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狐阳
    “命啊……”刘福长舒一口气道。


    他未多说什么,但江无陵明白,奴才身份卑贱,亦有安稳活到寿终之时,主子尊贵,可承受不住这份尊贵,早早葬身黄土的也大有人在。


    倒是说不清楚谁的命更好了。


    一年,无论有多少谋求算计,寿终之时,也都会烟消云散。


    刘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江无陵了然停下,拱手行礼后告退离开。


    虽是可惜,这样的人却是最安全的。


    “他也算是你的恩人,若是想报恩,也可照顾一二。”刘福说道。


    “是,徒儿知道。”江无陵眼睑微颤,转身出帐,天光映入眸中,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当时暗巷之事,已被查出来了。


    但应是未查出齐云珏指点他之事。


    刘福不知齐云珏,而对方却已经摸清了他的目的脾性。


    ……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营帐之中摔打之声此起彼伏。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宫婢围绕,所能说的却似乎只有这句。


    春猎尚未落幕,图贵妃刚刚生产,也不宜迁动,皇子之死已成定局,可即便皇帝悉心安慰,也似乎无法让她释怀。


    “娘娘,这一地狼藉,陛下来了看到了可怎么是好?”


    “娘娘,太傅大人来了。”宫人汇报,围着的宫婢也纷纷松了口气。


    “滚出去,本宫不想看到他!”图贵妃闻言,情绪却是愈发激烈了起来。


    “参见贵妃娘娘。”可图太傅的声音已在营帐之外响起,“陛下知道娘娘伤心,特许臣来探望,请娘娘恩准。”


    若在宫中,自不会如此方便,可在宫外,这营帐扎堆之处,左右行走也不过百米。


    他的声音响起,营帐之中反而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传来图贵妃沉气之声:“扶本宫起来。”


    “是。”宫婢皆应。


    营帐之中忙碌,偶尔有宫婢送水进出,待请图太傅进去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帘帐掀起,其中的床榻都已收拾妥当,其中主人虽难掩面色憔悴,眼角发红,却仍然是仪态万千的贵妃娘娘。


    虽是父女,也是君臣。


    “你们都出去。”图贵妃开口道。


    “是。”为首宫婢轻应,带人出去后只围着那处,却是离的远了些,不许人靠近。


    “本宫问你,母鹿之事是不是你干的?”图贵妃端正坐着,压着气虚审视着面前的人道。


    “回禀娘娘,是。”图太傅面对她的审视,行礼后直言道。


    他生的并不邪佞,反而长须美髻,十分面善,颇有文士仪态。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只为了除掉一个齐云玏?!”图贵妃见他姿态,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必须要压着声音,以至于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此番随意哪个皇子都行,只是他自己时运不济。”图太傅眸中略有遗憾。


    “那你可想过,会害死我的孩子?!”图贵妃几乎牙关咬紧,才能勉强止住几分恨意,“你可知道我这一胎来的有多难,我有多期盼他能降生?”


    “贵妃娘娘期盼,亦是臣之期盼。”图太傅看着她,略微叹气道,“只是此事,太医也说了是胎中不足,你已孕过几子,其他几子,除了一个公主,也未有能活到成年者,你我都不想……”


    图贵妃随手拿起的茶杯摔在了他的脚下,声音极冷:“滚出去!”


    图太傅垂眸,看了眼脚边碎片,开口道:“若非为你考虑,图家别的女子早已进宫侍奉。”


    “那你就送吧,送进来一个,我就弄死一个。”图贵妃毫不示弱。


    “你真是有此志气,还是早日调养好身子为好,沉溺于过去,只会被别人踩下去。”图太傅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营帐外的光透进又消失,就像是在宣告着帐中之人任性时间的消逝。


    君恩如流水,家族托举,子嗣繁衍,虽为贵妃,也不过是工具。


    若是累了倦了,自然有其他女子来顶替她的位置。


    青梅竹马的情分?拥有着三千佳丽的青梅竹马,何其可笑?


    ……


    图太傅前去宽慰,贵妃娘娘的心情当即平稳了下来,只是刚刚失去孩子的心情未能平复,即便春猎结束回归宫廷,帝王也一直陪在其身边。


    后宫冷落已是常事,连刚刚封了婕妤而炙手可热的王婕妤,也是再度门庭冷落了起来。


    “殿下先喝了粥再吃药吧。”翠微将饭菜摆上,又端了药放在一旁道。


    “好。”碗勺轻碰,榻上的人轻声问道,“今日没有山楂糕吗?”


    “殿下,山楂是秋冬的东西,要有的话得等到今年秋日了……”翠微略微迟疑后说道。


    “这样。”药气弥漫,榻上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江无陵走到门口,听到那隔窗的话语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室的冷寂。


    其中无多少华贵陈设摆件,桌椅上的漆已有斑驳,虽有墨香流淌,比之其他受宠皇子的居所却实在可以称之为简陋。


    一位皇子……


    “没有其他的糕点吗?”榻上之人询问。


    “殿下,您的身体哪能用那些油腻……”翠微劝道。


    “江公公,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有什么要事?”门口的小太监见他出现已是脸上带笑,如今上了台阶,更是格外热情的打着招呼。


    何怀仁身死,尚膳监掌监空缺,多少人盯着这个肥差,可还不等各方走动,人已经定下来了。


    新官上任,各方恭贺,谁还不知道江公公背后有人撑腰,刘福这位师傅明显是认稳了的。


    小太监一声招呼,翠微话语停下,看向门外时略带了几分错愕,然后匆匆出来道:“江公公怎么来了?”


    “姑姑莫慌,此次奴才前来不是公事,而是私事想要求见殿下。”江无陵收回视线开口道。


    他说的恭敬,本也寻常,只是言及私事,让翠微有些疑惑,只能稍作回应,再匆匆入殿去请示。


    “让他进来吧。”屋内声音轻语,难掩气弱无力。


    翠微往返,亲自引路,将殷勤的小太监挡在身后拦在门外,江无陵余光扫过,进了屋内,脚步略转,视线触及时轻敛。


    那一身白衣之人坐于榻上,明明已到春和景明时,却仍然披着外袍,拥着锦被,餐饮之中,唯有那碗白粥和苦药热气袅袅,氤氲眉间,肤白如雪,竟真像是那饮露餐风的仙人了。


    “参见殿下。”江无陵略撩起衣袍跪地行礼,“奴才贸然前来,惊扰殿下了,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行的周正,即使提着盒子,那脊背也无佝偻谄媚之感,精致的眉目恭顺垂下,唇红齿白,比之初见时的狼狈,如今衣服濮帽皆上了不止一层,实在可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起来吧。”云珏开口,在他起身道,“公公今日前来有何事?”


    “奴才今日前来,是为感谢那日殿下的救命之恩。”江无陵起身,略微抬眸看他神色,恭顺答道。


    “救命之恩……”榻上之人口中轻喃,分不清是不解还是回忆,只是目光落在了他提着的盒子上笑道,“你带了什么谢礼?”


    江无陵眼睑轻抬,触及他眸中好奇之色,一瞬间只觉得面前如隔云端的人好像拨开了面前的云雾,活了过来。


    他略微转眸,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姑姑。


    “翠微。”屋中主人开口。


    “是。”翠微转身退下,吩咐着那小太监要做的事。


    脚步声远去,江无陵提着盒子上前,摆在了桌子一角,将其上盖子取下,端出了那一碟山楂糕时看到了对方亮起而紧随的视线。


    “奴才问过太医,山楂一味不会伤了殿下的药性,想着殿下吃药口苦,特制了一些送过来。”江无陵将山楂糕摆放在了桌面上,又取一层,露出其中铺的整齐的银色时,却不见那双澄澈眸中的诧异神色,反而带着笑意,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这是奴才的一点孝敬,还请殿下能够笑纳。”江无陵放下盒子行礼道。


    天下权势交替,除了陛下,官员后妃,王公宦官,都是要领俸禄过活的,王公之贵,好的话有封地田产,没有,就只能依靠俸禄。


    宫中主子倒不至于被克扣,只是质量上却难以轻易分说。


    后宫太大了,不加上通房侍奉的,妃嫔之数已有上百,有的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有的只宠幸过一次,就被淹没在了其中,至死都不能再见。


    陛下子女也多,除了十八位皇子,还有不少公主,亲贵世子也有绕膝。


    最初得嫡长子时,帝王自然欣喜万分,可生的多了,便成了稀疏平常。


    宫婢宦官更是繁多,除去侍奉的,还有为陛下办差的,看守宫门的,探查百官的,尚膳御马制作首饰衣衫的,总不少于数千人。


    人一多,天下的事也多,万人之上的皇帝自然顾及不过来,而其中人心多变,便有诸多手段,住在宫中,银子自然有不够用的时候。


    即使是真的文士风骨,也不能真的餐风饮露。


    而江无陵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之人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谁也不知道他那晚对齐云玏说了什么,但齐云玏返京之时不再求饶哭闹,就像一团烂泥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被抽了脊骨。


    但也只是好像。


    “你有心了,那我就收下了。”榻上之人轻笑,却是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山楂糕送进了口中,眼睛略眯后开口道,“你将盒子先合上,我现在腾不出手来。”


    “是。”江无陵应声,将食盒重新扣上,安置在一旁,看着那认真吃着东西的人,行礼道,“奴才告退。”


    “嗯。”舀着白粥进食的人轻应,他似乎喜欢极了那碟山楂糕,筷子伸过去的频次却不多。


    江无陵看不透他,只垂下眼睑恭敬行礼,后退到转角时,却听到了身后似乎刚刚想起的询问声:“你如今还是略识得几个字吗?”


    江无陵脚步停下,身形略止。


    他发现他当时在骗他了。


    若想往上爬,便不能跟在一个不可能继位的皇子身边。


    “殿下……”


    “若想登上最高处,需手不释卷,宫中内相,需真有宰相之才,只靠心计,坐不稳那个位置。”背后之人仿若闲谈,让江无陵的话语止于口中。


    他的心思,他的未来之路,早已清晰见底。


    而那条路,一瞬间也好像清晰了很多,就像是将人从阴谋诡谲的宫廷之中拔出。


    指点迷津者,当为恩师。


    “多谢殿下指点。”江无陵转身行礼,此一次,真心诚意。


    “你不必言谢,不是无偿的。”榻上之人说道。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