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第17章
嬴政拎着锄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耕了一下午地。饶是他心智坚韧,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也几乎到了极限,腰酸背痛,掌心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把自己那份地锄完,他刚想喘口气,季乐那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走,东头老李家地还没弄完,咱们去搭把手!”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将锄头扔在这憨货脸上的冲动,尽量平静道:“我累了。”
季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累了就歇着!你还不是我墨家正式弟子,不用非得以墨家‘以自苦为极’的条例来要求自己!”
嬴政缓缓攥紧锄头。
他转过头,盯着季乐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一字一句问:“我不是墨家弟子?”
季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你爹娘是,你嘛……应该算半个?哈哈哈,你要是想入我墨家,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巨子!”
“不用了。”嬴政紧咬牙根吐出三个字,转身往破屋走。
这一刻,他心中竟然诡异地升起一丝庆幸。看来那一百点家世还是有点用的。要是不点,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墨家弟子,要跟着这群没脑子的家伙去践行什么“兼爱”“非攻”、“以自苦为极”了。
以打架斗殴自傲,以吃苦受罪自乐,墨家和他犯冲,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嬴政就悄悄起身,将屋里那点可怜的破烂打包成一个小包袱,准备开溜。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就堵在了门口,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去哪儿?”季乐抱着臂,铜铃大眼瞪着他。
嬴政面不改色:“出门,有事。”
“不行。”季乐摇头,斩钉截铁,“你父母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外头兵荒马乱,你没本事防身,我不能让你独自出去。”
“我不乱走,就在附近。”嬴政试图把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糊弄过去。
“附近也不行!世道太乱,谁知会碰上什么?”季乐梗着脖子,道理根本讲不通。
嬴政沉默一瞬,问:“那我何时能离开?”
季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简单!等你啥时候能打过我了,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
嬴政缓缓抬头,看了看季乐那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肌肉贲张的八尺身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四岁的身板。
身体是一比一复刻了他现世的身体,当了三年的秦国太子,嬴政自然把自己养的很好,和他八岁时候的细胳膊细腿截然不同。
但是,和面前已经成年、天天以打架斗殴为乐的季乐比起来,武力差距显然还是很大。
嬴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墨家人……都是些什么品种的死脑筋啊!
于是,嬴政便过上了充实到令他无言以对的日子。
天不亮就被季乐拎起来,在村头空地上练习剑术。上午练剑,下午练射箭,用的是一张硬邦邦的旧弓,拉得嬴政臂膀酸软。季乐自己则在一旁虎视眈眈,时不时吼一嗓子“腰挺直!”“眼神要定!”“发力不对!”。
就连季乐出门办事,也要把嬴政拽上。美其名曰“见见世面,看看墨家如何行侠仗义”,试图拉嬴政加入墨家。嬴政被迫旁观了几场墨家游侠斗殴的场面,更加确定等他回去后,一定要重点治理墨家。
一群武力强大的人,不认律法,不认君王,只认巨子,打起架来生死不论,还喜欢打群架,简直就是社会稳定的破坏分子。
嬴政也终于弄清了自身处境。此地乃齐国都城临淄郊外的一处偏僻村落,看似普通,实则是墨家一处重要据点,村中男女老少,几乎皆是墨家弟子或家属,耕战一体,秩序井然。
好消息是,他心心念念的稷下学宫就在临淄城内,不算太远。坏消息是,他根本出不了这个村子,他走到哪,季乐就跟到哪。
嬴政尝试过把季乐骗走,奈何这家伙认死理,认为自己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也不管他这个当事人愿意不愿意。
无奈之下,嬴政也只得暂且安顿下来,在这个村子一待就是三年。中间也有在季乐的陪伴下偶有外出,去临淄城中游玩顺便打听消息,可多数时间还是待在村中。
嬴政发现,墨家当代巨子腹醇,竟也隐居在这个村落里。腹醇是个年约四旬、相貌严肃、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双手布满老茧,衣着朴素,乍看与田间老农无异。
还是听见季乐口称“老师”,嬴政才知道这个寻常老农一样的中年人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
嬴政闲来无事,便常去听腹醇讲课。墨家和儒家能成为当世显学,主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更另嬴政上心的,是村后山谷中一处隐蔽工坊。腹醇偶尔会带亲近弟子前往,嬴政因勤勉且墨家弟子遗孤的身份,也厚着脸皮跟着腹醇蹭过去。
他看到了威力惊人的连弩车,射程远超寻常弓弩,可灵活转向、多箭齐发的转射机,还有各类设计精妙、便于快速组装拆卸的各类守城器械模型,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攻城武器的雏形。
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从冶炼、锻打、打磨到组装,环环相扣,制造出的零件规格统一,可互换使用,效率极高。
嬴政立于一台新调试完毕的连弩车前,指尖抚过青铜的机括,默然思忖片刻。
大秦需要,秦王想得到。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静静观察工匠工作的腹醇:“巨子,这些兵械是要进献给齐王,以助齐国强兵吗?”
腹醇闻言,转过头,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摇头:“不。墨家制造这些,只为明守御之法,研克敌之道。但这些杀人之器,最终都要销毁。”
嬴政目光未离弩车,对腹醇之言并不认同:“天下兵戈相向已数百载。自墨子时,墨家便力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然时至今日,列国征伐可曾有一日止息?天下城池数以千计,仅凭墨家弟子奔走守御,又能护住几座?守得几时?”
“能守住一座,便是一座城中黔首免遭涂炭。”腹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弩臂,并没有因为嬴政的话生出什么情绪。
“昔年,墨子与公输班论战于楚王庭前,止楚攻宋,救宋国一时。可今日之宋国,又在何处?守城,可守一时,难守一世。徒然延缓,终非根本。”
“纣之时,天下板荡,四夷交侵。后武王伐纣,天下尽归于周,方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四海宴然近百载。可见,欲弭兵戈,息战火,求长久之太平,非先使天下归于一家。”
嬴政引用典故,条理分明,其意昭然:分裂必然导致无休止的征伐,唯有统一方能带来真正的秩序与可能的长久和平。这与墨家“非攻”的终极理想看似相近,手段与路径却截然不同。
现世里,墨家已经分成了齐墨和秦墨。
就是可惜,不知是分家之时没商量好,还是中间经历了其他变故,他今日见到的很多东西,秦国的墨家工坊里都没有。
腹醇被他这番言论辩得一时无言。这位墨家巨子并未着恼,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放在他惯常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又透出几分豁达。
“行了,”腹醇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我本不善辞令辩论,此非我所长。你若有心在此道上与人切磋,当去稷下学宫,那里才是百家逞口舌、论短长之地。”
“我会去告知季乐,让他日后不必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了。”
嬴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腹醇伸手,拍了拍嬴政的肩头,力道温和:“你在此地住了三年,将我讲的东西反反复复听了三遍,却从未开口提过要正式加入墨家。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
“这几年,该学的,你能学的,也大抵学了。天下之大,非此一隅。你且去吧。”
翌日,嬴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繁华的临淄城中。
稷下学宫位于临淄稷门附近,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广大的区域,包含学宫、观舍、供士人高谈阔论的露天论坛,以及一整条为往来学者、门客提供住宿饮食、买卖书籍简牍的繁华街市。齐国商业本就发达,此地更是人流如织,酒旗招展,弦歌与辩论声交织,处处弥漫着自由奔放的气息。
谁都能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大事,连打酒的酒妪,都能说上两句齐燕之间的恩怨情仇。
嬴政并未急于直接拜见荀子。他在学宫附近寻了家清静的馆舍安顿下来,随后便如一滴水汇入河流,开始在论坛与酒舍之间流连观察。
他身量已长开,虽衣着朴素,但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在众多或激昂、或颓放、或故作清高的士人之中也显得格外出众。
有几回,坛上辩论正酣,有眼尖之人见他气度不凡,又面生,便主动邀他上台一论。
嬴政也不推辞,登坛而立,往往三言两语,便能抓住对方论点的矛盾或疏漏之处,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常将那些原本口若悬河的辩士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下台。
论起见识,这些纸上谈兵的辩士和真正坐在王位上的嬴政比起来,中间差了何止一百个赵括。
不多时,“稷门附近新来了个言辞锋锐、难以应付的少年”的消息,便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
作者有话说:
墨家巨子腹这个名字打不出来,于是改成腹醇。《吕氏春秋》:墨者有巨子腹,居秦……
后来的荆轲:看匕首
学了三年剑术的嬴政抄起剑:呵呵
第18章
这日午后,嬴政依旧选了常去那家酒舍的僻静角落坐下。他静静坐着,目光掠过酒舍内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众人,自己却滴酒未沾。
季乐倒是拉着他试图教过他喝酒,只是嬴政不喜饮酒,酒令人神思昏聩,判断失准,那种失控的感觉令他深为厌恶。
嬴政讨厌一切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正当他凝神倾听邻座几人争论时,身侧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空案前坐了下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文人,身着齐国士人常见的青色深衣,料作普通,但十分整洁。他面容清癯,眉目舒朗,蓄着打理得宜的短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对着抬眸的嬴政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极淡笑意。
此人姓荀,名况,时人尊称荀卿。而他更为天下所知的名号,是荀子。
他门下弟子近日频频提及,学宫附近来了一位言辞锋锐、见解独到,尤其在某些论点上暗合他“性恶”、“隆礼重法”之说的少年,荀况心生好奇,便换了常服,独自前来一看究竟。
荀况并未急于开口,只慢斟一杯酒,浅酌细品。
很快,一个身着宽松葛袍、散发跣足、姿容不羁的青年晃至嬴政案前,拱手道:“在下仲且,学从庄生之道。见足下气度非凡,敢请移步论道?”
嬴政目光在仲且身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身侧面容平静、恍若未闻的来客,心中念头微转。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陶杯,起身,对仲且还以一礼,声音平稳:“可。”
嬴政倒是不惊讶仲且为何会寻上他。嬴政早就了解到荀子和庄子不太对付,他这段时日与各家弟子辩论,对道家弟子的言辞格外苛刻些,自然会骂了小的,引来大的。
并未多言,嬴政便随那自称仲且的庄门学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闹的酒舍。酒舍中其他酒客看到有热闹也看,也一拥而上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仲且为占先机,随手一指街边摇曳的垂柳,姿态洒然:“我道家不拘外物,处处自然,你我便在此处论道,如何?”
“可。”嬴政颔首。
此处本就临近学宫论坛,行人多为士子,见有辩论,立刻三三两两聚拢。荀子亦缓步移至人群外围,静立观瞧。
“我年长于你,不好欺小,”仲且拱手,洒然道,“论题便由你定。”
“那就辩‘礼义’。”嬴政思索片刻。
“人性如璞玉,内含杂质,不经理法雕琢,难成器用。纵尧舜,亦经师法教化,方为圣人。”嬴政开宗明义,声音清越。
围观者中,儒家弟子暗暗点头。对,这正是如今儒家贤人荀子的“性恶论”主张,荀子认为,人性生来恶,需要教化引导向善。
仲且摇头:“玉之标准,本就人造。人性本是山中自在生长的树木,你偏要砍下,雕成礼器模样,还美其名曰成器。这是成全,还是戕害?”
他引庄子之言:“‘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人性本自然,何需你我来‘伪’?”
围观者中,有道家弟子认出了仲且,暗暗赞叹。
“仲兄这番言论正合庄子之理……”
嬴政淡淡道:“人无礼义则弱,有礼义则强。社会有分,则贫富贵贱有等,长幼有序,天下方能‘一民’、‘齐制’。若无礼法,人与禽兽何异?强者肆意,弱者无依,今日之民,明日或为沟壑枯骨。”
这也是道家思想面对的最大问题,不切实际,难以应对乱世,在各国征战频频,人人以强欺弱的此时,再说什么顺其自然,也抵不过眼前的苦难。
“治国如治身。”仲且神色转肃,“今诸侯争地,杀人盈野,皆因离道日远,竞逐仁义礼法这些‘大盗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