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沉默的义宰开口问道。


    「听说普罗米修斯实验没有成功案例。全都死了。」


    「啊哈…」


    拖长尾音的李士英从容抬头。嘴角挂着近乎嘲弄的细微弧度。


    「徐民基说的吗?嗯…倒也不算错。普罗米修斯的实验从未成功过。一次都没有。实验体全都因承受不住而肉体崩溃，或是变成连怪物都不如的东西。」


    “…….”


    「哥好奇的是这个吧。作为实验体的我为何还活着…。」


    士英缓缓按住自己胸口正中央。


    「很简单。因为我觉醒了。」


    慵懒的嗓音低声呢喃。


    「不是通过那些家伙的实验人为觉醒，而是被系统选中的。」


    划破手掌吐出鲜血。在完成那场荒唐的契约后，两人单独在醒酒汤店里交谈的场景浮现脑海。李士英手指微动就能操控的那些黑色小人。


    「那系统是根据什么来选择觉醒者的呢。」


    用倦怠语气说着话的声音。


    「系统啊，」


    在破碎玻璃上摩挲的手指。


    「会对强烈的愿望产生反应…。」


    自裂缝之日过后便成为常识的事实。


    「当人类怀有强烈愿望时，系统就会被那股气息吸引而来。」


    从虚无中浮现的、烧得惨白的眼珠凝视着车义宰。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变成森林。徐源公会里和南宇镇的对话渐渐浮上心头。白大褂随风飘动，走在前面的南宇镇低声说道。


    「他们是通过实验觉醒的，还是系统听到了李士英的虔诚祈祷才赐予觉醒的。」


    转眼间周遭再次天旋地转。在一切破碎坍塌的修罗场里，车义宰蜷缩在倒塌的建筑缝隙中抱着父母的尸体。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恶臭。冰冷僵硬的体温。咚、咚，怪物扒开巷道的脚步声震动着鼓膜。


    那时，车义宰在濒死之际想着什么。


    ‘想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不想死。’


    他不想死。


    随后雪白的光芒在眼前炸开这正是遇见系统的瞬间。


    车义宰抬起了头。昏暗狭窄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从半掩门缝渗入的微光。李士英正静静凝视着义宰。忽然有个疑问浮现李士英当年许下的迫切愿望究竟是什么？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他成为了觉醒者？


    奇怪的是，义宰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就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心脏剧烈跳动，混杂着兴奋、期待、不安与混乱的莫名情绪席卷而来。义宰缓缓开口：


    「你…」


    喉头仿佛被什么哽住般难以继续。他无法确定，尽管觉得荒谬，但期待与否认的矛盾情绪正在激烈交锋。


    那个中毒濒死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用毒的李士英；那个被普罗米修斯（或是其他不可知力量）抹去存在痕迹的少年，与这个从普罗米修斯实验室逃脱的李士英；那个总眯着眼笑的少年，与此刻同样眯眼微笑的李士英。


    ‘这不可能’


    义宰用混乱的眼神望向士英。就在这个瞬间，李士英笑了。他眯起眼睛，像孩童拆礼物前那样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不对劲啊，这个。’


    车义宰将无数话语咽回喉咙。


    ‘这也太像编的故事了…。’


    车义宰身上不可能发生这种奇迹。他自己也清楚。期待奇迹的心早在多年前就已舍弃。即便如此。虽然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最终还是艰难地挤出话语。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你吗?」


    黑色行者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仅剩咫尺距离。士英伸出手。义宰像被蛊惑般握住那只手。如同八年前每次相见时那样。


    漆黑的手轻柔牵引着他的手贴上面颊。传来温热的脸颊触感柔软。与粗糙绷带的质感截然不同。


    李士英用手掌缓缓摩挲他的面颊。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复上包裹他脸颊的手背。低声呢喃道：


    「嗯，哥。」


    第114话


    「嗯，哥。」


    安抚般柔和的声线。虽然用手掌蹭着脸颊，双眼却始终凝视着义宰。李士英幽暗的瞳孔里完整映出j的黑色面具。静静注视义宰的士英用温柔嗓音给出致命一击：


    「是我。」


    「……真的是你?」


    义宰结结巴巴地问道。作为千挑万选后挤出的第一句话，简直糟糕透顶。士英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


    「嗯哼…我确实长得有点太好了。吓到了吗?」


    李士英一反常态地开着玩笑。义宰只是无声地张了张嘴。


    ‘怎么会?’


    ‘你竟然是实验体?’


    ‘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抓去那里?’


    ‘你知道我就是j吗?’


    ‘如果知道的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无数话语在脑海中浮沉。虽然常有咽下想说的话的时候，但像现在这样因为想说的话太多而发不出声音还是头一遭。甚至连挑选合适的词汇都做不到。


    士英停止用手掌揉搓脸颊，轻声嘀咕道。


    「怎么，不敢相信吗?」


    “…….”


    士英歪了歪嘴唇。


    「我可是你唯一的成功作啊。」


    唯一的成功。


    「你….」


    咚，心脏剧烈跳动。义宰像被雷击中般浑身颤抖。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词。更没想到会从李士英口中听见。


    依旧没有真实感。反而涌起一股无端的焦虑。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呢?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单纯的妄想。如果是因为充斥四周的血腥味而混淆了判断。仿佛下一秒地面就会塌陷，坠入无底深渊。


    j不相信奇迹。在裂缝中停留的时间太长，长到无法再相信奇迹。当看到不久前还并肩作战的队友只剩下残肢断臂在地上滚动时，任谁都无法再相信奇迹。若知晓那份死寂，就再难奢望奇迹。


    但是。即便如此。


    在裂缝里j做了梦。敢说梦中的j比任何人都幸福。从柔软蓬松的床铺醒来向父母问安，为饭菜挑三拣四，和姨妈闲聊拌嘴，与郑彬互相调侃，回家后对孩子讲述今日见闻结束一天。这些他未曾拥有，却比任何人都渴望的日常。


    睁眼时四周仍是血海。


    期盼奇迹的心情被日复一日地消磨。每当刺穿怪物时，每当连求救的哀嚎都听不见时，每当发现曾是同伴的残迹时。


    但j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他不断安慰自己总能活下去，也安慰身边所剩无几的同伴。因为约定好了。绝不能对他唯一的成功说谎。仅凭这份心意坚持了下来。


    就连残存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时……


    大概是发现姑姑断手的时候吧。


    “…….”


    义宰猛然回过神来，呆愣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那张干净的脸庞让人难以置信是当初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孩子。原本轻抚对方脸颊的手像被火烫到般缩了回来。


    就在义宰慌忙要抽手的瞬间，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黑色手掌突然用力。温润的嗓音响起：


    「不对，不是那样的。」


    「什么…」


    「您该说的话不是这个吧，哥。」


    另一只黑色手掌朝脸庞伸来。若是平时他早该躲开，此刻义宰却僵立原地忘了闪避。宽大的手掌复上面具，而后小心翼翼地揭下。


    冰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李士英的眼睛微微睁大又眯起。覆盖着他的手松开了。与此同时义宰的手臂无力垂落。


    士英低声嘟囔着。


    「…要是这种表情的话。」


    “…….”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哐当，面具撞击地面瓷砖的声音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两只黑色手掌伸来。接着像义宰刚才那样捧住了他的脸颊。带着体温微微发烫的皮革触感很陌生。拇指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抚过眼角。


    「不能表现得再开心点吗，嗯?」


    “…….”


    贪恋着包裹脸颊的温暖，义宰把脸埋进那双大手里。这是本能反应。士英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会是这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