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两点私奔
    “你们在里面没怎么样吧?”尧玉安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没,”尧秋泽缓了缓,才说,“江有才把我们带出来了,没记名。”


    尧秋泽回房睡觉了,尧玉安还在客厅坐着,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江有才的名字了。


    佟鸣和尧秋泽都不喜欢见到江有才,尧冬青更甚,他记得,尧冬青和佟鸣都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江有才拎着水果和单位发的油过来,尧冬青直接把东西扔到了门外,让江有才滚,那一桶油咕嘟咕嘟洒了满地,周围邻居一直劝:“可不敢跟警察动手哇,这是袭/警啊!”


    那也是唯一一次佟鸣对尧冬青在家里犯浑不为所动。


    不过那时候尧冬青年纪也没多大,拳脚落在江有才身上不疼不痒,江有才只是拍拍灰就走了。


    尧玉安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那个裱着报纸的相框。


    他把相框拆开,发黄的表彰报纸下面还有一层,是叠起来的四方块,他小心展开,把这两份报纸摆在一起。


    一个是1989年二月表彰尧玉安同志的头版,一个是1990年十月侦破乡镇拐骗妇女案报道。


    他又找出一瓶白酒,自己喝了起来。


    1988年他的二女儿尧夏宁高考,她的成绩足以上一个还不错的一本,尧玉安那时候都准备好足够的钱要送她去上大学了,可录取通知书却迟迟不来。


    尧玉安年轻时候是在县城教过几年高中,虽然不是尧夏宁读的那所,但他还是托人去帮忙问了一下,他们等了很久,学校给出的结果是他们没有收到尧夏宁的志愿表。


    尧夏宁去交志愿表那天是个雷雨天,那时候尧秋泽和尧冬青年纪还小,尧春晓在城里忙生意,佟鸣离开家去了广州,而尧玉安则去了村里,想在下学期开学前多说服一些嫌麻烦的家长送他们的孩子去上学。


    她是自己去交的志愿表,没人给她作证那张表她到底是交了还是丢到了哪里。


    她坚称她绝对交了,她跟尧玉安说,一定是有人替了她的大学名额,一定是这样。


    尧玉安陪着她一直跑了一整个暑假,后来大学陆陆续续开学,他们也没收到一个像样的结果。


    县教育局的人被他们搞烦了,就有人来找尧玉安,首先表达了他们的惋惜,又劝尧玉安,让他劝劝自己的女儿,她成绩好,再考一年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直冲清北也是有可能的。


    起初他没有答应,但是战线越拉越长,尧夏宁对这事越来越执着,她开始整夜睡不着觉,人越来越憔悴,头发大把大把掉,脾气越来越差。有一天她背着包说要自己上北京告他们,尧玉安跑到汽车站才把人拦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找他,说复读班都开学俩月了,你家女儿再不去上课,明年高考也要错过,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他们说,要不是尧玉安对乡镇教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们也不会这么上心。


    尧玉安动摇了。


    直到第三次,找他的人撂下了一个筹码,说上面讨论决定,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决定下学期给镇小学多加三十个入学指标,之前学校一直申请的实验室,两间是批不了,但是他们争取来了一间。


    临走前那人又劝了尧玉安一句:“好好劝劝你女儿吧,以前在县里教书你不也见过,因为高考疯了的人不少,又是裸奔又是上吊的,万一孩子出什么事了可怎么办。”


    尧玉安挣扎了三天,终于决定要和尧夏宁好好谈谈,尧夏宁听完他长篇大论的劝导,满眼只是木然。


    “再考一年,爸相信你能考得更好。”


    接着尧夏宁点了点头,说她没劲闹了,她去复读。


    尧玉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留给尧夏宁读大学的钱还好好存着,明年就可以一板全给她。


    可第二年高考结束,他才知道,他的二女儿一直没放下去年高考那件事,她现在她考也考完了,卷子也对完了,他今年考得比去年还好,他肯定有好大学上,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尧玉安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底气,她说她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县里的人,等她去上学了她要直接告到学校。


    可也就是那年七月中,她去交志愿表,那也是个雷雨天,她失足从十几层的楼梯上跌了下来,正好摔到后脑。


    江有才查了一个星期,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然后就以意外结案了。


    从那之后,他的家就好像散了,两个小儿子好像也懂了些什么,大女儿在市里很久没有回过家。


    有一天他回家看到两个小儿子站在客厅,静静看着那一墙奖状中突兀的一个相框。


    那个相框是尧夏宁在看到这份报纸时裱上去的,像是她对尧玉安无声的讨伐,尧玉安取下过一次,第二天她又换了一张新的报纸挂了上去,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动过。


    这个家每天沉寂的像一个棺材,尧玉安的话也少了,尧夏宁去世三个月后,他给尧春晓打电话,问她回不回来,他们在家一起吃个饭,再去陵园看看她。


    就是那个晚上,尧春晓回来告诉他们,她把她的店转出去了,她打算跟镇里的几个女人一起南下打工,她们找好了介绍人,明天就动身。


    她不是在和尧玉安商量,只是通知。


    尧春晓走得很急,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尧玉安叫她安顿好了来个电话,她匆匆应了声好。


    可是尧春晓这一走,就再没了音讯。


    那年秋天镇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南方来的警察到镇上收集信息,说他们接到举报正在调查一个犯罪窝点,上游犯罪团伙的主要负责人就是他们镇上的那个介绍人,这个团伙犯下过多起诱骗小城市里村镇出生的女孩儿去大城市的夜总会陪酒陪赌陪睡。


    这个案子还是江有才协办的,沸沸扬扬一个月之后又没了消息。


    家里从六个人变成了三个,尧玉安每次回家,都站在门口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他越发觉得他的房子像一口棺材。


    后来有一天,他再把棺材打开,看到里面站着佟鸣。


    三个人又变成了四个。


    尧春晓依旧不知所踪,过了一年,江有才过来,他手里提着水果,跟尧玉安说,他们抓到那个介绍人了。


    那个人窝藏在市里破烂的红砖楼里,他只是第一层的介绍人,往上一层一层查上去,用了大半年。


    当初从镇上出去的人救回来四个,有一个人告诉他们,去年村里镇里一起南下的十个人里,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被迫接受了这个职业,还有些人已经死了。


    江有才特意问了她尧春晓的消息,她说离开镇上后被拉到了一个很偏僻的招待所,介绍人收了她们的身份证和钱,一开始说要去厂里登记,交保证金,结果是把她们锁在了屋里。那天晚上有几个人点了招待所的窗帘和床单被褥,趁乱跑了,尧春晓就在逃跑的三个人里。第二天一早看管她们的男人抓回来了一个,她被打得很惨,他们说剩下的两个人已经被他们开车撞死了,以后谁再敢逃跑下场和她们一样,当天上午他们就又被拉上车,继续往南去了。


    后来再没有人知道尧春晓的下落,当初看管她们的人是花钱请来的道上的流氓打手,干完这一票早就鸟兽四散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没有往家里打回过一通电话,是死是活无从可知。


    那之后江有才去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给他们带一些水果粮食,尧冬青很恨他,每次都会骂他,佟鸣总是坐得远远的,像他女儿喜欢的那些没有生气的娃娃,双眼空洞地看着他。


    他记得出事时尧家没有这个小孩儿,尧玉安告诉他,佟鸣去年年底才从广州回来,这些事他都是从邻居嘴里听来的。


    那一年他们是邻居的重点可怜对象,每个人都会可怜他们家的每个孩子,然后有意无意透露出他们家当初发生了何等可怕的事。


    第54章 咬文嚼字


    方前跟佟鸣回到仓库,今晚的佟鸣更沉默了一点。


    他洗漱完回来,佟鸣已经躺下睡了,还是面朝着墙,把背留给他。


    他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关上灯爬上床。


    在床上躺了会儿,方前觉得有点热,又把胳膊伸出来,他仔细听着佟鸣的呼吸,佟鸣一定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被子问:“你睡了吗?”


    过了会儿枕头上的脑袋摇了摇。


    “那你转过来,我看一下。”


    “看什么?”


    “鼻子。”


    “不用。”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方前不死心,在佟鸣背上一直拍,“快点。”


    佟鸣拗不过他,翻了个身。


    屋里黑灯瞎火,唯一的光亮也只是薄薄的窗帘放进来的月光。


    “你能看见什么?”他说。


    “我能感觉出来,我有经验,小时候爬墙我就摔断过鼻梁骨,”方前说完抬起手,捧着佟鸣的脸,轻轻在他鼻梁上按了按,“疼吗?”


    佟鸣摇摇头。


    他又稍微用了点里,手指在鼻梁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样呢?”


    佟鸣还是摇头。


    “那没事,没断,明天就好了。”


    方前把手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让他意外的是佟鸣没有转回去留给他个后脑勺,睡了这么久他俩还是第一次躺在床上面对着面。


    方前决定趁着这个大好机会翻一下旧账:“在天使城的时候,你那样瞪我,是不是怨我把尧秋泽带去了?”


    佟鸣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觉得是?如果不是你干嘛那样看着我。”方前心想,佟鸣已经很久没拿那种阴森的眼神看他了,突然整这么一下他能不吃味吗?


    “她在你怀里的时候......”佟鸣只说了一半就没了声。


    方前耐着性子等他停顿半晌,才忍不住催他:“怎么呢?你倒是说。”


    佟鸣吸了一口气重新说:“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做。”


    “哦?”方前饶有兴趣地问,“那我要是没把她推开呢?你还想亲自动手?”


    “对。”


    方前不笑了,他搞不懂佟鸣的脑回路,直接道:“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现在躺在他的床上,就凭他是离他最近的人,就凭方前整天说他很重要,那他多少应该有点话语权吧,还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他这样算管得太宽?


    “说话啊你。”


    方前伸手往佟鸣肚子上顶,被佟鸣一把攥住手腕。


    “一个理由需要想这么久吗?你在这儿现编呢?”他用力把手抽回来。


    佟鸣张着空落落的手,对着方前那张一定要听个所以然的脸挤出一句话:“我不想让尧秋泽看这些东西。”


    方前那眉头一下就锁起来了,他无奈翻个巨大的白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佟鸣没反驳,听着他俩那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只能苦笑。


    方前觉得眼睛在黑夜里已经适应,他隐约看见佟鸣的鼻子的颜色要深一些,配合着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唉,这张脸,怎么说好呢,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然后呢?”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突然出声问他。


    “什么然后?”


    “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然后呢?”


    “靠......”方前低声骂自己一句,他刚才是不自觉把这话说出来了?


    罢了,说都说了,他又把胸口的被子上拽拽,继续抱着胳膊:“你要是个女的咱俩现在躺一张床上我就是耍流氓。”


    “这是‘好了’?”


    “别咬文嚼字了。”方前说,他总不能说,你要是个女的咱俩就能结婚了,这话说出来,他估计佟鸣会把他连人带铺盖绑上石头扔河里。


    佟鸣想翻身回去了,方前马上伸手拉住他的被子,又把他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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