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3个月前 作者: 醉卧塞外沙
    辛奇立刻放下汤碗,一把扶住他,眉头紧锁,“你站都站不稳,要去哪儿?”


    “出去看看。”孟泽的声音干涩沙哑,目光却投向大门方向,那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像是巨锤砸在心头。


    辛奇轻叹了口气,他蹲在孟泽面前,仰头看着孟泽,用手捏着孟泽的腿,“如果很危急的话,我不会在这里的,阿泽,放轻松些。”


    辛奇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隔着衣物按压着孟泽酸麻僵硬的腿部肌肉,试图缓解那份过度紧绷后的不适。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仰起的脸上,金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孟泽眼底深处难得一见的不安。


    没错,是不安和迷茫。


    辛奇有些心疼地用拇指抚了一下孟泽的眼睛。


    说到底,孟泽也才二十岁,他以往生活的世界中,遇到过最大的苦难大约就是谁抢了谁的奖,这笔奖金没能拿到手,救助站的猫猫狗狗不够听话。


    而这次战斗……


    细细想来,这甚至是孟泽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直面如此悬殊、近乎碾压式的战斗冲击。


    之前的每一次冲突,无论是与兽人斡旋,还是小规模战斗摩擦,都尚在人力与计谋可周旋的范畴内。


    但这次不同。


    象兽人那单纯而恐怖的力量,一脚便能踹断夜杉数根肋骨,几乎踏碎冰层;他们无需复杂计谋,仅仅凭着悲愤的集体冲锋,就险些在瞬息间摧毁曙光城苦苦建立的防线。


    而狼刃……那个藏在幕后的对手,其心思之缜密、布局之狠毒、对人心的把握之精准,完全印证了系统评估的“超高智商”。


    敌人的强大,是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


    它不仅作用于战场,更在于战后这沉重的、几乎压垮人心的现实如何面对暴怒的盟友?如何拯救弥留的友伴?如何破解那无孔不入的阴毒算计?


    孟泽能指挥救治,能冷静分析,能下达命令,可当一切暂时停歇,那混合着后怕、无力与庞大责任的压力,便化作了无法掩饰的仓惶。


    辛奇再次庆幸自己拥有闻到情绪的能力,这样他才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孟泽的不安。


    孟泽垂下头,捏了捏辛奇的手。


    他突然有些没把握了。


    他怕自己没办法带着曙光城的大家获得胜利,怕看见死亡和牺牲。


    孟泽张口想说什么,辛奇却在他开口前出声了,“我们都已经尽力了,阿泽。所有的战斗都是这样,有赢有输,我们不能一直看着过去,要向前看。”


    辛奇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只容两人听见。他没有说更多空洞的安慰,只是用肯定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你已经把她救回来了,战斗的事,交给我。”


    “啧。”


    一声清晰的咂嘴声打破了两个人的温情。


    巳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双手抱臂,细长的蛇瞳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凉薄,“腿软了就坐着,心乱了就定神。在这儿演什么劫后余生的戏码?人不是还没死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孟泽苍白的脸,又瞥向偏房,“与其在这儿后怕,不如想想那那些八足怎么办,它这次能干扰一次,就能干扰第二次、第三次。就一个象灵都快把你俩累死了,再多来几个你们怎么办?”


    “但是受到干扰的兽人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摆脱小八足的影响,昨天象灵死之后象兽人的表现也能看出来了。”巳从兽皮袋里拿出地图,在狼刃部落的奴隶区那里圈了圈,“八足基本都在奴隶区和雌兽关押区的地下,孟泽见过一些的。”


    孟泽微微颔首。


    “我分不太清小八足的公母,但我猜测我们主帐下面是一只母的,因为狼刃偶尔会把它带出去,过两天回来后就会产卵,不过这东西是消耗品,经常带回来的跟之前的不一样。”巳挠了挠脸。


    “要不,我潜回去把那些小八足都杀了?”巳看着孟泽眯起眼笑起来,“就是这样的话我可能也回不来了,在我去之前你给我把我想听的故事都讲了吧。”


    眼看巳马上要交代遗言,栗爬到巳的腿上,一巴掌呼在了他嘴上,“呸呸呸,童言无忌。”


    巳:?


    “每次猫说了不好的话,阿峤都这么说的。”栗瞪圆了眼睛,“杀鱼这种事,猫比较擅长,我们可以组织族人去。”


    这俩倒是争起来了。


    孟泽笑了笑,心情轻松了许多。


    “你俩就老老实实待在曙光城,巳平时就跟着守卫,不要让章鱼混进来,它们的拟态太讨厌了。”孟泽笑了笑,“不过谢谢你点醒我,巳。”


    麻烦东西就从源头解决好了。


    狼刃部落里,他们可还藏着锋利的刀呢。


    第456章 一直都在


    第456章 一直都在狼刃部落部落中央空地,积雪被粗暴地铲开,露出下方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空地中央,虎部族和狮部族所有的兽人,按照部落被强行分开,又以家庭为单位簇拥着。


    为数不多的幼兽被围在最中间,茫然地睁大眼睛,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成年兽人则跪在外圈,大多低垂着头,身体在寒冷和恐惧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和幼兽偶尔压不住的、细弱的抽泣。


    狼刃斜靠在一张铺着完整熊皮的宽大石椅上,披着厚重的黑色毛皮大氅,一只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太阳穴,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闲适。


    然而,在场的所有兽人只要目光扫过那张作为椅垫的熊皮,都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那张皮毛厚重油亮,熊皮头部的位置被刻意保留并铺设在椅背顶端,那双空洞的眼眶恰好位于狼刃头颅后方,宛如一道扭曲而狰狞的冠冕。


    这是熊部落前族长,灰掌的皮。


    那时狼刃只是怀疑灰掌背叛,就让人剥了他的皮。而这一次,这些部族在与曙光城的谈判中,是实打实地表现出了背叛和倒戈的意向。


    狼刃缓缓抬眼,扫过跪在最外圈的成年兽人。


    那一瞬间,整个空地仿佛被无形的钳子攥住了,所有的呼吸都同时滞住。


    “这个事件我们并不知情,祭司大人要惩罚的话,就惩罚阿太一个人吧!”中年虎兽人突然开口,伏在地上,“我们其他人并没有参与!还请祭司大人饶了我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狼刃侧头看向中年虎兽人。


    他对这个虎兽人印象很深,是个一直跟在虎部族族长身边转的圆滑又狡诈的家伙,叫卷须。


    上一任虎争死之前,身边的好友就是他,虎争死后,他又把阿太扶上了虎部族族长的位置。


    明明有野心,却一直甘愿默默无闻做副族长……


    狼刃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有野心却不做族长,就说明他足够聪明,一方面想要权柄,一方面又不想太过出挑而被盯上,毕竟在狼刃部落做族长算是件挺危险的工作。


    这次他又要抛弃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族长,换个人来操纵了。


    “是么……”狼刃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侧头看向虎部族中跪在地上啜泣的苗苗,“可我查过了哦,这次的计划,只有苗苗一个人没有参与,全程乖乖待在帐篷里没出现。”


    他站起身,从石椅上缓缓走下,毛皮大氅在雪地上拖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便沉几分。


    狼刃在苗苗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苗苗。


    苗苗紧张地哆嗦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没有参与其他人的行动?”


    苗苗抖得厉害,听见狼刃发问,她抽噎一声,突然“噗通”整个人趴在雪地上,像只毛茸茸的小兽贴在狼刃脚边,声音颤得厉害,却说得极快,“因为祭司大人还在部落里,当时祭司大人只是昏迷,所以……”


    “没有命令我们不应该行动,所以我才没有动。”苗苗擦了擦眼泪,“我没有那么强壮,也没有那么聪明,但是我知道想活下来就要听话。”


    苗苗轻轻抬起头快速地看了一眼狼刃,又低下头,身体哆嗦地更厉害了一些。


    狼刃俯下身,“抬头。”


    苗苗身体一震,明明已经怕得不行了,但还是抬起头看向狼刃。


    狼刃看着苗苗的瞳孔因为恐惧在不自觉的颤动,噗嗤笑了起来,“倒是和小芽很像,是只乖猫咪。”他站起身,轻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兽人,“你们都好好感谢这只小猫吧,她让我心情很好。”


    话毕,他侧头看向苗苗,“你……以后就是虎部族的族长了。”


    苗苗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向狼刃,狼刃再次被逗笑,招了招手,“好了,跟其他的族长一起来主帐议事,其他人……”


    狼刃微微停顿了一瞬,“阿太、卷须、狮王……”虎部族和狮部族的族长被他点出来,轻描淡写地给出判决,“剥皮,剃肉。”


    在狼刃转身后,苗苗还愣了愣,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


    待狼刃走出两步,苗苗突然大力地在地上磕了个头,“请祭司大人放心!我会成为您最锋利的匕首的!”


    脸贴在地上的苗苗,轻勾了下唇。


    押对题了。


    ……


    孟泽趴伏在豹形辛奇背上悄悄出城时,看见了曙光城外围着的象兽人的军队。


    他们全都化为象型,三两个聚在一起用鼻子卷起巨木有节奏地砸着曙光城的城墙。


    石木结构的城墙已经有倾倒的趋势了。


    “曙光城外围种了有神经麻痹的草,他们这样的攻击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别担心。”辛奇侧头蹭了蹭孟泽的手,“等象灵的状态好一些,安排他们见面就好了。”


    “嗯。”孟泽有些失落地趴在辛奇背上,“辛奇……”


    “嗯?”辛奇轻轻应了一声,背着孟泽绕开所有可能有人的位置,跳上树。


    孟泽搓了搓辛奇的脖子,把头埋在辛奇的脖子上猛吸了一口,没再说话。


    辛奇能感觉到孟泽呼吸间的轻微颤抖,以及环抱着他脖颈的紧绷的手臂。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颅更低地伏下一些,让孟泽能更安稳地依靠,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近乎无声的呼噜声,那是豹族在安抚幼崽或极度信赖的同伴时,才会流露出的本能。


    孟泽又趴在辛奇的背上蹭了蹭,轻叹了口气。


    孟泽以前几乎从来没想过失败会怎么样,可这次之后他总会预设最差的结果。


    如果失败的话,要带着大家跑路吗?去西南投奔西南兽人,又或者是重新开辟一片土地?


    可这样的问题,他没法开口询问辛奇。


    这种除了胜利以外无法解决的焦虑和软弱,会变成疫病,传染给曙光城的每一个人,他现在是所有人依靠的主将,他必须坚定,有一丝的动摇都会影响所有的局势。


    辛奇喉间低沉的呼噜声持续着,那振动透过紧密相贴的皮毛和骨骼,稳稳地传递到孟泽的胸膛,像某种原始的、安稳的节拍。


    “阿泽。”豹形辛奇微微侧过头,用豹子湿润冰凉的鼻尖,轻轻抵住孟泽的手心。


    豹子的呼吸让孟泽有些痒,他笑了一声,缩回手。


    然而,就在他手指松开的刹那,辛奇动了。


    巨大的豹子以一种近乎轻盈的流畅姿态从栖身的枝头跃下,不是寻常落地,而是团身一滚,精准地将背上的孟泽“卸”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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