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大王为何独独未召昌平君参与此次军机要议?两种可能:要么大王已提前单独召见过他,要么便是别有深意。


    王翦细细思量,觉得前一种可能性不大。昌平君虽有拥立之功,但其本身并非以军事才能见长。若大王当真器重他,今日正是让他蹭些资历功劳的绝佳机会,断无将其排除在外的道理。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大王在有意无意地疏远昌平君。


    他回溯这半年来昌平君看似风光无限的处境,渐渐品出几分不同。大王的确对昌平君赏赐丰厚,委以重任,但细究其所任职位,多是一些地位尊崇、待遇优渥的闲职,军政大事,是一点没让熊启碰到。


    这背后的意味,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秦王政四年, 秋。秦国发兵五万,在蒙武与内史腾的统率下小规模攻打韩国。


    消息传至新郑,韩王安全然没了往日的安逸, 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宫中团团转。


    “五万秦军?意欲何为?我韩国近年来对秦谨守礼节, 礼数不敢有缺, 秦国缘何无故兴兵?”韩安惶恐万分。


    他急召群臣商议,殿内一片惶惶。


    很快, 秦使携秦王亲笔信至。信上言语十分不客气。


    【寡人素闻贵国公子韩非,师从荀卿,学识渊博。寡人心中仰慕, 寝食难安,特遣使以大军为仪仗, 恭请韩非先生入秦一叙, 探讨治国安邦之道,以慰渴慕之心】


    韩王安捧着这卷帛书,一个字都不信。请谁用得着五万大军的排场?韩非一个口吃的宗室公子,哪里配让秦王用大军来请,这一听就是秦国攻打韩国的借口。


    可形势比人强。当年秦国向赵国索要和氏璧,赵国明知是借口, 不还是得让蔺相如捧着宝物入秦周旋?


    韩国朝堂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 韩国群臣迅速出现了一面倒的声音。


    “大王, 秦人凶悍, 兵锋正盛,我韩国力弱,不可硬抗啊!”


    “若能以一人之去, 暂息秦国兵锋,保我韩国社稷安宁,实乃上策!”


    没人为韩非说话,也没人认真探讨该怎么抵御秦国。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满足秦国的要求,送走韩非这个祸端,换取暂时的平安。


    韩王安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召见韩非。


    论起辈分,韩非是韩王之子、韩桓惠王之弟,是韩安的叔父。


    韩非面庞清癯,双目沉静,嘴唇习惯性紧抿,他虽然是荀子弟子,又才华横溢,却因严重口吃,在朝堂上始终难有作为,更因他屡次上书,力主变法图强,直指韩国积弊与权贵贪腐,而备受韩王冷落与朝臣排挤。


    接到召见时,韩非心中已然明了韩王的打算,失望之余,却也知自己的下场只有入秦。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位懦弱而短视的君王时,还是让忍不住开口劝解。


    “秦,虎狼之国也。其、其志在天下,非、非一人一城可餍足。韩国欲图存,非变法自强,修、修明法度,选、选贤任能,富国强兵不可!送、送臣一人,不过暂、暂缓其兵,绝非长治久安之策!”


    韩王安本就心虚,被韩非这番劝谏说得面红耳赤,不敢与之争论,只讪讪地笑着,目光游移:“寡人知道了。只是眼下秦军压境,形势危急,总要先度过眼前难关。就先委屈王叔,去秦国暂住些时日。秦国强盛,王叔大才,或能在秦国一展抱负,也未可知。”


    “臣、臣此去咸阳,”韩非悲愤交加,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断续,却异常决绝,“已、已抱必死之心!决、决不为虎作伥!”


    韩王安本还存着几分愧疚,被韩非这毫不留情的必死之言刺得恼羞成怒,脸色也沉了下来:“何必说得如此决绝?不过是请你去秦国做几年官罢了!你若真心系韩国,念在宗庙社稷,入秦之后,正该劝说秦王勿要再攻韩才是!这才是为韩国着想!”


    韩非这番话说的好像只有他一人有必死之心,自己和其他大臣都是苟且偷生一样。


    韩非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得通红。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要驳斥,可越是激动,口吃的毛病便越是严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


    韩王安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残存的歉意彻底消散,反而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与不耐,一挥袖子,冷声道:“你还是先改改这口吃的毛病罢。省得到了秦国,言语不畅,反惹秦王不悦,到时候迁怒我韩国,才是大祸。”


    “秦、秦王知我之才,我所效忠之韩王,却只知我有口吃之疾。悲乎!哀哉!”韩非不再试图争辩,而是长叹一声。


    韩王安尖声反讽道:“韩国已因你之‘才’,被秦人连下两城。你的才华,当真是……倾国倾城啊。”


    殿中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韩非不再言语,对着韩王深深一揖。然后,他直起身,再不回头,迈着决绝的步伐,转身向殿外走去。


    嬴政收到韩王安那封言辞谦卑的国书,言说已将公子韩非“礼送”出韩,不日将抵达咸阳时,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嗤笑出声。


    他将国书随手丢在案几一角,抬眼看向跪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瘦削,颧骨微高目光炯炯有神,此刻正因嬴政那声嗤笑而略显局促。此人名叫尉缭,是近来被引荐入秦的魏国谋士。


    “韩王安懦弱无能,畏我大秦兵威如虎,这便急不可耐地将自家宗室拱手送来了。”


    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韩国连稍作抵抗、试探我大秦虚实的勇气都已丧尽。如此之国,已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并未就韩非之事多言,转而侧首,对侍立在身侧的李斯吩咐道:“李斯,传寡人之令于蒙武,命他即日调转兵锋,北上试探赵国边境。寡人要看看,赵国如今还剩几分骨气,廉颇是否还能抵挡住我大秦精锐!”


    “另外,不要吝啬钱财,加快收买赵王身边的亲近之人。”


    “唯!”李斯躬身领命,匆匆退出殿外安排。


    殿内重归二人相对。嬴政将目光重新投回尉缭身上,语气中带着尊敬:“先生言及扫灭六国之序,认为先楚后燕,寡人仍有一事不明……”


    尉缭是兵家人,李斯虽长于法治和内政,却缺少纵观全局的兵家战略,李斯也知道自己的短处和嬴政的所思所想,于是就替嬴政找到了尉缭。


    尉缭精于谋略,尤擅大势分析,其提出的核心方略是“欲建战功,先修人事”,主张不应单纯依赖军事强攻,而应以重金贿赂六国权贵重臣,乱其朝纲,弱其国力,为后续的军事打击铺平道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且,尉缭还是魏国人。大秦的“魏国人才”质量向来有口皆碑,前有商鞅,中有张仪,近有范雎。因此,嬴政对尉缭极为重视,接见时往往摒退左右,单独长谈,礼遇远超寻常客卿。


    然而,此刻的尉缭,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只是勉强就天下局势与嬴政探讨。


    离开秦王宫,回到府邸,尉缭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忧色。


    他在屋中踱步数次,忽地停下,对那仆从低声道:“我观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行事更是霸道专横,今为得韩非一人,便不惜以大军压境相逼,强令弱国献出自家公子。秦王日后得志于天下,只怕天下尽为秦虏矣!”


    那老仆听得一愣,诧异地挠头道:“啊?先生,您前几日从宫中回来,不还赞叹秦王有天下共主之相,言其严肃宽仁,气度恢弘吗?怎地今日……”


    “前几天是老夫一时看走了眼!”尉缭烦躁地打断他,“我观其仁政王道亦有涉猎,便以为他或外严内宽。如今看来,那不过是秦王故意做出来的表象罢了。其内里,实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虎狼心性!”


    尉缭越说越觉得该早溜为妙,当即不再犹豫,也顾不上收拾细软,只将几件紧要衣物和些许金饼匆匆打包,悄悄打开后院小门,顺着墙根阴影,溜出了府邸。


    次日天色微明,尉缭已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来到了咸阳东门附近。眼看出城在即,他心中稍定,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只要出了这道门,天高地阔……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尉缭先生,天色尚早,这是要往何处去?”


    尉缭背后猛地一僵,脖颈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只见那个时常跟随在秦王身后的蒙恬,正抱臂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蒙恬身后,数名看似寻常百姓、却目光锐利的汉子,已隐隐呈合围之势包围了他。


    尉缭的脸色瞬间就苦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


    蒙恬入内回禀。嬴政悠闲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的松树:“人抓回来了?”


    “回王上,”蒙恬躬身道,“按王上吩咐,臣等一直暗中跟随。直待尉缭快要溜出咸阳东门之际,臣才现身,将他请了回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哦?”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些许玩味的笑意,“他这一路上一刻也不敢停歇,想必是累得够呛。”


    “正是。”蒙恬语气带着几分对尉缭“不识抬举”的不满。


    “一路疾走,神色仓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能得王上如此敬重,与王上坐论天下,这是多少士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他竟还……还想跑!”


    在蒙恬看来,能跟随效忠王上,分明是全天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事!


    嬴政闻言,轻笑出声,显然对蒙恬这番情真意切的夸赞十分受用。


    “派几个人牢牢的看紧尉缭,下次依然是等他跑到城门处再把他抓回来。”嬴政慢条斯理道。


    被他看上的人还想跑?


    哼,荀子都没能跑了,他还能让尉缭跑了?


    秦军兵锋转向,悍然叩击赵国边境的消息八百里加急直入赵国王庭。赵王迁闻讯又惊又怒,在朝堂之上几乎失态:“秦人不是正陈兵韩国吗?怎地突然又来打我赵国?欺人太甚!”


    待听清原委,得知韩王安竟是如此“识时务”,直接将韩非送入秦国以换取秦军暂退。赵王迁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鄙夷地“呸”了一声,唾骂道:“没骨气的窝囊废,连自家亲叔父都能卖。我赵国岂能与这等鼠辈为伍!”


    骂归骂,赵迁心底的焦虑却如野草疯长。韩国可以卖一个不讨喜的王叔暂时平息事端,可他想卖也没得可卖。况且,秦赵是死仇,赵国的骨头虽被秦国打断过,却从未彻底软过。朝中大臣绝不会轻易同意像韩国那般屈膝求和。


    估计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


    果然,廷议之上,面对秦军压境的现实,赵国大臣迅速达成共识:打!赵国可以战败,可以失地,但不能未战先怯,将祖宗脸面丢尽!


    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浮出来。谁来挂帅?谁能挡住虎狼之秦的兵锋?


    赵王迁找到了他最宠信的近臣、官居中大夫的郭开。郭开面容白皙,保养得宜,一双眼睛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机敏,他是赵迁父亲在位时就信任的重臣,也是赵迁的老师,深受赵迁信任。


    “爱卿以为廉颇老将军如今可还能为将,统兵御秦?”赵迁犹豫片刻,询问。


    廉颇,这位被赵人视为“国之柱石”的老将,虽然因赵悼襄王时的猜忌而一度奔魏、后又投楚,但晚年思乡,又辗转回到了赵国,只是不再被重用,闲居邯郸。


    前几年秦国内部一直在换君王,动荡不安,已经有十数年没有攻赵了,自然也没有没人想起来廉颇。直到现在,秦军又至,赵王迁才又想起来这位国之柱石。


    郭开听到“廉颇”二字,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与嫉恨。廉颇性格刚直,曾多次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毫不客气地斥责郭开谄媚王上,两人结怨颇深。赵悼襄王猜忌赶走廉颇,就是因为郭开谗言。


    此刻见赵王有意起用廉颇,郭开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大王,廉颇老将军确是我赵国宿将,威名赫赫。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赵王迁的全部注意力。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赵王迁催促。


    “只是廉颇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任啊。”郭开狡猾的将原因推到了廉颇的年纪上。


    赵王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郭开的话,正好说中了他心底的疑虑。廉颇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可年纪确实是道坎。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寡人派一使者,前往廉颇府中探望,看看廉颇尚能饭否。”


    赵迁说着,当即就点了一个近侍作为使者。


    郭开在赵王迁看不见的角度给被任命为使者的近侍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使者心领神会,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使者回宫复命,带来的消息却是廉颇老矣,虽能饭,去吃顿饭的功夫就要去更衣三次,年老体衰,不能为将了。


    “也罢,”赵王迁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速传李牧回邯郸听用,前往边境抵御秦军了。”


    听到这个名字,郭开下巴朝旁边一偏,他和李牧也不对付。


    李牧是继廉颇之后,赵国最为耀眼的将星。常年镇守北境雁门关,曾大破匈奴十余万骑,打得匈奴十年不敢南下牧马,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被赵人私下里誉为“赵之白起”。


    只是李牧不仅是在军事天赋上像白起,在政治情商上也和白起一模一样,甚至比白起更喜欢顶撞君王……反正赵王迁和郭开都不喜欢李牧。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赵国能打的将领,死的死,老的老,只有李牧能用。


    被紧急从雁门关召回邯郸,又未作停歇便被推上抗秦前线的李牧抵达边境后,迅速勘察地形,整顿防务,以稳守反击为主,并不急于与秦军正面决战。


    蒙武率领的秦军本意就是试探,见赵军防守严密,主将用兵沉稳老练,无隙可乘,几次小规模接触战均未占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些许人马。蒙武本欲加大攻击力度,进一步试探赵军虚实与李牧的底线。


    然而,咸阳的指令很快便到了。令他不必再与李牧纠缠。即刻撤军,退回境内,严守关隘。此次试探,到此为止。


    章台宫中,嬴政看着蒙武传回的战报,他的目光在“李牧”这个名字上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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