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厨师说得没错,表面上看他下毒的机会不少, 但他操作起来却是最困难的那个。厨房离不了他, 他要是为了确保裴宏历吃下有毒的那块蟹黄糕,那得经常往外跑、跟在裴宏历的身边盯着,而这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和怀疑。
两百多只的大螃蟹,总共也就做出来三斤多一点的蟹黄糕而已。
厨师把这三斤多的糕点分成了二十份,然后再将这二十份切成大小匀称、方方正正的小块, 用堆金字塔的方式叠成下宽上窄的金字塔形。
陆听安两人在厨房询问厨师的时候,俞七茵跟两名还没有离开的痕检科警员端着蟹黄糕的盘子陆陆续续地进来了,身后还有好几个一起帮忙的佣人。
“放在这里吧。”俞七茵指着一张空出来的大桌子,“你们都记得自己是从哪张桌子上拿的蟹黄糕吧?按照桌子的顺序来,一盘都不要搞错!”
佣人们应了声,赶紧按照刚才在外面排好的队伍那样换好位置,把一盘盘蟹黄糕都放在了桌子上。
桌上总共有十八盘,每一盘都是没吃多少的。因着是金字塔的形状,所以每盘都是少了个顶,吃得最多的也只是到中间部分,剩下的底座都是满的。
陆听安只往那十八盘糕点上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些糕点上有毒的概率太小了,既然是端去给宾客吃的东西,随便下毒的结果就是随机毒死一名或者几名宾客。凶手跟其他人无冤无仇的,何苦往自己身上多背几条命?
“还有两盘呢?”陆听安看向厨师。厨师闻言立马露出了无辜的表情,摇头道:“我不知道啊,我只负责做跟摆盘,每一盘都被端到哪里去了,我根本不管。”
先前供认裴宏历跟别人在走廊打电话的那位年轻女佣开口了。
“我知道一盘。”她说:“我们所有佣人都是从早忙到晚,没有时间吃饭,所以每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有一盘都是被我们分食的。这是叶老夫人允许的,所以我们也没客气,谁负责上菜的就会留下来一份给大家。蟹黄糕味道很好,才端出来没几分钟就被我们抢光了。”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被下了毒的,是那还没有被找到的最后一份。
警察还没问,有几个佣人就面面相觑,露出了想说但又不敢的表情。
顾应州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警告道:“有什么知道的就直说,你们要是隐瞒下什么重要线索,也算包庇。”
他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刚才还在左顾右盼的几个人立马摆正脑袋不敢再乱动,其中一个小声说:“最后一盘,是在老夫人那里……”
原来叶惊秋很喜欢吃蟹黄糕,裴家每一个月都要做两三次这个糕点。大闸蟹应季的时候还好,食材获取比较容易,而过季比较清瘦的时候,上好的食材都是从其他地方运过来的。
宴会初始,叶惊秋在楼下讲了几句话,没过半个钟头她就因为不喜现场的嘈杂而上楼了。所有人都不觉得这很奇怪,她向来喜欢安静,而且有裴宏历在楼下镇场,其他人也没太多功夫想到今天的寿星。
厨房是最知道叶惊秋的喜好的,所以她比较喜欢的食物都是直接送去楼上。
……
陆听安和顾应州找到了叶惊秋。
叶惊秋没在花房也没有在房间,她枯坐在裴宏历的房间里。
裴宏历的房间被检查过,没有什么人为破坏过的痕迹,阳台的窗户也紧闭着,排除凶手来过的嫌疑,因此叶惊秋要去看看,没人阻止。
裴宏历房间门口,两人先看到了靠在墙上神色莫辨的裴江昭。
夜已经深了,三楼走廊灯光昏暗,将他大半张脸都藏匿在了光下。房间门开着,里面开了好几盏顶灯,于是光线又照在他小半张脸上,明暗分明,有些像妖怪的半面妆。
听到脚步声,裴江昭靠着墙的身子直起来,整张脸总算是都露出在了光亮处。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要叫陆听安的名字,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反倒是陆听安先开口跟他说话。
“你母亲在里面?”
裴江昭点了点头,有几分失魂落魄,“我怕她想不开,没敢关门。”
陆听安站在门口,往房间里面看了眼。
这是一间套房,虽然不像酒店那样分成了各个小房间,但是明显是好几个房间打通以后装修成了一个大的,不管是格局还是别的,都很阔气。叶惊秋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模样恍惚,她好似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门口蹲了两个人都没发现。
陆听安收回视线,说:“有些话我们要单独问你的母亲。”
言外之意,他们要进去,也要关门。
裴江昭点点头,表示理解。
“听安,这次的事情我妈受到的打击不小,一直以来她跟我爸都很疼我哥。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肯开口跟我说话,我希望你们问话的时候能够多考虑一点她的心情,毕竟……她刚失去了一个儿子。”
陆听安颔首,“我们知道分寸。”
裴江昭便什么都不再多说了,他低下头,重新靠到了墙上,姿态看上去比刚才还颓废了一些。
陆听安没有从他身上看出太多不对劲的地方来,他表现得就是失去兄弟的模样,没有过度的悲伤,却也肉眼可见的痛苦,大抵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失去了哥哥。
进了裴宏历的房间,落后两步的顾应州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靠近时,叶惊秋才被惊动些许,动作缓慢地抬头看过来。
见到是警察,她眼中闪过错愕,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好在脸上的眼泪早就已经风干了,没有让她太过于失态。
“阿sir,是有跟凶手有关的线索了吗?”叶惊秋站起来。
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腿上的血液不流通,导致她才刚站起来就被一麻,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陆听安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人在失重要摔倒的情况下是会努力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东西的,陆听安的手去扶,叶惊秋条件反射地用力抓他的手臂,不短的指甲紧抠不薄的外套,居然都让陆听安吃痛皱了下眉。
“嘶”有人难忍痛意地吸了口气,却不是陆听安。
叶惊秋坐会沙发上,手指微微颤抖。
“叶老夫人受伤了?”顾应州走过来,闪着锐光的眼睛盯着叶惊秋的手。只见她右手的中指上,包着一块纱布,这块纱布包得有些潦草,节口处只是很随便地打了一个死结,一看就不是专业人士处理的。
倒是想自己左手给右手包扎了一下。
叶惊秋就是刚才抓陆听安衣服的时候,再次伤到了手。十指连心,这种疼痛让她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强行把痛意给忍了下来。
“晚宴时候不小心撞到墙上,指甲劈了。”
陆听安闻言,看了眼她的手指。
叶惊秋虽然很少出门,但她每天做的事跟很多贵夫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别人是出去逛街买衣服做指甲顺便美容,她是不愿意出门所以直接把人叫到家里来服务她。
陆听安观察了一下,发现她的手保养得非常好,指关节处皱纹很少,指甲也都被修剪成统一、圆润的形状,上面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
指甲的长度大概是本甲的两倍,以陆听安不太多的经验,他认为这么长的指甲在受力不均的情况下是容易发生断裂的。
他还没讲话,顾应州盯着那几圈纱布看了几秒后,突然开口了,“这样包扎并不利于伤口恢复,医药箱在哪,我重新帮你包扎一下。”
叶惊秋愣了一下,“……不必麻烦。”
顾应州不疾不徐,“不算麻烦。我包扎手法很好,叶老夫人是怕我会弄疼你?”
叶惊秋抿了下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听安则是转头多看了顾应州一眼。顾应州不是那种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干的人,他虽然是为市民服务的警察,却也不至于连断指甲这种小伤都想上手帮一下忙。所以他肯定有坚持的原因。
大概是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坚持,叶惊秋视线往右手边看去,“医药箱…隔壁客房的床头柜里就有,江昭在门口吧?让他去拿便好。”
顾应州点了下头,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两分钟后,他提着一个箱子回来了。把箱子放在地上,他在叶惊秋面前半蹲下来,“老夫人,把手给我吧。”
叶惊秋沉默不语地把手给递了出去,手上的疼痛还是一阵一阵的,她紧锁着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来。
以陆听安站着的位置,刚好能够看到顾应州的一举一动。
顾应州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长嘴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掉了那个潦草的死结,随后他用剪刀夹住纱布,绕圈的方式把整块纱布都取了下来。
叶惊秋给自己包扎的时候应该很难使上力,纱布里面一点都不平整,而是折叠起来被外层的纱布给压在了手指上。这就导致手指皮肉都被勒出了纱布的纹理,而且她受伤的地方都跟纱布粘在了一起,皮肤组织液渗透了两层布,干涸后紧沾在一块。
陆听安看到她中指的指甲劈成两半,跟肉分离的部分已经被剪掉了,里面的断甲则是还连在肉上,血从断裂的那条伤口里淌出来,溢得指缝里都是。
陆听安看得直想呲牙,好像有些幻痛,“叶老夫人这是撞到了什么地方,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顾应州还没有处理掉那块旧纱布,因为她不仅是指甲断了,指腹居然也有很大的一块伤。正是指腹上的伤跟纱布黏在了一起。
有些被扯痛,叶惊秋往后缩了缩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小心摔倒了,指甲撞在墙上断了,墙壁也没抓住,反而擦伤了手指。”
裴家别墅的外墙确实挺粗糙的,用的是很有设计感的砂砾石砖,这种砖在国外很流行,从视觉上给人的感觉就是高级。不好的一面就是太糙了,摸着就刮手,不小心摩擦上去还真会带走一层皮肉。
“在哪里擦伤的?”
顾应州往纱布上倒了些药水,清理伤口的同时还能让伤口跟纱布分离。一边耐心地拉纱布,他一边问。
叶惊秋说:“后院。管家当时也在,我让他不要告诉别人,太失态了。”
她讲着讲着有些走神,陆听安猜测了一下她的受伤时间,应该是裴宏历死了以后。后院没有什么人,或许刚好够她哭一场。
顾应州不再问了,扯掉纱布以后他迅速消毒,然后剪了一块长度正好的纱布重新包扎。
他的手法果然很好,包地整齐又利落,最外圈打了个结后将多余的纱布剪掉。
叶惊秋动了动手指,发现跟刚才相比,重新包扎过以后确实没有那么痛了,手指动弹起来也灵活些。
她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对顾应州道了声谢。
顾应州无所谓地摆摆手,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叶老夫人,我们是来问跟杀害裴先生的凶手有关的事情的。据我们调查,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凶手至少有两个,两人合力才有把人丢进泳池的力气。除此之外,裴先生死前还吃了有毒的蟹黄糕,请问佣人端给你的蟹黄糕在什么地方?”
重新提起裴宏历,叶惊秋满眼都是痛色。
“究竟是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他?”敛下悲痛,叶惊秋又回过神来,“你们的意思是,佣人端给我的蟹黄糕有毒?!宏历的确在我那吃过糕点”
“可是那蟹黄糕我也吃了。”
顾应州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些深意,叶惊秋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顾sir,你不会认为是我下毒杀了我自己的儿子吧?”
这是继裴宏历死后,警察带给她的第二个打击,令她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形象,嗓门都大了起来。
“稍安勿躁。”顾应州慢条斯理地抬手一压,示意她先坐下,“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不觉得是有人想要下毒害你,结果裴宏历不幸中了招。”
叶惊秋还真没往这个角度想,她眼神闪烁了下,“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道还得罪了什么人想要杀我?而且糕点端上楼后我就趁热吃了好几块,没道理我什么事都没有,宏历就中毒了。阿sir,你们确定那毒就在蟹黄糕里?”
顾应州语气笃定,“死者胃里的食物中,蟹黄糕是含毒量最高的,糕点在哪?”
叶惊秋失了魂,“在书房。我书房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楼下的情况,今天怎么说也是我的生日,我虽然疲乏但还想凑凑热闹,就让佣人把吃食都送到我的书房了。”
“听说我有些累,宏历还上来看过我一眼,就是那个时候他拿走了一块蟹黄糕。”
“拿走?”
叶惊秋点头,“是的,我跟宏历的喜好有所不同,我喜欢吃热的点心,而他喜欢放凉。都怪我,非要让他尝尝,他才会出事,要不是我执意而他不愿让我不开心,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她哽咽起来。
顾应州又问:“从他拿走糕点到坠楼,隔了多久?”
叶惊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少说也得有一刻钟。”
一刻钟的时间,裴宏历拿着叶惊秋让他吃的蟹黄糕离开了书房,在四楼面见了杀害他的凶手,而在他吃下带毒的糕点后没多久,凶手对他动手。刚好毒发的时候他又无力反抗。
算起来好像一切都是刚刚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