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嬴政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颍川荀氏老家守孝期间,那时嬴政刚刚经历“秦朝二世而亡”的巨大冲击,说这句话显然是带着几分泄愤的感觉。可现在,嬴政再说这句话,心中情绪就比上次要复杂太多了。
合肥一破,扬州防线瞬间崩塌。最后一个堪称天险的据点失守,那些聚集在刘繇麾下的忠汉势力失去了最后的依托与信心,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未等过年,扬州大部已尽入嬴政之手,只剩下南方一些偏远郡县还有零星的抵抗,也已无关大局。刘繇本人在城破之际,于府中自尽。
而原本躲在荆州南部观望风色的刘表,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城而逃,不知所踪,或许是隐姓埋名藏匿民间,或许是南逃百越蛮荒之地,总之,这位汉室宗亲,就此彻底消失在了明面上。
当扬州全境克定的捷报最终送达洛阳时,嬴政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凭栏远眺。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辽阔的原野上。远处官道两侧,已有农人趁着晴好天气,在田地里松土,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又一次,天下一统了。
可嬴政心中,却并无太多预期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这乱世,起于黄巾,天下板荡,民不聊生。而汉室最后的希望,那面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刘姓旗帜,最终并非倒在他的大军铁蹄下,而是亡于普通流民对一小块田地的渴望。
他轻摇薄赋,分发田地,不过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充实府库,稳固统治,却成了那些流民眼里的救世主。
……108这个救世主系统倒是名副其实了一次。
恍惚间,嬴政仿佛在这汉朝崩塌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大秦昔日灭亡的影子。巍峨的帝国轰然倒塌,一次又一次。
“……的确有用。”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承认。
谁能想到儒家这套主张,在乱世的时候跟废纸一张一样,结果到了太平时日如此好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既然有用,那他也能装一辈子的明君。
嬴政信守了对扬州百姓的承诺。在彻底平定扬州后,立即着手安顿流民,核查田亩,并宣布免除扬州三年赋税。此番对江南士族的清算,规模之大,力度之狠,远超其他州郡,既是铲除隐患,也带有警示天下的意味。而将抄没的巨额田产,特意优先赏赐给在合肥之战中打开城门、立下功劳的将士。
庞大的赏赐与免税政策,并未给嬴政的财政带来太大压力。冀幽并青四州免除的两年税赋已到期,开始正常征收;淮南免税一年,扬州三年,虽减少了部分收入,但天下渐定,战争开销锐减。
何况此前以“抵偿徭役”方式向百姓赊贷粮种、农具的政策,使得民间积累了海量的徭役债。未来数年,修建道路、城墙等基础工程,都可调用这些免费劳力,无需立刻支付大量工酬。只要嬴政不立刻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那样的超级工程,不立刻发动对百越、匈奴的大规模远征,现有的府库积蓄与正常税收,支撑新朝初建,绰绰有余。
眼下让嬴政略有踌躇的,反倒是定都何处。
咸阳,是他亲手在原秦都废墟旁重建的新城,寄托了太多情感与象征意义。长安,则是现成的都城,与咸阳仅一水之隔,十余里之遥,几乎可视为一体。定都长安,与定都咸阳无异,且能利用现有宫室,省去大量新建之费。
而洛阳……嬴政对这座城市本身并无特殊感情。但洛阳的地理位置,实比长安、咸阳更优。它北临黄河,南接伊、洛,水系发达,漕运便利,地处天下之中,顺流可控制东方齐鲁,逆流则可稳固西方关中,是真正的四方辐辏。
而且,洛阳地处关东。嬴政读史,读到叛军都已攻入关中了,胡亥还一无所知,一边气得七窍生烟,一边也警醒地意识到定都关中的潜在弊端,对关东广袤地区的控制力容易减弱。将国都设在洛阳,不仅能更迅速地掌握天下动态,更能有效震慑关东的旧贵族与新附势力。
他甚至打算回到大秦之后也迁都洛阳……
只是,这洛阳的皇宫,毕竟是刘家住了几百年的地方。直接夺来用,似乎有点不讲究?可若自己另建新宫,劳民伤财不说,也显得多此一举。
嬴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唉,一旦开始考虑“明君”的名声,他连修座宫殿都得瞻前顾后了。
他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在洛阳的秦王府。说是王府,实则自他晋位秦王后,已借扩建之名,将原本的司隶校尉府规模扩大了数倍,规制早已远超寻常王府。
嬴政刚回到府上,又被奴仆告知有贵客来访。
富丽堂皇的正堂内,一个访客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席上,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刘协是第一次来到嬴政的秦王府。他虽久闻嬴政将府邸扩建得如何雄伟,但亲眼所见,仍被震撼住了。
荀政可真会享受。
但奇怪的是,这发现并未让刘协更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原来,在他眼中威严如神的荀政也和凡人一样,喜欢华屋美器,重视排场面子。这让他觉得,嬴政似乎离人更近了些,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仰视的的天神。
嬴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步流星走入堂中,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他目光落在刘协身上:“你亲自来孤府上,是有何要事?”
刘协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迎向嬴政的视线,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朕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商议,将皇位禅让于秦王。”
嬴政闻言,眉头高高挑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协。
刘协磕磕绊绊地继续解释:“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咸服,政令皆出秦王府……朕自知德薄才鲜,不堪大任。而秦王雄才大略,功盖寰宇,实乃天命所归。古有尧舜禅让之美谈,今朕愿效法先贤,将社稷重器,托付于明主。”
他断断续续,将一路上打好的腹稿说完。中心思想无非是:我没本事,你有本事;皇位我坐不稳,你坐最合适;我自愿让给你,咱们学尧舜,走个和平交接的程序,大家都体面。
嬴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好整以暇地在主位坐下,早有侍从奉上热茶。他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刘协,慢条斯理。
“你舍得?”
短短三个字,让刘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舍得?怎么可能舍得!这是皇位!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是刘家四百年江山的象征!
可是,舍不得又如何?皇位再珍贵,能比自己的性命更珍贵吗?他的兄长刘辩,不就死在他眼前?董卓一杯毒酒,便终结了少帝的性命。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想拿他的命去向新主邀功。他没有子嗣,先帝也没有其他儿子存活,一旦他意外身故,嬴政接受群臣推戴登基,将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既然皇位注定保不住,那何不用它,换自己一条生路?
心思电转间,刘协重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认命:“朕实乃有自知之明。望秦王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要推辞。”
良久,嬴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只是对着满脸忐忑的刘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好。”
事后,嬴政将刘协主动禅让之事告知麾下文臣武将。众人闻听,内心无甚波澜,早已料定有此一日。乃至嬴政以平静无波的口吻宣布,新朝国号定为“秦”时,殿下也无人露出惊诧之色,更无人出声谏阻。
……并非他们全然赞同,实乃木已成舟,徒叹奈何。主公铁了心要跨越四百年光阴复立大秦,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曹操曾私下委婉进言,询问是否需要依循古礼,来一场“三辞三让”的戏码,以示谦逊,顺服天下悠悠众口。嬴政闻言,只回了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在嬴政看来,这等虚礼矫饰,纯属多余。莫说三辞,便是十辞百让,最终该拿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惺惺作态之讥。
三月初一,吉日。
天子刘协诏告天下,自陈德薄,不堪重任,愿效法古圣尧舜,将帝位禅于有德之秦王荀政。
天下异常平静,有异心的早死干净了。
仪式仍在嬴政当初受封秦王的那座祭坛举行,只是坛体又被加高了三丈,更显巍峨迫人。刘协身着公侯规格的礼服,立于坛下,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将那方玉玺象征性地交给了面前的嬴政。随后,他便只能垂首退至一旁,再无资格登坛旧朝天子不得与新皇同坛祭天,这是嬴政新立下的“规矩”。
关于这禅让礼中,旧帝不得登坛的细节,人们已然习惯了。荀政此人,唯一可指摘处,或许便是性格太过桀骜狂妄,目中无人。可嬴政仅用六年便扫平天下,顺手还将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收拾得服服帖帖。其能力强横至此,桀骜狂妄就成了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嬴政拿着玉玺,看也未看刘协,独自转身,一步步踏上那高高的、漫长的台阶。玄色冕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金芒。他身影挺拔,步伐沉稳,独自走向高天之下的最高处。
高坛之上,嬴政站定,仰望苍穹。下方,万万人俯首,山河低头。
新朝肇始,日月换天。
他,始皇帝嬴政,今日再立大秦。
弹幕瞬间被汹涌的感慨与惊叹淹没:【呜呜呜,亲眼见证主播登基了】
【谁还敢说我们穿越者斗不过古人?主播这么厉害,我都想抱着主播大腿喊陛下】
【……可怜的魏蜀吴,剧本还没翻开就杀青了,连影都没见着。】
【主播登基这场景太帅了!能不能出周边谷子啊!我要买爆!】
高坛之上,嬴政稳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穿上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玄黑天子衮服,缓缓转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他一手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面向高台下如林伫立的甲士与匍匐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朕,即天下!”嬴政朗声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文武百官、万千将士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向嬴政献上敬畏与臣服。
就在这权力巅峰、万民叩拜的瞬间,嬴政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108的电子音。
【宿主,主线任务进度已达100%。直播间将于十秒后关闭】
嬴政心神微动,分出一缕意识与之交流:【不是有十五年时限?】他原本还打算借此副本,好生演练治理这太平天下,积累经验。
【任务完成,直播结束。宿主可继续停留于此副本时空,直至自然时限。此乃任务完成赠礼,请查收】108的回答简洁明了。
同时,一道仅嬴政可见的淡蓝色光屏在嬴政面前展开,上面静静悬浮着两本虚幻书册的轮廓,《三国志》、《三国演义》。
嬴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本书是什么。这大概就是……没有他介入时,此方天地原本可能走向的历史轨迹。
嬴政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远处洛阳城恢弘的轮廓,最终投向更辽远的天际。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登基大典后, 便是册封。对宗室,嬴政显得颇为吝啬。仅对给他当牛做马的荀、荀攸、荀谌等赐予爵位,余者仅得微末闲职。册封百官则慷慨得多, 吕布、张辽、赵云等武将依军功封侯拜将, 赏赐丰厚。唯曹操例外, 虽有军功, 却被划入文官序列,封为左丞相, 与右丞相荀并列。
结束了忙乱的一天后,嬴政舒舒服服躺在了现在名正言顺属于他的皇宫寝殿内。
嬴政并未急于翻开那本看似更严谨的《三国志》,而是先拿起了《三国演义》。既然直播间已然关闭, 他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可以大大方方地与系统交流。刚看完开篇两章, 嬴政的脸上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张角三兄弟, 都会使唤黄巾力士、呼风唤雨的妖术了,竟还能输?” 显然,前两章里给嬴政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什么天下必乱,不是什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而是张角的符水妖术和那个南华老仙。
108:【这都是艺术加工,世界上没有神仙的】
嬴政闻言, 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虚点了点悬浮的光球:“你不是小神仙吗?”
没有听到108的回答, 嬴政也习惯了, 他继续翻看书页。很快,他发现此书堪称主角的人物,竟是那个坟头草早已数尺高的刘备。好奇心起, 他索性直接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这“三国”最终归于谁手。结果却是“三国归晋”,司马炎成了最后赢家。
“嗤……” 嬴政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笑,将书卷合拢些许,“书名虽为《三国演义》,看这结局,竟无一人能成事。”
虽没有细看中间过程,但从最后提及的魏、蜀、吴分别姓曹、刘、孙,他已然能推断出大概。
嬴政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趴在他膝盖上的108,随口点评起来:“曹操其人,性多疑而果决,然大喜则易骄,盛怒则易躁,行险急进,必有疏漏。刘备性烈而少谋,空怀大志,却乏经纬之才。较之曹操,他或能纳谏,若得张良、萧何那般人物尽心辅佐,或可割据一方,成一时之霸业。可想要一统天下?”
嬴政摇了摇头,“差之远矣。至于孙坚……匹夫之勇。勇武如项羽尚败,何况于他?不值一提。”
这番点评精准犀利,108怀疑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记录,嬴政真的之前没看过三国历史?这个评价也太准确了吧?
【曹操和刘备都对了,只是孙坚,陛下想错了,创立吴国基业的是孙策】
“孙策?” 嬴政略一思索,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孙坚那个尚在守孝的长子?”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语的神情:“竟能轮到他成事?”
其他同时代的诸侯究竟有多不济,竟能让一个父辈刚逝、基业未稳的年轻人成长起来,并最终鼎足而立?这天下纷争的效率,未免太低了些。
他抬眼望了望寝宫窗外的天色,夜幕已深。纵然对这本有意思的小说兴致盎然,嬴政的自制力依旧强大。治理天下方是眼下第一要务。他将两本书册妥善收起,置于案头,心念微动,光屏与书册的虚影便悄然隐去。
“明日再阅。” 他自语一句,吹熄了灯烛。
如何治理天下,嬴政心里早有了成算。
有些事情身在其中的时候是看不出来问题的,但是跳出来,站在四百年后就能很轻易发现其中的问题。譬如,刘邦一个区区亭长,何以在坐稳江山后,能让那些六国余孽服气,不生异心?
后来,嬴政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刘邦做事比他体面,先是大封异姓王,稳住那些实力派与六国旧贵;待天下稍定,再寻机逐个剪除,这就稳住了第一步。随后最重要的一招,便是“徙豪强”,将原六国贵族、地方豪强势族十余万人,强行迁徙到关中定居。后来那个汉武帝刘彻,似乎也深谙此道,屡用此策。
“迁离故土,斩断根基……” 嬴政沉吟。此计确实高明。那些六国余孽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是因为他们在故地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将其连根拔起,迁至京畿眼皮底下,实乃釜底抽薪之策。
嬴政新政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各地豪强。
嬴政下诏,大规模迁徙天下豪强。首选目标,自然是那些与汝南袁氏盘根错节的家族。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成了嬴政手中最顺手的罪名来源。只需稍加追查,总能找到各地豪强与袁氏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