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零零散散有几个人点了进来,看到玩家是一个明显未成年的小孩后又不感兴趣地退出了直播间。


    翌日一早,月还未落,薄云好似推开的淡墨,清幽幽的萤火虫在莎草丛上下飞舞。


    院中用来打鸣报晨的公鸡还趴在窝里。


    一道身影静悄悄走出内室。


    嬴政小心翼翼推开书房木门,从狭窄的缝隙间钻进去。


    郑安平虽不如吕不韦那般豪富,但家中也不缺油灯。嬴政点燃油灯,踮起脚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迫不及待翻开,却又垮下小脸。


    他不认识魏国字。


    嬴政气鼓鼓把竹简塞回去。


    天下就该通用一种文字才对!


    郑安平发现他的外甥不对劲具体表现为,这位贤甥沉迷读书,不能自拔。小外甥跟随他学剑术的第二日,又提出要学习魏国文字和语言。


    郑安平欣然同意。在他看来,这个出身赵国的外甥要随他一同在魏国居住,学会魏国的文字语言很有必要。


    可自从嬴政学习识字,郑安平就察觉出了问题。他特地准备了一本《诗经》给嬴政开蒙,还请来一位落魄士子做门客。


    不足三月,士子便惭愧地向他辞行。郑安平还以为是嬴政淘气,想加钱挽留。


    谁知士子说“贵甥已学会我所有学问,我学问不精,不敢耽误贵甥。”并建议郑安平将嬴政送往齐国稷下学宫,跟随各家贤人学习。


    那头发都快秃没了的老士子边说边用一种“这等美玉怎么就生在你这种粗鄙商贾之家”的惋惜眼神瞥他。


    郑安平思来想去一整夜,觉得他的确应该做些什么。


    不仅是为了嬴政这个外甥,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想一辈子当穿件丝帛衣裳都要偷偷摸摸的商贾。


    嬴政一直待在书房读书。


    对于把先生“逼”走,没人教他读书这事,嬴政并不在意。郑安平找来的士子水平还比不上吕不韦曾经派来教他识字读书的人,不过两月工夫便被他将肚中学识学了个干净。


    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


    系统颁布的任务还没有头绪,他现在根本不认识范雎。嬴政就干脆先不管任务,全心全意沉浸在了学习中。


    在这个副本里,他是真能学到东西。


    系统比他爹的吕不韦好用多了!


    随着嬴政又开始学习,他看不见的直播间屏幕也零星飘过几条弹幕。


    “打卡,考研+1”


    “打卡,大学生期末周又复习完一科”


    “第一次来,你们为什么都在打卡?这个主播是干什么的?”


    过了好久,才出现一条弹幕回复:“应该是学习陪伴主播吧,这个主播虽然年纪小,但是很爱学习,每天能学十个小时……”


    几日后。


    郑安平一大早便把嬴政拎了起来,他兴致冲冲让嬴政换上新衣,又收拾了一大车的布帛财物,带着嬴政出门。


    “舅父今日带你去拜见贵人。”郑安平脸色激动,三言两语把这几日的事情告诉嬴政。


    嬴政这才知道,原来郑安平这几日是花钱疏通关系,终于得到了今日能混进魏国公子兼魏国国相魏齐宴会的机会。


    郑安平还特意叮嘱嬴政要谨言慎行,不要着急攀附权贵。


    “咱们今日就是去混个面熟,混在人群里面吃顿饭也就是了,莫要往人前去。”郑安平叹了口气,“这些贵人看不起咱们,硬凑上去,反倒碍眼。”


    这番话是告诫嬴政,却也是告诫他自己。就连嬴政都能轻易听出其中的不甘心。


    嬴政抬头道:“并非全无他法,得权贵引荐,商贾亦可出仕。”


    “这倒是。”郑安平嘀咕一声,越发觉得这个外甥非同凡响,“你小小年纪,竟还懂仕途。”


    嬴政听闻此言,扯了扯嘴角。赵姬不知在他耳边念叨过多少遍吕不韦结交他亲爹赢异人的旧事。


    “奇货可居”这个词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不多时,马车就停在了一处髹漆朱门前。此处宅院飞檐斗拱,以朱门为表,兽首铜环为饰,门前列戟显威,来往车马不绝。


    正是魏国公子兼权相魏齐的府邸。


    来往仆从具是眼尖之人,见嬴政二人粗布麻衣,一望即知富而不贵,便无人上前迎接。


    郑安平忙陪上笑脸,狠狠心掏出一片金页塞给路过仆人,才换来对方在前引路。


    “这世道便是如此,商贾低贱,纵有几个钱,也处处受人轻视。”郑安平怕嬴政年少气盛受不住这般冷遇,得罪贵人,忙拉着他低声宽慰。


    一转头,却看见嬴政神色如常,脸上的神情比他这个成年人还冷静。郑安平不禁挠了挠头,讪讪收了话头。


    嬴政二人随引路家仆穿过三道朱漆门廊,沿途见庭中白石甬道旁列着青铜雁鱼灯,郑安平不禁露出怯色。


    竟富贵如此!


    踏入正院,家仆却引着他们绕过正厅,直带到一处边角小厅前。厅内已站了几个身着锦缎深衣、腰系玉带钩的相府门客,周围早围满了前来逢迎的商贾。


    那些门客满脸倨傲,对身边谄笑的商人看也不看。


    见此情景,郑安平脸色一沉,忍不住低低咒骂一声。嬴政虽未听清,却也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郑安平在马车上还对他夸下海口,说自己花费百金疏通关系,要带他去国相府上赴宴,结交权贵。


    结果魏齐收了钱,却只打发几个门客来应付他们这些商贾。


    郑安平闷了半晌,还是抹了把脸,袖子落下时,面上已又堆起了笑。


    “来都来了,钱总不能白花。”他自劝一句,端起酒盏便凑上前去寒暄。


    嬴政却神色自若,在角落的席位上安然端坐。周遭或轻视或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浑若不觉。


    “你是哪家子弟?”邻席坐着个头戴缁冠的少年,见他年纪虽小却气度沉静,心中一动,便扯出笑脸搭话。


    嬴政侧目答道:“商贾郑氏之人。”


    少年顿时皱了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嫌恶,脸上浮现轻蔑:“商贾之后竟也敢在此安坐?”


    这是一个落魄贵族子弟,可偏偏是这等人最喜欢强调身份尊卑。没有其他地方能拿得出手,只能以出身彰显自己。


    嬴政垂目,冷漠盯着杯中清水,嘴角紧绷。


    只是在心中给魏国记上了一笔,把魏国排在了赵国后面。


    “哇,主播终于出门了。刚才那个丑男人好讨厌,居然欺负我们可爱善良的小主播”


    “我们小主播只会学习,根本不懂这些勾心斗角!”


    “话说小主播的任务是什么?这些天都没见过他出门。”


    两条零星的弹幕飘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酒过三巡,厅外忽起一阵骚动。


    庭院倏然一静。


    方才还喧嚣的奉承劝酒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庭院中央。


    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士人被两名魁梧门客从正厅架出,深衣已被扯得凌乱,发冠歪斜,鬓发散乱。


    魏齐缓步迈出,他身着锦缎深衣,身后簇拥着一众权贵,神色倨傲。


    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此人在使齐时私受贿金,误我魏国大事,其罪当死。”


    话音未落,一个门客已抬腿猛踹在男人膝窝。骨节撞石的闷响让席间不少人肩头一缩。男人向前扑倒,额头触地,鲜血潺潺,顿时流了一地。几处宴厅一片死寂,唯闻皮肉被击打的钝响、肋骨断裂的脆声,交替回荡在庭院里。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瘫在血泊中,仅余的手指微微抽搐,眼见是活不成了。


    “拖下去,扔进厕中。”魏齐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丢弃一件秽物。


    两名仆役上前,抓起脚踝,倒拖着那人离去。身躯划过石板,留下一道蜿蜒粘稠的血痕。


    很快,庭中血迹便被仆人泼水拭净。丝竹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咿呀响起,却再也掩不住那股甜腻酒臭下隐隐的血腥气。


    嬴政仍坐于席间,未动分毫。他自有分寸,凭他现在的身量,挤也挤不进去。何况他本就不好奇,谁触怒了魏齐、下场如何,他并不在意。


    宾客陆续归座,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肉眼可见的众人老实了许多。


    郑安平白着脸挤回嬴政身侧,惊魂未定地压低声音:“那是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前些时日随使出齐,私下收了齐王的钱财,被须大夫察觉。今日就被国相拉出来,活活打死了。”


    嬴政觉得有些不对:“既已收了齐王赏赐,此人为何不留在齐国?”


    “这就不知了,”郑安平声音更轻,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八卦神色,“方才那人在国相面前辩称,他未曾出卖魏国,齐王赐金是欣赏他才华。”


    “国相岂会信他这等鬼话?当即令人打落他的牙,又拖到院中示众。”


    嬴政默然。郑安平还以为嬴政被吓到了,拍拍嬴政肩膀安抚。


    “没事,咱们又没有那个本事出卖魏国。”


    “此人姓甚名谁?”嬴政忽然问道。


    郑安平“嘶”地吸了口气:“不过是个门客罢了,谁会在意他名姓……我再去打听打听。”


    他平复了心情,又端着酒盏再次挤入人群,留下嬴政一人。


    席间酒气熏人,嬴政悄悄起身离座,绕至回廊下透气。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酒臭与隐约的血腥气。他本欲寻个僻静处,却听见溷轩方向传来哄笑与污言秽语。


    鬼使神差地,嬴政放轻脚步走过去,隐在廊柱阴影里望去。


    几个华服宾客正歪歪斜斜围作一团,个个满面酡红,显然是酒酣耳热。他们围着的,正是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此刻瘫在厕边污秽之地,一动不动。


    “都……都来看看!”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的瘦高个率先解开腰带,摇摇晃晃上前,嘴里含糊嘟囔,“这等、这等卑污之人,就该用卑污之物……洗洗……”


    “哈哈哈!妙!妙!须大夫所言极是!”旁边几人拍手哄笑,仿佛在看什么绝妙的把戏。


    嬴政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拳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