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而“常”字自唇瓣间吐出的瞬间,问剑台上,箭雨轰然落下,将两道身影隔绝在内。


    正盟盟主与一个他这辈子或许本不该接触到的乞儿,在今日众目睽睽、天地风雪之下刀剑相接!


    此地开阔无比,无半分机关,坦坦荡荡


    唯有刀剑!


    刀剑如奔雷,如骤雨!


    段贺年这一剑出手,便令秦嵬当即被迫改了刀的走向。


    不同于聚云山庄连绵却总透着一丝迂回的剑法,段贺年手腕抖动间的一招,竟有松竹稳定之意,化繁为简,刺向秦嵬胸膛!


    秦嵬倒退两步,险些被身后冲上来的四弟子之一袭击,幸而沈云屏一箭落下,将此人驱逐。


    问剑台下已是血战一片,沈云屏在卫四地等人护卫下左右闪避,弓不离手,为秦嵬硬生生扩出一块足以公平较量的地盘。


    但见段贺年这一出手,沈云屏也绝不敢对。


    不等他惊讶,就听身后一道惊呼:“明剑门!”


    转头看去,晋孟君终于赶到。


    晋掌门此刻面色苍白,手中剑已见血,却仍盯着问剑台上的焦灼局势,脸色更是诧异惊恐。


    “什么?”沈云屏一把将晋孟君拽起。


    晋孟君并不计较这动作,只惊愕道:“这一手绝非聚云山庄剑法,反倒颇有明剑门剑法之意!”


    此言一出,连卫四地也不由大吃一惊:“真的?”


    “我宁可是假的!”晋孟君苦笑不已,“池劲晟本与段贺年交好,那位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老好人,将家中剑法倾囊相授,并非不可能”


    说话间,台上已过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与聚云山庄剑法大不相同,哪怕是沈云屏,也看得出这剑法中的不同寻常。


    刀剑争斗,本就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有不同的结果。


    秦嵬之所以能有“刀鬼”称号,除了因为他杀了上一任刀鬼之外,还因为他的刀法与如今武林任何一派都不相同,而是自成一脉,变化无常。


    变,就意味着不同。


    不同,就意味着复杂。


    而复杂,便是决一死战时最难的东西!


    不争剑瞬息间已驶出数道不同剑招,一时间只听得问剑台上叮当作响!


    “明剑门,西南铁剑,镇东剑法……”晋孟君已忘了自己脖领子还在沈云屏掌中,一时间只看着问剑台上角逐,勉强认出其中几招剑法,正与这些年屠青击垮的门派相呼应。


    原来被运来聚云山庄的除了进了刀剑林的兵刃之外,还有那些祖传的剑谱!


    当年风光一时的剑招,如今竟都成了聚云山庄剑法的养料!


    卫四地自己也会用剑,踢开袭来的聚云山庄弟子,眼睛不由盯着问剑台上二人。


    秦嵬自己便是这世上最懂变换的人,因此虽应对之间显出匆忙仓促,却还能一一挡下。


    但小刀鬼纵横江湖十数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沈云屏方知,地洞之中,段贺年竟真的只是与秦嵬“玩一玩”。


    他嘴唇紧抿,捏紧手中铁弓。


    卫四地已情不自禁骂道:“这老畜生融合如此多别派剑法,怎不来个走火入魔?”


    “你知不知道,刀剑原本是做什么用的?”晋孟君问道。


    卫四地一愣。


    晋孟君道:“刀剑,原本就是杀人用的。只要能杀人,管他什么刀法剑法,统统都是杀人的办法!所以什么刀谱剑谱,本质都是杀人的谱,略有长处,便拿来一用。”


    这话真是天底下再对没有!


    连沈云屏也无法反驳。


    晋孟君苦笑道:“如今江湖小辈,或许都已无人记得段贺年若只有名气,岂会坐上盟主之位?他十岁时,便已能用聚云山庄剑法击败大自己二十岁之人,号称神通,无论何等剑谱,皆过目不忘……他小时曾有诨名,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卫四地已破罐破摔,讥讽道,“总不会比‘小刀鬼’还要响亮!”


    晋孟君却吐出两个字来:“‘神童’!”


    这话刚说出,就听问剑台上刀剑相接,发出清脆骇人声响。


    令卫四地一个哆嗦。


    晋孟君看着台上二人,咳嗽几声,喃喃道:“若非神童,上任庄主怎会一心一意以为盟主之位会在家中流传?哎,哎,他唯一败在,少了一样东西。”


    “哦?”


    晋孟君道:“他少了池劲晟那样纯粹的心。”


    这话说完,却听一声轻笑。


    惊愕间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竟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狠戾,还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不等晋孟君发问,沈云屏已道:“你若早说这句,我反倒早就安心。”


    晋孟君愣了愣。


    沈云屏柔声道:“若说这世上最纯粹的心,我活到现在,只见过一个人的胸膛里,还跳着这样的一颗心。”


    他说罢,松开晋孟君,拉开那把常人难以撼动的铁弓


    顺着他弓弦上的箭尖儿看去,问剑台下,众人均是一震。


    箭尖儿所指之人,岂不正是那黑脸的男人?


    他的刀正应对着一刻不停攻来的剑招。


    他自己正在问剑台上被不争剑缠得节节败退。


    这任谁遇到,都会惊惧无比的时刻


    秦嵬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纯粹的,如同他第一次拿起刀时候的笑容。


    求知若渴,有着无限好奇与亢奋的笑容。


    那纯粹到几乎有些麻木、已不在乎自己生死而只顾着享受与刺激的笑容。


    竟与一头未经规训的山豹子一般残忍嗜血。


    他早已被逼入绝境,却似毫无察觉。


    又好像完全相信箭会落下,驱逐一切阻碍自己享受这“好奇”与“争斗”的事物。


    晋孟君等人瞧见那笑容,忽然意识到第一个将“刀鬼”之名按在秦嵬头上的人,并非空穴来风。


    恶寒。


    令人头皮发麻、发自肺腑的恶寒,自这男人的身上散发而出!


    饶是段贺年,瞧见秦嵬脸上如此表情,亦感到脊背发凉此子断不可留!


    剑走更凶,聚云山庄剑法穿插在各路剑招之间,竟有莫测之感。


    滔天剑招灌下,秦嵬的刀只有回挡的余力。


    却不想刀剑相抵之间,秦嵬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口中喘气儿,忽然笑道:“当年谢叔如何拔刀,你一定要告诉我,哈哈,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同时与十数门派同时拔刀过再来,再来!我简直痛快极了!”


    第130章


    这世上哪一类人最令人恐惧?


    是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是绝对纯粹的人。


    纯粹的另一面,就是执着和贪婪,世间许多事,岂非都是由这两样引起的?


    纯粹太过,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的人不达目的绝不放手,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性命。


    而一个人如果有秦嵬这样的出身,自有记忆起就在生死间徘徊,一生都伴随着动荡和挣扎,就难免会忘记安定地活着是怎样的感觉。


    只有生死之间的挣扎,才是他活着的感觉。


    这简直是一种天生的、残忍的纯粹,这种纯粹出自对刺激的狂热追求!


    而极致的狂热出现在对手的眼里时,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体生寒了。


    意识到这一点,段贺年心头只觉惊惧,这感觉已十数年少有,此刻却陡然蔓延至五脏六腑。


    秦嵬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好似刚自铸造炉中拿出的铁块,带着单纯的炙热,单纯的快乐。


    甚至在这一刹那,段贺年觉得,这人的脑中已没有了什么善恶对错野兽只有吞食和满足自身欲望的本能,岂会知什么黑白?


    听得身边箭雨再次落下,段贺年余光瞧见问剑台下厮杀的人群之中,沈云屏那把从不出差错的铁弓弓弦连开。


    偌大问剑台,竟再无人能在飞箭之下靠近分毫。


    周围分明已杀得血肉横飞,斑斑血迹已溅在沈云屏的脸上几滴,这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和分神,似个冷玉雕像,专注得惊人。


    这二人其实与谢堑并不相似。


    谢堑的亲儿子不用刀,用刀的那个眉眼和刀法与谢堑却无多少相同。


    但段贺年不知为何又想起十几年前的野猪林。


    想起谢堑死前的表情,和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恶寒之感袭来,段贺年心中竟多出许多怒意,以及必须击溃这两个年轻小子的意识。


    长剑当即随手腕转动的力气和方向变换,剑招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柔细密。


    这种变换却让他这一生都在用的段家剑法得到了一种诡异的释放。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