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两点私奔
    01.


    秦子豫总是在想,他一定是和付歌爱得太早了,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十七八岁的他,还是无条件相信爱情的年纪,高考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趴在床上,一遍一遍对了一整晚的答案,估了一整晚的分,最后小心翼翼在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写下同一个大学,又在同一天收到同一个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有一天付歌会离开他。


    在分手之前,付歌是他的灯塔,他的氧气罐,他的温柔乡。


    秦子豫的爸妈总是在吵架,兴许是为了一团毛线,兴许是为了一卷厕纸,两个老师引经据典唇枪舌战侃侃而谈,他总是想捂上耳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他爸妈又不许。


    他们总是希望他能从他们毫无营养价值的争吵中悟出点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于是两人的争吵变成了两个人对他的批判,好像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最后他妈被他气急了,红着眼睛,也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大吼一声:“我不离婚不都是为了你!等你高考结束我就离婚!马上离!”


    随后他爸一个巴掌就甩到了他脸上。


    那个晚上秦子豫肿着一张脸睡下,他心里想,高考结束再离婚对他的帮助,还不如明天就在他脸前甩下一本离婚证来得有用,但他不敢说。


    后半夜,他的窗户就‘啪嗒啪嗒’,被小石子砸响了。


    他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就能看见付歌站在楼下,他当然知道是付歌,拿小石子砸窗户是他俩从小到大的暗号。


    付歌朝他勾勾手,叫他下来,他就穿上衣服翻出窗户,还好他住的只是二楼。


    付歌说:“你今天晚上去我家睡吧。”


    秦子豫说:“你又听见了?”


    付歌说:“全院儿都听见了。”


    总是这样,他爸他妈每次吵架,都像家属院里的大广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般这种时候,付歌都会叫他去自己家睡。


    付歌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的,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付歌很少能见到他的父母。


    听爷爷说,他的父母是在南方做生意,当初生下他后就随大部队南下,后来在南方安家,又生了一对双胞胎,日子久了,就把他给忘了。


    但付歌和秦子豫不一样,秦子豫想离开他的家,付歌很向往他的家。


    他俩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付歌晃着腿对他说:“今年暑假我妈说要接我过去过。”


    秦子豫说:“祝你幸福。”


    后来暑假到了,付歌如愿去了爸妈那里,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秦子豫还奇怪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他跑去付歌家里,只看到一个落寞的背影坐在书桌前发呆。


    “你怎么了?”


    付歌勉强地笑笑说:“我在那儿被人嫌弃了。”


    南方教育水平高,他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嫌他笨,嫌他蠢,而他的爸妈,不管不问,所以付歌就回来了。


    那时候他们高二。


    02.


    秦子豫问过付歌,为什么那天晚上要亲他。


    付歌仔细想了想:“因为我看你的眼睛,感觉你真的很想让我亲你。”


    所以他就亲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吻,后面一切好像顺理成章,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球,一起挤在书桌前熬夜复习备考,学到脑子都要炸了的时候,又偷偷从窗户翻出来,跑去车子棚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顺着漆黑的马路一路骑到江边,然后在带着江水咸湿的风里大声喊‘我爱你’。


    他和付歌见过高中的毕业即分手,见过大学的毕业即分手,他们两个从来没分开过,粘得比502还紧,他以为这世界上没什么可拆散他俩的了,除了出柜。


    但是秦子豫根本不在意,他觉得付歌家里就剩个爷爷,而他,被他爸妈折磨了几十年,不会被这一点折磨吓倒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蠢得可怕。


    他记得他和付歌分手的那天,他俩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酒店你侬我侬,等付歌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坐在沙发上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当时秦子豫还天真地以为付歌在和他调情,他还乐呵呵地回:“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求婚啊。”


    结果付歌苦涩地笑着说:“我的意思是......真的结婚,回归正常的生活,不是咱们俩这种关系。”


    秦子豫当时有点发懵,他问付歌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付歌说:“不正常的关系。”


    付歌把他的意思给秦子豫表达的很明白,他说他们俩现在太畸形了,两个男人,说出去让人笑话,根本没有未来。特别是他们在体制内工作,旁人问起来,他应该怎么答呢?有领导要给他介绍相亲,他每次都推三阻四不敢实话实说,他想做出一番成就给他爸妈看,他不能一再驳领导面子,他也不想伤害秦子豫。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答应你去相亲?做做样子?”秦子豫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不,如果有一天咱俩的关系被人发现了,那我们这辈子就完了,”付歌看他的眼神还是痛苦且不舍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到此为止吧,去做正常人,现在还不晚。”


    秦子豫才听明白,付歌在和他说分手。


    他失控地扯着付歌的衣服:“现在想做正常人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那时候年纪小,现在我长大了,”他还是温柔地掰开秦子豫的手,“你也该长大了。”


    秦子豫摔门走了,他当然没有答应,他撂下狠话说,付歌今天敢走,他就死给他看。


    他以为这次也像他们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都会过去,直到跑到大桥上把他拉回来的是方前和佟鸣,而非付歌时,他才知道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付歌是真的和他分手了。


    03.


    分手之后,秦子豫浑浑噩噩得理所应当,方前当然不会明白把一个相伴二十年的人从生命里剥离是有多痛。


    “那你说,他会跟你一样要死不活吗?”方前问他。


    秦子豫想了想,摇摇头,兴许不会吧,付歌为了和他分手准备了两年,他想付歌已经没有那么爱他了。


    他又问方前:“我们两个是不是爱得太早了?如果像你和佟鸣那样,成熟了,懂事了才认识......”


    “那他就不会跟你好。”方前说。


    “对啊,他不跟我好,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方前不乐意看他满屋子的照片,可是他喜欢,他想,他对付歌的感情少一点,他就丢掉一张照片,总有一天,这些照片会被他全部丢掉的,那时候他就把付歌完全从心里丢掉了,日子就会好过了。


    但问题就出在,秦子豫清理照片的速度堪比蜗牛爬。


    04.


    秦子豫第一次起了要去柏树林的念头是在零四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冬天的柏树林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只知道那年冬天付歌回来了,一回来就变成了他的领导。


    他记得很清楚,付歌回来当天请单位曾经相熟的同事吃饭,理所应当地叫上了他,那时候秦子豫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付歌脸上,拼了命地想从上面看出点情愫。


    可惜得很,付歌没有,他对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和对其他人完全无异。


    秦子豫‘呵’了一声,说他不去。


    同事还打趣他说:“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但谁都知道,秦子豫和付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秦子豫就是拿文件摔到付歌脸上,他们的新领导也不会生气。


    付歌也温良地笑两声,公事公办问秦子豫为什么不去,是今晚有事?还是约了别的什么人?


    秦子豫抬起眼镜捏捏鼻梁,他很害怕付歌会击溃他本就不牢固的防线,让他再一次沦陷进去,然后付歌又拍拍屁股走人。


    他没有和他你来我往地周旋,实话告诉他:“不想去就不去。”


    那天他真的没有去,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去超市买了几瓶酒。


    他的家里只有他自己,和一屋子照片,太凄凉,他想过去找方前,可他知道方前过得也很凄凉。


    方前和佟鸣分手了,果然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爱情都他妈扯蛋。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的苦自己消受吧,他坐在公园冷冰冰的长椅上,一瓶一瓶往肚子里灌酒。


    他想付歌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在打着空调的包间里享受同事们的阿谀奉承吧,付歌拼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深不见底的柏树林,好像每一棵树上都挂着红灯笼,朝他招手邀请他进去。


    秦子豫问自己,他真就是个情种吗?不他不是,他凭什么是?


    去他妈的。


    于是他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酒,把椅子上一堆罐子塞进垃圾桶,拎着他早已经换了公文包走进了柏树林。


    他知道这地方也好些年了,正儿八经进来还是头一次,以前的他多骄傲啊,对这里根本不屑一顾,也不知道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一步一步往柏树林深处走,萧瑟的冬风吹着树杈刷刷啦啦挥舞,招手对他表示欢迎。


    他踩着泥土和秋天落下没被吹走的枯叶,看不见一个人。


    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地儿可怕的要命,可是今天他就只是想找到一个人而已。


    再往前走他就又想,要是遇见的是个老头儿,或者脸丑的要命,他到底能不能下去那个嘴。


    直到他听到身后有人嘎吱嘎吱踩碎了落叶,他转过身,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背后走过来的人。


    这人个子挺高,看起来比他小,长得......嗯,比付歌强。


    他现在还在用付歌做标杆,总觉得就算是打炮,也得找个比付歌强的才不算吃亏。


    他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公文包夹在胳膊下边,扬扬下巴对对面的人说:“开房吗?”


    05.


    秦子豫醒了之后就只有后悔,不是后悔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上了床,而是后悔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病。


    他醒来是在宾馆的大床上,昨天晚上干了他一夜的男人已经走了,秦子豫不知道他的名字,年纪,工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在柏树林里约炮的人也不谈论这些,可他还是后悔,因为他喝了酒,完全忘了这个男的有没有戴套。


    他像个残废一样从床上爬下来,身上疼得要命,胡乱穿好衣服就打车去了医院。


    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很健康。


    付歌的存在让秦子豫对单位更抵触了一点,他每天恨不得踏着上班的最后一秒进办公室,下班的第一秒就冲出大门。


    他记得付歌回来的第一个冬天,他回家过年的时候,爸妈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指着他说,明明是一起进的单位,怎么付歌都成了领导,而他还在混日子呢?


    “你怎么就不会反省自己?这个年纪了还不知道努力往上爬,你这辈子都没有出息。”


    秦子豫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刷了碗之后一言不发拿起棉袄穿上回自己的出租小屋的。


    他走的时候,门还没关上,就听见他爸说:“别管他,让他自己好好反思。”


    然后他们在那一年真的就完全没有理他。


    他自己过完了那个年,期间付歌给他发过两条短信,一条是祝他新年快乐,一条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想给他送点年货,家里的东西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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