吕不韦,驶向他阔别八年的皇宫。宫阙依旧巍峨,甲士依旧肃穆,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章台宫,还是那座章台宫,可坐在里面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君王,而是威加海内的始皇帝。
踏入殿门,吕不韦撩衣,恭敬下拜,依足礼数:“臣吕不韦,参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期。”
俯首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御座之上,嬴政正垂眸看着他。容颜比八年前更加冷峻,气度已全然是威仪,再无半分昔日的痕迹。
吕不韦的心狠狠一颤。他与嬴子楚,是君臣,亦是生死相托的挚友,而对嬴政……他一度将其当作故人遗孤和权力来源。后来吕不韦才醒悟过来他的僭越,那是君王,不是他的晚辈,嬴政称呼他一声仲父,他怎么就敢应下呢?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吕不韦花白的鬓角上,静默了许久。直到吕不韦感到膝盖都有些僵硬,才听到上方传来嬴政的声音:“先生鬓边生了白发。”
吕不韦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谨慎答道:“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臣已垂垂老矣,不似陛下,正值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反而起身,缓步走下那九级高台。玄色袍服曳地,步履沉稳。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在吕不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寻个坐席来,”嬴政对一旁侍立的宦者吩咐,语气淡然,“吕公年事已高,取软垫厚实的来。”
直到被搀扶着在铺了软垫的席位上坐下,吕不韦依然觉得如在梦中,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心跳如擂战鼓。
嬴政也回到御座,姿态却放松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闲话家常般的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故人重逢,而非曾经到了不可调和境地的政敌。
“先生大才,朕心中向来清楚。”嬴政开口,声音平缓,“只让先生在学宫之中教授生徒,实在是屈才了。先前数年,朕忙于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庶务缠身,倒是怠慢了先生。”
这话说得客气。可二人都知道当年是嬴政羽翼已丰,乾纲独断,吕不韦已成为需要摒弃的旧物。用不着,自然就忘了。嬴政现在又觉得需要吕不韦,所以才把吕不韦拉出来。这个真正的理由,嬴政清楚,吕不韦也清楚,只是没人会傻到摆到明面上。
吕不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老臣才疏学浅,未能为陛下、为先王分忧更多。退居学宫,潜心学问,已是陛下天恩浩荡。”
“先生过谦了。我大秦能鲸吞天下,岂能无先生之功?东周乃我父王与先生合力所灭;洛阳是先生在执掌国政期间为我大秦打开东出门户;郑国渠使我大秦粮草丰盈;咸阳学宫为我大秦储备栋梁。他日青史之上,先生之名,当与商君、张仪、范雎等贤臣并列,同耀于我大秦历代先君之侧。”
嬴政的语气轻描淡写。于他而言,这并非刻意拉拢,而是他真的在史书上看到过,至于他名字之侧的……是李斯。
然而这话落入吕不韦耳中,吕不韦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眼中,一滴滚烫的泪水竟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慌忙以袖拭面,连声道:“老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他这一生,倾尽家财,押上性命,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名”?
“真情流露,何罪之有?”嬴政语气温和,“现下,大秦方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需借先生之智。还请先生暂且放下学问,再助朕一臂之力。”
他的那个丞相实在惹他生气,那就先用着他爹留下来的这个丞相吧。
此言一出,吕不韦彻底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秦国,不,秦朝,向来有新君即位,必先清理旧臣、尤其是先王重臣的传统。他能在嬴政亲政、尤其是经历之乱后保住性命,退居学宫,已觉是侥幸。他本以为此生便在这学宫中著书立说,了此残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听陛下此言之意……竟是还要重新起用他?秦国历史上,可有侍奉两代君王、且能在新朝继续得到重用的臣子?
嬴政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切入正题:“先生精通商道,我大秦以军功立国,此制虽激励士卒,然其弊端,先生想必也能看出。”
一涉及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吕不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他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条理。
“陛下明鉴。臣确有些粗浅之见。军功爵制,犹如钱币。我大秦每年按需铸造钱币,流通于市,可使民生稳定,货殖繁荣。若有一年,朝廷过量滥铸钱币,则钱币贬值,物价腾贵,民生凋敝,经济便有崩溃之虞……”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他自认学贯百家,可唯独货殖流通的学问,却是诸子百家都极少深入研究的末技。即便是他后来接触的汉朝,虽经学大盛,但“重农抑商”也是汉朝国策,精通经济之道的士人更是凤毛麟角。
吕不韦不仅是商人出身,更曾富甲天下,执掌一国经济多年,其见识眼光,确非常人可比。就连他在学宫这些年,竟能让偌大一个咸阳学宫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直到嬴政自己在汉末重建咸阳学宫,年年需从府库拨出巨额补贴时,嬴政才发现这有多难。
君臣二人,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从军功爵制的利弊,引申到货币发行、物价调控乃至如何平衡朝廷、士卒之间的利益……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投机。殿中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竟已不知不觉谈了一夜。
嬴政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只觉神思清明,毫无倦意。而吕不韦毕竟年事已高,起初还能侃侃而谈,到后来,声音渐低,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强撑的困意难以掩饰。
嬴政见状,终于止住话头,看着面露疲态的吕不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朕欲设尚书台,总领机要,统筹政务。这个担子,还需先生来挑。先生便回来,给朕做这尚书令吧。”
翌日朝会,当李斯看到那个本应在学宫著书的身影,竟赫然出现在朝班前列,且位列三公之列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陛下竟重新启用了吕不韦?为何?何时决定的?自己乃陛下近臣,为何对此等重大人事变动事先竟一无所知?
李斯垂首立于班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恐慌,死死缠住了他。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对他……不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嬴政并未立刻召见如热锅蚂蚁般的李斯, 而是命人传召了右丞相冯去疾。
秦朝官制设立左、右二相,右丞相官职甚至比左丞相李斯略高一筹,只是实际上并不这么算, 还是要看君王更看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