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圣博纳文图尔的医院里，雪代鹤也坐在院长办公室内与被布莱尔布朗带进来的赤井秀一面面相觑。


    彼时雪代鹤也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窗外透亮的天光穿过玻璃照耀在他身上，屋内开了暖风，灰褐色的连帽衫子肩轴向外敞开，黑白撞色的内搭在腰腹处堆积出褶皱，斜斜掐出一把少年劲瘦的腰来。


    他两腿岔开，双臂搭在膝盖上，右手五指向下拢着玻璃杯抬头，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一种看尽世态的从容掌控感，他面前的亚伦格拉斯曼院长起身热情的相互介绍，并自然的请赤井秀一移步稍候。


    “那就这样吧，院长，接下来让我的团队来跟你们继续接洽，我会在之后请一位运动康复领域内的专家全程陪同手术，还请您不要介意，”


    他轻轻瞥了一眼眼神克制的赤井秀一，在院长略显不好意思的微笑中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再见。”


    赤井秀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默不作声，等到人彻底消失在他眼前，他才看向亚伦格拉斯：“这个小孩是谁？”


    亚伦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霓虹那边过来的大金主，没想到吧，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了不得。”


    赤井秀一只觉得一阵牙酸，脸被打的啪啪响，不过他还是看着亚伦的脸色识趣的换了话题。


    “哪有，院长今年不也是年富力强，我们还是来谈谈院里的那位……”


    。


    圣博纳文图尔就坐落在一片海湾附近，地势由高至低，能看见广阔的海港和城市的天际线，雪代鹤也就坐在看台边的公共座椅上，不远处海天一线，来来回回不知道是游客还是病患家属正伸长了胳膊去喂海鸥，游艇在海面上疾驰，迎面刮过来的海风湿咸中带着冷冽。


    忽地，雪代鹤也脑袋上一重。


    “注意身体，你是白化病吧，有时候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


    一般白化病有普通和综合征型两种，前者除了一些畏光弱视缺乏色素等的基本病征外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是后者就不一样了，这一类人免疫系统低下，从童年期起就会非常容易感染，会反复患上肺炎、支气管炎、皮肤感染等等。


    赤井秀一并不能确定他具体的病症，但强大的观察力也足以让他看出面前的少年那不正常的单薄体型，藏在衣褶内的腰腹看似劲瘦，其实只是体脂率过低瘦出来的的线条，纯白长发披落在肩的时候，更显的对方病骨伶仃，年龄稚嫩，足以让人对他在第一眼的时候就产生偏怜。


    再加上他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过于苍白的面庞，那双浅淡的粉瞳安在他身上，不仅没有常人的灵动通透，反而更加缺失了那一份独属于人性的厚重，让他越来越往隔绝于人群，向着神性接近。


    这种天生自带距离感的人往往会让旁人下意识地敬而远之，哪怕明知对方病弱也依旧会如此，这是人类潜意识里利己的偏向，然而对于赤井秀一这种气场强大，心志坚定，而且直觉敏锐不会轻易被左右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就像是海上的灯塔，吸引着黑夜中那些萤火的好奇。


    这样的人，哪怕仅仅是稍一皱眉，就会让人忍不住侧目，再怎么注意身体也不为过。


    赤井秀一说得直白，然而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一顶与他头上一模一样的一顶针织帽被他戴在雪代鹤也的头上，柔软的织物瞬间包裹住了脑袋，在寒风中带来别样的温暖。


    “你竟然随身携带着这种针织帽？”


    雪代鹤也神色古怪。


    “来的路上买的，这是很常见的款式，基本上所有的店家都有卖的。”


    赤井秀一在他身边落座，一只海鸥脱离盘旋的鸥群，试探性的在他的帽子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在他下一次的动作前离开。


    “在一些海国的传说中，海鸥被视为遇难水手灵魂的化身，被视为船只和船员的守护者，为他们指引方向，保佑一方平安。”


    “……如果从脱离苦海这个方向解释的话，圣博纳文图尔医院的选址很好，不是吗？”


    雪代鹤也没有顺着他的话题继续，而是直接了当的提出：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以为fbi一般都很豪爽？”


    豪爽，豪爽什么？豪爽一脚踹门直接举枪大喊吗？身为这个群体的其中一员，赤井秀一非常熟悉同事们的作风，也非常熟悉fbi在外界究竟有怎样的名声。


    “我是想说，”他扯了扯嘴角，鬼使神差的开口，随即便沉默地摇了摇头：“不，……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未成年而已，再怎么特殊又能做什么呢？


    这会轮到雪代鹤也不耐烦了，他抓了抓头顶上的帽子，让帽檐遮盖住被风乱吹的脑门，“这个医院里有什么案子或者跟案子相关的人？”


    “我在来之前有派人查过，这里没有与警察相关的任何风声，而且你作为fbi探员却又是单独一人，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那么今天是你私下的个人行动？这个案子并没有受到关注，是早年悬案？秘密行动？还是受到限制被草草结案但你心有不甘？”


    他偏头看了他一眼，了然，“是心有疑虑啊，但是只是一个工作而已吧，有必要这么尽职吗？让你在结案后仍然念念不忘随时探查？”


    赤井秀一心下一惊，但可能是在fbi这个工作中看见了太多的天才，所以又很快平静下来，无奈的点了点头。


    “我只是怀疑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人而已，不过没什么证据。”


    几个月前，有一伙入室劫匪在连续抢劫超过五十万美金的情况下，一路从新墨西哥州逃窜到了加利福尼亚州，并在逃窜途中又累计作案抢了十万多美元，是一群实打实的美金流氓


    这个团队内部一共有五人，不过其中有四人都在三个月前死于fbi联合当地的跨州追捕中，仅剩下一个老大被他们护着一路流窜遮遮掩掩的活了下来，在半个月前被人发现浑身是血昏迷在郊外，至今仍然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他们入室过的其中一间屋子原主人曾经是我们fbi的一位很受人尊敬的前辈，但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于犯人的报复中，他的屋子我们一直有尘封保留，在这伙劫匪闯入后，我的同事们像是受到挑衅一般，义愤填膺，发誓一定要找到对方。”


    “但他们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穷凶极恶的匪寇，而是非常善于反追踪的‘行家’，神出鬼没，无影无踪，在追查他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甚至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直到他们闯入那位前辈生前的家中，我们随后便意外从路人手中得到了他们的线索。”


    而五人团伙四人被击毙，其中一位至今还挣扎在病床上生死不明，那位路人被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搜查了个遍，始终没得出问题。


    所有线索通通断开，他怀疑这一切的背后还有另一个组织，而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位前辈被灭口的真相，


    ……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你放心不下，但你的同事们已经结案撤出调查。”雪代鹤也总结，并且犀利的指出问题：


    “你的同事非常配合的将所有线索都一起击毙，唯一活着那个跟废人也没什么差别，基于美国特有的国情，甚至不能从中看出他们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如果对方真的实力深厚到可以染指你们调查的方向，你一个人无异于蚍蜉撼树，甚至还很有可能惊动他们。”


    而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抢劫案罢了，其中甚至没有几个人口伤亡，如果不是跨省作案还一连逃窜数月，这件案子根本到不了fbi的手上，


    要不是这起案子中除了这点算不上的疑点外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会在路边随意的跟一个未成年提起。


    “那个唯一的幸存者是还在一直昏迷？如果对方背后真的有人的话，那么他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暗中看管，你一个fbi应该不好经常来吧。”


    雪代鹤也看着天边盘旋的海鸥，冷风刮过脸庞，跟脑袋上柔软织物所带来的温暖相比异常明显，他稍一犹豫：


    “加个联系方式吧，看在帽子的份上，我会帮你留意的。”


    。


    一周后，圣何塞机场里，雪代鹤也去迎接他专门聘请而来的“运动康复领域内的专家”。


    十七岁的少女拖着行李箱左顾右盼，在看见雪代鹤也后叼着棒棒糖抬起手摇了两下。


    家入硝子一头短发，身穿高专制服，歪着脑袋上下瞄了一秒人群中的雪代鹤也，神色好奇中带着一丝敬仰。


    “没想到咒监部那群老东西竟然真的把我放出来了，而且就连行医资格证都能给我弄到手。”


    但她却没有过多的探究，望向机场外落地窗的目光里跃跃欲试，“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国呢，总算能脱离那个倒霉的苦海了，你是不知道我在高专里有多忙，成天各路不知道打哪来的大人物都要指名让我来治疗，明明他们根本就没有上过一线，却要把我那里当免费的检查站一样每天刷新！


    我这次一定要好好休息一番，那两个大猩猩就在高专里自己出任务去吧，尤其是在我刚收到你邀请知道自己可以出国的时候，五条那个家伙在学校里不知道嚎得有多欢，哈哈哈哈。”


    “放心吧，你的朋友我一定会看好的，在他休养期间，我要逛遍整个美国！”


    雪代鹤也身后的助理非常有眼色的上前接过家入硝子的行李，为他们在前面引路顺便打开车门。


    “禅院家会负担你在美国期间一切的消费支出，”他笑着朝家入硝子眨了眨眼：“多拍点照片，让那个六眼嚎地再响亮一些。”


    这个动作迅速的冲破了家入硝子好久不见对方所产生的那一丝距离感，因为知道对方实力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弱不经风，所以很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的说。


    “哈哈，很上道嘛，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家伙！”


    第18章 连战皆捷乃宿命


    雪代鹤也在美国待了差不多三个月，前期他还会规规矩矩的待在圣何塞，陪着幸村精市在所有人狐疑的目光下明目张胆的将一看就是未成年的家入硝子安排进手术室。


    虽然东亚人年龄上的容貌在这群欧美人来说都普遍偏小，但家入硝子这种浑身上下尚且还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年轻少女一看就是跟这些职场老油条们区别甚大。


    一贯以开明示人且率先力排众议提议让一个自闭症成为医生的亚伦格拉斯曼看着换上无菌服的家入硝子嘴张了又闭，扭曲着一张脸终于还是承受不住的将雪代鹤也叫到了办公室委婉提议，


    但雪代鹤也毫不犹豫的拒绝。


    开玩笑，再怎么百分百的治愈率又如何？能比得上一发恢复如初的反转术式吗？


    要不是反转术式治愈不了重症疾病，他现在也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家入硝子一定要像个依依不舍的小情人那样抓着病患的手不松开，但看在她仅作为旁观者的份上，亚伦格拉斯曼终究还是朝雪代鹤也金钱的攻势下低头。


    而那个被fbi所委托的劫匪头头因成为了植物人且没有家人可以为其缴纳社保而无法承担医疗费，被医院重新交给了fbi充当公共监护人，然而又因为对方罪犯的身份，理应承担的州政府和fbi一顿踢皮球，终于在院方的建议下顺从的停止治疗，并在半个月后悄无声息的死去，而期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那个长头发的fbi也至始至终再没有出现。


    在自己被骗和fbi出事了的两种选择下，如果不是手机里还静静躺着那个多出来的联系人，雪代鹤也差一点就要以为自己当初遇上的是个不存于世的幽灵。


    等到幸村精市的情况稳定，无所事事的雪代鹤也终于坐不住了，他与同样待吐了的家入硝子一拍即合，从旧金山玩到洛杉矶，从芝加哥跑到波士顿，除了家入硝子时不时就要回国给咒监部派来的患者治疗一番外，两个人可谓是在美国待得乐不思蜀。


    期间，仍苦兮兮留在高专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在第二十三次收到他们寄来的明信片和伴手礼时终于受不了了，两个人顶着被夜蛾正道暴打的风险偷偷从高专溜了出去，谁也没告诉直接飞奔机场在夏威夷岛拦截住了两人。


    彼时雪代鹤也和家入硝子正身穿泳衣披着长款防晒衣在邮轮上眺望威基基和檀香山市的全景，


    甲板上宽阔空荡，微风习习，远方的大海披着粼粼的波光，落日的夕阳犹如赤红色的蛋黄，在昏黄的瓷盘上晕开破裂的熔金。


    身后从朋友圈定位里半夜偷.渡上船来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挤挤挨挨的蹭进了雪代鹤也在邮轮上的房间，并在第二天一早给“半天见不着人于是好奇推门”的家入硝子一个天大的“惊喜”。


    然而这两个狗东西还是在第十三天的傍晚带着家入硝子在夜蛾正道狗血淋头的狂喷下一起离开，徒留雪代鹤也一个人空落落的回到了圣何塞。


    幸村精市躺在病床上微笑的看着他，弯起的鸢紫色眼眸中好似有白玉兰在闪烁。


    三个人的友谊是多么拥挤，在幸村精市每天一个人撑着栏杆复健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每秒都在疯狂的彻响。


    那是家入硝子跟雪代鹤也以两人不能组群为理由强行拉他一起组成的三人小群，每天以数十上百张不同地点的游玩照片在群里疯狂连发，


    金门大桥、环球影城、迪士尼、拉斯维加斯、可丽饼、玉米狗、德克萨斯烤肉……


    于是身残志坚的“神之子”奇迹般的在手术后半个月内就凭借自己的毅力硬生生的站起来了。


    两个月后，全国大赛如约开始，幸村精市在医院内一众人等抱头惊呼：“oh my god！”的医学奇迹里跟着雪代鹤也一起回国，刚好赶上了全国大赛的最后一程。


    因为这一回的幸村精市整体状态都保持良好，哪怕是手术前都没出现过什么剧烈的症状反应，所以还有时间能够在住院后安排好网球部的一应事务，


    立海大的众人虽然每天见不到自己部长的真面目，但对方的音容每天都会以视频的形式出现在网球部内，在清楚自家的部长并没有大碍后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并还能再每天的训练中看着对方白蓝条纹的病服笑呵呵的询问复健情况。


    一个月前的关东大赛上，幸村精市作为场外指挥一起陪同，立海大全员在幸村精市的冷脸下兢兢战战不敢有任何小动作，修改了出场顺序后的立海大没有任何拖延，以摧枯拉朽式的王者风姿第十六次站上了关东大赛的冠军领奖台。


    然而唯一值得可惜的是，这一年青春新闻的冠军内页上，没有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们叫来陪你一起看比赛的理由？”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拿着雪代鹤也给的内场前排票一左一右的坐在了雪代鹤也的身边。


    “我听景光说你是东都大学校网球队的？之前还作为学校代表在网球比赛上拿过奖，怎么，现在我好不容易投其所好送了你网球票，真的不想来看看学弟学妹们的风姿吗？”


    “等他们考上东大再说吧，一群国中生小孩，再厉害又有什么能看……”


    正说着，场上不知道是谁的网球像是陨石流星一般的冲了过来，狠狠的在另一边的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尘烟茫茫，降谷零刚要说的话瞬间被憋回了嘴里，一口气岔的上气不接下气，直接让他坐在座椅上就开始疯狂的咳嗽。


    就连一旁一向淡定的诸伏景光都开始惊愕。


    雪代鹤也勾起嘴角，幸灾乐祸之感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样，有好看的了吗？”


    降谷零拍着胸脯嘴硬：“仅此一个而已，再怎么厉害其他人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