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陆听安面色丝毫未变,甚至眼神都没在他们三个身上停留。


    年轻男人的眸光落向窗外,只有看到像被丢垃圾一般随意地丢在树下泥潭里的小何时,才微微蹙了下眉。


    “你们知道杀害警察是什么罪名吗?”


    小何一动不动,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但是挨着他后脑勺的那块脏脏的水潭里,已经有血丝缓缓晕开。就算他现在没事,伤口在这么脏的地方感染下去,也是极危险的。


    “杀害警察?”


    车内三名劫匪嗤笑了一声,似是对陆听安的话感到好笑。他们既然敢下手,就不会怕什么杀害警察的罪名,再说了不过就是照着后脑勺打了一下,都没用多少力气,死了那就是小警察倒霉,怪不到他们身上。


    后排的绑匪没有再试图跟陆听安搭话,“开车。”探头往前面命令了一声后,他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叠起来的深绿色的手帕。


    车内空气不流通,没一会就有一股类似淡果香的、微清凉的气味飘了出来。是乙醚。


    劫匪没有给陆听安多少思考时间,把帕子朝着他面部递了过来。


    “陆警官,是我动手呢,还是你自己来?”


    陆听安看着那块手帕,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这都算不上手帕,顶多就是材质粗糙的毛巾,不知道擦过什么,绿色绿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不仅毛巾脏,劫匪拿着毛巾的手也脏极了,指甲长出来至少有两毫米,里面还带了点泥。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些,陆听安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条纯丝绸的手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帕拿出来的瞬间,车内好像更香了点。


    陆听安把手帕递过去,眼神往下一睨,意味分明。把乙醚倒到他自己的手帕上。


    劫匪:“……”


    早就听说陆家那位小少爷屁事很多,没想到绑匪都坐在他面前了,居然还敢有洁癖。这哪里是洁癖重,根本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后排劫匪呲着的牙收了回去,眼神发冷。他倒是没有朝着陆听安发火,也没有把手上的毛巾直接盖到陆听安脸上。


    摇下车窗把持续挥发气味的毛巾丢到了窗外,下一秒,劫匪面色骤变,凶狠地朝着陆听安扑过去,并且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脖颈后传来刺痛,像是连接着大脑的那根弦断开,陆听安的意识很快就不清醒了。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届的绑匪,真够没有耐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少默认可以随意对待他……


    *


    蒋芝林被送入手术室的第二个小时,医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她失血过多,即便有血液源源不断地补充进去,她的体温依旧在降低,一旦失温,就算是神仙来了都没法救她。


    然而失温,都还只是这么多问题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堪堪顶到肺,随着每一次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骨头会戳进肺泡;她的脑补神经也在车祸中受到重创,目前检查结果是颅内有积血,需要尽快做开颅手术。


    面对这样伤势严峻的伤患,大多数医生都是束手无策的。她就好像是被死神做了个标记,现在还在苟延残喘,却随时随地会死去,要知道伤口感染也会成为致命伤,一旦救治过程中有一小步没做好,器官急性衰竭就会找上门。


    要是眼下这个伤患是个普通市民,医生尽力一试以后还得劝家属:伤患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就算运气好把一条小命保住了,后面她也可能会成为一个植物人,到时候护工费、高昂的医药费和器械费都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受得了的。没救过来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或许还能让人走得轻松一点。


    可是他们面对的患者是蒋芝林啊!


    她不仅是蒋家蒋老爷子的掌上明珠,还是顾昌鸿的眼珠子……人要是在他们医院出事,那可真是天凉王破,医院是时候倒闭了。


    半小时之内,院长、副院长以及神经科的专家都齐聚一间手术室,不到一小时,身在港城、能叫得上名字的大拿就全来了。


    手术室的急救灯光红得刺眼。


    ……


    手术室外,并不是想象中的人山人海的场景,相反只有寥寥几个人,安静地坐在长廊的椅子上。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啜泣。


    顾应州不想迁怒,这个时候却也不想耳边总是响起杂音。


    视线往旁边一扫,他嗓音淡淡,“二姨,你先回病房休息。”


    长椅边,坐在轮椅上的正是郝芝晴。


    郝芝晴的长相跟蒋芝林并没有什么相像之处,蒋芝林五官精致、明艳大方又不失端庄,而郝芝晴要相对逊色一些。不过她气质出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有钱人家的贵妇,行为举止落落大方的,保养得也好,四十多岁看起来还跟三十出头似的。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出事时候的那套衣服,浅灰色的大衣上有一块被鲜血浸透,此时血迹干硬、已经看不出衣服本身的颜色。那些都是蒋芝林的血。


    两人一同被送到医院后,一班人马进手术室给蒋芝林动手术,另外几个骨科专家则是给郝芝晴治腿。她身上没有什么大型创伤,就是小腿骨折变形了,车祸时候的挤压让她硬生生疼晕了过去。


    原本郝芝晴都不愿意去做手术的,她觉得蒋芝林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别说这一条腿,就是命都想直接赔给她,还是她老公千言万语地哄着,顾昌鸿命令之下,她才任由医生把自己推进了手术室。


    没成想刚搭上钢筋,连吊瓶里的水都还没挂完呢,她又急着来手术室外等结果。时不时哭两声,念叨着是自己的错,不能安慰到人也就罢了,还平白让人心中发紧,就好像手术室里的人真的会走不出来。


    顾应州的语气是有些强硬的,没有同郝芝晴商量的意思,是真心想让她离开。


    可是郝芝晴听不出来,她一边拽着丈夫的手,一边落泪,“都是我的错,躺在手术室里面的人应该是我……我没法休息,我要亲眼看到芝林平安无事。”


    顾昌鸿一手抵着头,“去吧,等她出来,让人通知你。”


    郝芝晴倔强摇头。


    她心慌意乱地不懂顾家父子俩的意思,站在她身边的付英俊却已经明白过来。显然顾昌鸿和顾应州没有怪她,但也是真的不想看到她。


    怕妻子在这里再惹人心烦,也担心她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对伤口恢复和身体健康都不好,付英俊推着轮椅,强制地带着她的身体转了个弯。


    郝芝晴眼疾手快地抓住付英俊的手,“我要在这”


    话还没说完,付英俊就当机立断地捂住她的嘴巴,单手用劲把轮椅朝着走廊外面推走了。


    “听话。”他耐心地哄着,“芝林情况紧急,你的伤也需要安心静养。易荣一会就过来了,让儿子去病房陪着你,手术室这边我看着,一有消息就立马通知你,行不行?”


    郝芝晴沉默着,满是不甘心。


    她心中有愧,不让她等着,她怎么能原谅自己?要是事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说什么都不会出门。


    见她像是要钻牛角尖的样子,付英俊无奈,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芝林在应州父子俩心里是什么地位你比我更清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比你更难受,你就让他们自己消化消化情绪,不要往前凑了。”


    就算两家关系再好,人命关天的事情谁都无法互相共情,外姓人安慰地再多也没有自己人能相互慰藉。


    郝芝晴这才听进去了。被付英俊推着上电梯的时候,她低着头,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悲痛。


    “英俊,芝林她不会真的挺不过来吧?”


    付英俊看着阖起的电梯门,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不会的,她吉人自有天相…顾总也不会让她死的。”


    只是生命从来都脆弱,那是唯一用金钱和权势留不住的。


    两人此时也不知道,半小时之后付易荣确实赶来了,可他带来的,却是另一个噩耗。


    第342章 戏一场


    付易荣被抓着衣领, 一拳抡在了墙上,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衣服,他的肩胛骨、后*背依然被坚硬的墙面撞得生疼, 骨头都裂开了一般。他紧咬牙关, 五官因剧痛而扭曲, 可他忍着,愣是没有叫一点声响溢出唇齿。


    顾应州拽着付易荣的衣服,力气大到布料都不堪其力地发出咯吱声。他的指关节凸出来, 覆盖在表面的皮肉紧绷到泛白, 青筋根根分明。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怎么说的!”


    怒不可遏之下, 他强压着的情绪还是宣泄出来。


    手术室的母亲, 失踪的、生死未卜的伴侣,事情不断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把他一颗心脏撕扯成两半又狠狠揉碎。他不敢去想,甚至无法干脆地做出决策, 两边都是他的挚爱, 不管谁出事, 他这辈子都不再完整。


    此时此刻, 顾应州就算是块铁,也是一块被灼烧得通红、不可靠近的铁。


    付易荣被抵在墙上, 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愧疚、懊恼, 悲伤、担忧,复杂又低沉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包裹,让他极为少有地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一名重案组警察。像很多人私下里讨论的,他好像确实只有一身的蛮力, 缺少自己的思考。


    他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一记强劲的拳头砸在他脸颊边的墙上,拳风掀起一撮头发,露出他通红的眼睛。


    顾应州嗓音冰冷,“哑巴了?”


    付易荣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哑声把下辛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余本业在面店门口挟持了一对母子,他手上有刀,扬言要杀人。那种情况下我想不了这么多,第一个念头就是救人,但是我没想到”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继续反省,“没想到进了面店,余本业并没有跟我谈条件,而是在一番僵持之后直接把母子俩推向我。我扶住他们,却让余本业跑了。”


    “你当了多少年警察?连个嫌疑人都抓不住吗。”顾应州不留情面地反问。


    付易荣满脸做错了事的愧色。


    他想解释自己是为了人质的安全,要是没有人质拉着自己,余本业逃跑时他马上就能追过去将他制伏。但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决策正确,人质拦不住自己、便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顾应州又问:“那对母子呢?”


    “……不见了。”


    付易荣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自责,萎靡不振。


    “从面店出来以后我本要朝余本业逃跑的方向追,无意间却看到一棵树下围了很多人,那棵树的旁边停的应该是警车。”


    ……


    当时,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有些太突然了。


    警车不翼而飞,眼睛能看到的范围内都找不到。付易荣并不觉得当时那种危急的情况下,小何会开着车带陆听安扬长而去,加上树边围着一群人,路人看上去都挺慌张的样子。


    不太好的预感从心中升起,付易荣当即放弃继续追捕余本业,调转方向朝着槐树下面跑去。他大喊着自己是警察,围得水泄不通的路人包围圈才缓缓地给他让出一条路,让他能看清楚槐树旁边的场景。


    果不其然,人群中间的主角是小何。


    小何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脸上都沾满泥污,看起来是刚被人从树坑边的脏水潭里扶起来靠在了槐树树干上。他手脚无力地耷垂着,一时间竟看不出死活。


    付易荣当场大怒,质问周围人,“谁干的?这是袭警!”


    在港城,袭警也是一项不小的罪名了。围观群众立马摇头否认,连说自己不知道,也没有看到是谁下手,他们看见的时候小警察就已经倒在地上了,还是他们怕水坑太冷,一起把人给扶到了树边,还帮忙叫了救护车。


    付易荣一个头两个大,兼任司机的小何被人打晕丢在路边,警车消失,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那些人是冲着陆听安去的。或许不是想让陆听安死,不然可以当场杀完人全身而退,而不是开着一辆警车招摇过市。


    劫匪一定是想要陆听安的活口的,可是付易荣想不通,陆听安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让对方这么大费周章、且这么冒险地当街抢人。


    以付易荣的智商,他没能想到嫌疑对象。唯一能联想到的,是重案组最近严查的“白少”,只是白少的敌人是整个警署的警察,没道理只抓陆听安一个才对。


    接着,付易荣发现了一件更为糟糕的事。


    刚才在面店里吵着要去医院、缠着他说怕歹徒返回、只有警察在身边才有安全感的那个受伤的女人,竟也不见了!


    -


    在手术室这条走廊的尽头,转角口连接着安全逃生通道,也就是步梯。


    窗户被开到最大,冷风不断从外面灌进来,顾应州坐在倒数第二格楼梯,双腿曲着,点燃了一根烟。


    淡白色的烟雾从唇间吐出,缓缓上升、变得更淡,却也模糊了人的轮廓,和那双充斥着哀的眼眸。


    付易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坐下。


    自从陆听安来警署以后,他有好几个月都没见到顾应州点烟了。顾应州烟瘾本就不重,一包烟在口袋里能放好几天,但他也不是一根不碰,加班、案件没进展以及盯梢的时候都会想起点一根。


    也就是有了陆听安,他几乎就没再抽过,别人递给他,他也是一句戒了就拒绝掉。


    闻着这股尼古丁的烟燎味,付易荣心里难受得紧。


    烟不呛人,可他却依旧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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