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得知乐毅服软的嬴政颇为遗憾。


    乐毅比他想象的聪明,竟未直接与赵打起来……不过刺已扎下,总有挑拨成功时。


    燕赵再打起来,天下大乱,届时才是秦国的机会。


    不过半月,大军便攻破了已无多少守备力量的临淄城。齐王狼狈出逃,不知所踪。


    嬴政适时提出要稷下学宫的要求,理由也很正当:他曾在稷下学宫求学,对学宫有感情。


    乐毅和赵胜皆未提出异议。真正参与天下大势者都知稷下学宫根本无用,齐有稷下学宫,该败也败了。


    于是,秦军士卒将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分门别类,打包装箱,连同那些“愿意”西行的学子及其家眷,连同稷下学宫的砖瓦都一块不漏的搬回了秦国,扔到了三川郡。


    至于不愿意的学子,秦国也不会强留,就是兵荒马乱的,死在哪个荒山野岭就不好说了。


    面对眼前这堆从齐国千里迢迢运来、散落一地亟待清理归置的断木残砖、破损简牍,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前”稷下学子的三川郡守、儒家大贤荀子,抚着额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教化人心的理想在嬴政身上破碎的声音。


    最终,所有复杂心绪,化作一声无力的诘问:赵政看上了什么东西,就一定要硬生生抢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赵胜:他好天真单纯,看起来就很好拿捏


    自杀的吕不韦、被杀的:是吧,我们之前也这么想


    第23章


    象征着齐国最后尊严与财富的都城临淄陷落后, 燕赵原本脆弱的盟约便在利益下迅速破裂。


    乐毅以燕军率先攻破城门为由,抢先占据了临淄宫室、府库及要地,摆出了独占的姿态。赵胜则率赵秦联军紧随其后入城, 他坚持, 若无赵秦联军击溃齐国最后的守军, 燕军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拿下临淄, 此城理应由赵国接管。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乐毅手握精兵, 占据地利,态度强硬。赵胜自恃有秦国为援,兵力不逊, 也寸步不让。


    临淄这块肥肉实在太诱人了。齐国本就是七国中最富庶的国度,临淄作为其都城, 储存了齐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 人口繁盛,工商发达。如当年苏秦所言“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一城之富庶, 足以抵过偏远贫瘠的二十城。


    僵持数日,冲突一触即发, 甚至几次到了要兵戎相见的地步。在又一次不欢而散的谈判后, 终究是乐毅占了上风, 赵胜愤然拂袖,当日便整顿赵军,径自返回赵国。


    嬴政随秦军一同撤离。离开临淄时, 他回望那座硝烟尚未散尽的临淄城,以及城头飘扬的燕国旌旗,自言自语:“乐毅的确是个人才。”


    108号从不让他家宿主的话掉在地上,立刻接上:【对呀对呀,毕竟连诸葛……嗯,反正就是有位很厉害的人物,都曾自比管仲、乐毅呢!】


    这又是何人?嬴政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暗自将此事记下。


    返回咸阳,嬴政即刻入宫,觐见宣太后与秦王嬴稷。在甘泉宫中,他将东行所见所闻,尤其是乐毅的用兵之能、乐毅与平原君赵胜从合作到决裂的详细经过,以及苏秦为燕国细作之事对燕国战略的深远影响,一一告知,巨细靡遗。


    待嬴政言罢,宣太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凝重:“乐毅之才,确非凡俗,能为国相,亦能带兵。更难得是燕昭王对他言听计从,倾国以托。君王、将军、国相,若能如此拧成一股绳,心无旁骛,这样的国家,没有不强的。燕国经此一战,尽得齐地膏腴,若再得乐毅尽心经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秦东出之劲敌,心腹大患。”


    嬴政早有准备,闻言上前一步,清晰道:“燕国能有今日之势,首在当今燕王与乐毅君臣相得,信任无间。欲弱燕,必先坏此君臣之契。苏秦为燕弱齐,我大秦或可效之。”


    “派细作入燕?燕王对乐毅信重有加,只怕不好离间。”宣太后挑眉。


    “正是。然目标非燕昭王,亦非乐毅。”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燕国太子,未必信任乐毅。”


    “燕太子?”嬴稷插话,“寡人在燕国为质时与他交好,他的确不是宽容大度之人。”


    嬴政点头,顺着嬴稷的话道:“乐毅执掌燕国军政大权多年,灭齐之功更使其声威达于顶峰,几有震主之嫌。太子身为储君,眼见外臣权重若此,功高如此,心中岂能毫无芥蒂?此乃人性之常,储君尤甚。只需稍加撩拨,不愁疑窦不生。”


    反正以己度人,他看吕不韦就很不顺眼。


    宣太后与嬴稷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嬴稷更是感同身受,魏冉是他亲舅,且于他有拥立之功,但其权柄过重,都让他心生不悦。何况乐毅和燕太子还没这层亲戚关系。


    “此计甚好。”宣太后最终拍板,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便依你之策。稷儿,此事由你来亲自操办。”


    嬴稷痛快应下,他知道宣太后的心思,无非就是让他动手实践,顺便见识细作运作之妙与人心挑拨之险,防止以后他被细作蛊惑。


    能让嬴稷隐忍四十余年才最终发动政变夺回全部权力,除了宣太后自身手段高超外,也因她并未将嬴稷纯粹当作傀儡,而是在大权独揽的同时,亦不忘教导其为君之道。


    若非宣太后实在长寿,穰侯及高陵君、泾阳君后期愈发跋扈,触碰底线,或许嬴稷未必会选择与母亲彻底撕破脸皮的方式夺权。


    嬴政看着眼前宣太后教导曾祖父如何为王的画面,悄悄遮掩住眼中艳羡。


    嬴子楚死的太早了,什么都没教他,至于他的阿母赵姬……实在不是这块料。


    嬴政有心想蹭着学一点,却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听这些为王之道。


    他收敛心思,辞行:“政先告退。”


    嬴政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宣太后的目光却在那道衣角消失的门口停留了片刻,方才嬴政眼中的艳羡,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宣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议事的沉肃,探询:“稷儿,你当年在燕国为质时,当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嬴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肯定地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点分寸,儿臣还是有的。”


    关于赵政的身世,他们早已详查,确认其父母乃墨家游侠,与秦王室并无关系,他不解母后为何又要旧事重提。


    “可惜了。”宣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嬴稷能理解这惋惜,就连他自己见到赵政,心中也会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与喜爱,着实奇怪。


    要是108号在这,肯定会吐槽一句“小儿子,大孙子,老人的命根子。这可是你俩的正宗嫡长曾孙,隔代亲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宣太后轻声道:“他方才看你我说话时,那个模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十分直白的语气道:“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嬴稷露出真实的疑惑:“寡人小时候?”


    “嗯。”宣太后转回头,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的凌厉。


    “当年,先王亲自教导嬴荡的时候,你在一旁看着他们,就是这般模样,你想听,可先王不教你。”


    宣太后语气轻描淡写:“那时我身份低微,不得先王重视。先王让你去燕国为质,你那时也就和赵政现在差不多大。阿母不在你身边,你在燕国羡慕过别人母子吗?”


    她怎么能不恨呢?秦国和燕国远隔千里,先王却把她只有十六岁的儿子送去燕国为质,让她们母子分离。


    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她的稷儿。


    嬴稷下意识偏过头,避开母亲过于直白的话语,仿佛这般便能维持国君威严。宣太后是个感情外放的母亲,嬴稷就成了一个格外内敛的儿子。


    宣太后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了然,将话题转了回来:“让赵政和太子一起,给你打下手吧……就像赵国的平原君那样,再过些年,他可以当你的国相,辅佐于你。”


    或许不合规矩,可她本就不是守矩之人。她为长子夺了王位,让弟弟做穰侯,给另两个儿子封君,自然也能因喜欢赵政,便予他名利地位。


    “也能督促你那个傻儿子。”宣太后话音一转,恨铁不成钢道。


    要是赵政真是稷儿的儿子也就好了,起码聪明!


    嬴稷反驳:“柱儿尚且年幼……”声音却带着认命的无奈,并未拒绝让赵政与太子一同学习的提议。


    嬴稷知道,他的阿母爱他。


    另一边,嬴政却对自家祖宗的打算毫无察觉,他离开王宫后连府邸都没回去,直接拽着某人踏上了前往三川郡的路。


    一来是验收成果,看看荀子有没有重建完稷下学宫;二来,是了却一桩心事。


    三川郡,郡守府衙。


    嬴政与白起一前一后踏入府门。三川郡乃新设大郡,又逢安置稷下学宫等诸多事务,府衙内外一片繁忙。


    荀况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他身着秦国郡守的深色官服,却依旧难掩一身书卷清气,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


    自上任以来,他既要应对秦法严苛的考课,又要尽力在框架内施行些微仁政以安抚黔首,更别提嬴政还扔给他一堆稷下学宫的碎片。


    重建学宫、安置士子、整理典籍,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荀子累得连讲课的时间都没有了,也不想研究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了,他只想休息。


    听闻赵政到访,荀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勉强打起精神。对举荐了他、又不断给他找事的嬴政,他心情实在复杂难言。


    嬴政步入堂中,开门见山,仿佛只是来告知一个既定事实:“政此番前来,是为先生寻了一位值得教化的学生。”


    荀况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嬴政。


    “学生?”荀况放下揉眉心的手,坐直身体,语气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无奈,“是何人?在下公务缠身,实无闲心收弟子了。”


    他话未说完,嬴政已侧身,朝门外唤道:“白将军,请进。”


    脚步声响起,一道挺拔劲瘦、身着秦军制式皮甲的身影迈过门槛,步入堂中。来人正是白起,他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线条紧绷,即便面对的是当世大贤,眼神中也没有谦敬,只有漠然和不情愿。


    要是他不来,嬴政就会反复在他耳边提起自己当初怎么误会过他,怎么针对过他……白起实在拿嬴政没办法。


    尤其是在白起终于知道了嬴政疑似王上私生子这个事情后,他更加庆幸只是疑似,而非嬴政是太子。要不然面对这么难缠的王上,白起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荀况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怎么又来了个刺头?还是个手握兵权、一看就不好相与的武将刺头。


    “白将军乃将帅之才。我于兵家战阵之事一窍不通,实在教导不了白将军。”荀况语气带着坚定的推拒。


    白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还算识相”的赞同。他本就觉得来此听什么儒家夫子讲课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研习阵图,或操练士卒。


    嬴政对二人的不情愿恍若未见。


    “政请先生教的,是为人处世的学问。”


    嬴政思来想去,觉得在保命这门学问上,还得看儒家。往前数几百年,自孔子周游列国屡陷险境而能全身而退,再至眼前这位荀子,儒家弟子在这方面的技能树似乎点得格外满。


    被车裂的法家人,被冤杀的兵家人,乃至墨家弟子赴义而死的也不在少数,可儒家人似乎总能找到某种方式活下来。


    为了秦国的君王将军和谐,只能再劳烦荀子了。


    荀况听嬴政说完,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这次必须坚定拒绝,不能再被嬴政牵着鼻子走:“郡务浩繁,学宫重建亦千头万绪,实无余力他顾。”


    “白将军。”嬴政忽然打断荀况,转头看向白起,“若他日将军率军与敌交战,大获全胜,俘获敌军……嗯,姑且算四十万之众吧。将军当如何处置这些降卒?”


    白起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冷硬如铁:“降卒耗粮,易生变乱,徒留后患。自然是坑杀,以绝后患。”


    杀气腾腾,让人丝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然后,嬴政静静看着荀况,虽不语,意思已极明确:白起是一个会坑杀俘虏的人,但你现在有机会教化他,改变他,让那些人得以活命。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荀况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两字:“……我教。”


    作者有话说:


    白起:拿他没办法


    王翦:是吧


    荀子:……是的,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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