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只有快马和劲装提剑的人!
往日极少露面的池少家主一马当先,不等人看清相貌,就已带人出了城。
一炷香的时间后,第二批快马也疾驰而来。
只是这一次,马背上坐着的男女均是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服饰。
公孙明与段若锋神色凝重,策马疾驰,公孙明腰间一暗红色锦囊随颠簸晃动。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而行,身后公孙世家众人眉宇间皆有与平日里不同的沉闷和悲痛。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野猪林。
那里虽不是公孙裕最终咽气的地方,却是他倒下的地方。
是他流过眼泪的地方。
这岂不是比死去的地方更沉重,更难以释怀?
明剑门、公孙世家和聚云山庄同时如此行事,捉月城各路人马颇觉奇特。
但不等各方议论,更令人惊讶的事情便已又随着第三批快马而来。
第三批人马声势不小,正盟内颇有名望的门派均在其中。
再见领头之人虽鬓边花白,却仍目光炯炯,不是段贺年又是谁?
段盟主亲率这一队人马,速度虽没有前两队快,但却有十足气势。
这本是最规整方正的一行人,却不想其中还混着个烂醉如泥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已老得不成样子,已醉得趴在马上,却还伸长嘴去喝酒葫芦里的酒。
他胯下那匹好马看起来都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头晕,奔跑时动作显得不那么自如。
但无论这马如何颠簸,无论喝了多少酒,老头都稳稳地坐在马上,绝不会掉下去。
城门内外不少人都瞧见这老头,不由议论纷纷。
段贺年回头一看,见老头这模样,也只皱起眉来无奈地叹口气。
第三批快马出捉月城,正西而去。
出城门时,天色已亮,却乌云聚集,不见太阳。
马蹄在灰色的天地间留下阵阵烟尘,惹得来往之人喷嚏不断。
烟尘粉末荡开来,被一只手遮挡,没能落在刚出炉的包子上。
包子在冬天的清晨冒着热气儿,散发着一种只有活人才能感受到的香味。
吃包子的自然是活人,两个活人。
两个活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包子摊旁,伸手挡住灰尘的那个头戴斗笠,已捏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另一个锦袍少爷却一动不动,两手拢在袖子里,强忍着不满道:“咱们为何不选一个馆子坐下吃?”
“因为我在这里,实在算是半个名人。”吃包子的那个叹道,“这附近便宜的馆子的老板伙计,难免会有认出我的可能。而我现在毕竟还是个‘死人’。”
沈云屏冷冷道:“可我却不会跟一个死人坐在一起吃饭。”
听出这话中的不满,秦嵬忍不住笑道:“少爷说得对,我应当算是个还不能‘活过来’的人,行不行?”
沈云屏脸色稍缓,又道:“我现在宁可在渡风城的破馆子里吃没滋没味的油饼,也不想坐在路边吃这沾着别人马蹄下带起的灰尘的包子。”
“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一样,即便是一碗稀粥卖你三两银子的店,未必就比这带灰尘的包子要好。谁知道后厨有没有灰尘?堆粮的地方闹不闹耗子?做饭的有没有擤了鼻涕就去摸……”秦嵬看见沈云屏的脸逐渐黑如锅底,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剁碎了去煮粥,这才赶紧用包子塞住嘴巴。
他囫囵个儿地吃下一个包子,手去拿另一个,嘴还不消停:“少爷怎么不说,那就找个富贵的馆子?”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这附近就没有我看得上的馆子。”
秦嵬用包子挡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沈云屏并不喝粥与吃包子,只将带着杯盖的茶杯拿起,喝了一口:“还因为,若是坐在富贵之地,就见不到这热闹的场面,自然也听不到这热闹的声音。”
流言蜚语、江湖传闻的发源地永远不会是富贵之地,而是尘土飞烟的人群里!
说话间,便听不远处牵马来买吃食的两江湖人呸了两声,将口中尘土呸掉。
其中一人道:“来时瞧见没有?明剑门如今真是少门主说的算了,那章执事……”
“嘘嘘,”另一牵马的人急忙道,“说这事做什么,不还没个准话么?”
那人道:“还要什么准话,如今谁不晓得,章执事出身善堂,潜在正盟十几年呀,说出去谁信?哎,依我看,正盟如今当要整顿一番,竟令黑/道恶徒混杂其间,实在可恶。”
另一人还未说话,便听旁边身着某派衣袍的人凑过来道:“可不是?”瞧见方才队里那醉酒的老头没有?若我猜的不错,必是刀怪无疑!”
其余二人惊道:“真的?”
来人点头,叹道:“往日正盟,何曾与这般黑/道恶徒同走一路的时候?实在堕落!”
“倒也不能这么说,”牵马那人低声道,“当年池盟主与枫山……既是心中胸怀道义,便自有正气,令走了歪道的正过来才是对的,怎能说是同路就算堕落?”
他的同伴却并不听后半截,只道:“听闻当年旧案也有古怪,枫山与谢家三口,如今倒算是翻案了?”
穿着小派衣袍的人道:“二位近日才来捉月城吧?”
“正是。”
“难怪,此事城内江湖人早已无人不晓,”来人道,“当年是善堂从中作梗,挑拨得枫山与正盟厮杀,五大派皆被欺骗,那谢家三口更是倒霉,只因谢堑路过,方锦出身枫山,便被扣了一口大锅。”
牵马那人忧愁道:“难怪一路走来,都听其他门派的弟子说,正盟如今名声岌岌可危。”
“可不是?各地黑/道又冒了头,连觐州都有那帮贼人踪迹。”
最开始说话那人道:“这也不能全怪当年五大派。我曾听说,谢堑当年求娶方锦时,便有人说他是为邪道妖女蛊惑,又有说他心向黑/道,谢家败落云云,名声早就败了,若非如此,何至于当年无人信这三口?枫山更是别提,谁知当年究竟有没有做过亏心事?人在世上,名声便是最要紧的,有时比命都要紧!”
这话连后来的那位也不敢接。
秦嵬与沈云屏坐在小摊上,脸上神色平静,只是眼底闪烁着冷光。
他们本就不是为这些话而生气的人。
否则这十几年里,早已气得死去活来。
而名声,这本就是被旁人叫起来,又会被旁人轻易毁去的东西。
反倒是那牵马的冷冷道:“若要以这种所谓的名声来定人好坏,才是世道败坏了。我劝你少说这类闲话,莫忘了,若小刀鬼真是姓谢的,他的刀可比你的舌头要硬得多!”
他说话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因为这世上,总有不在意名声,只看事实的人。
可偏偏有时候,名声却又很管用。
尤其是杀人的名声!
或许是想起秦嵬杀神一般的名号,那同伴哆嗦一下,却还嘴硬:“他那般报复段家,杀人儿子,也不算好汉……”
话还没说完,就听另外有人议论着走过。
言辞间提起:“听说灵虎镇一事已澄清,是真是假?”
“这倒是可以打包票的真,我一亲戚在无影派,前些日子自公孙别院回来,面色羞愧,支支吾吾,问了半天,才说段二实在死的好,小刀鬼无论杀没杀,总算也是惩奸除恶了。”
这边三人面面相觑。
最开始说话那人登时将所有的话咽回肚里,改口道:“我早觉得段二为人不行,当年撒酒疯在人店里打砸时,我就说他不堪大用,至于小刀鬼,我早知道他虽霸道,但人却不错,嗯,不错。”
牵马那位的眼里已不是不屑,而是鄙夷了。
他冷哼一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包子,兀自牵马离开,再不搭理同行之人。
却听远远又飘来议论:“听说秦嵬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也听闻,而且他与八方楼主同穿一条裤子,也不知如何勾搭上的,将那楼主迷得五迷三道,如今楼主肝肠寸断,无暇管事,人似乎已到了铜雀城,还说要去做什么法事!”
“什么?你自哪里听说?我还只听到二人万枫庄园携手殉情!”
“斜过道那个茶铺每天都有说书的,我昨天听的……”
有两个屁股在这段话里开始变得如坐针毡。
只等说话的几人离开,这两个屁股的主人才算是得到了些许缓解。
秦嵬喃喃道:“到底是为什么,分明是你我一起鬼混,怎么唯独将我说得像是海连潮那个心肝儿?”
“或许是因为,”沈云屏微笑道,“海连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儿也本就是你。”
秦嵬放下了包子。
“怎么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苦笑:“因为你说的话,好似是不打算让我吃下去了。”
沈云屏忍着笑:“或许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钱,而我很有钱。”
“哦?”
沈云屏道:“人总会觉得有钱的看上没钱的,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有魅力,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会蛊惑人心。”
秦嵬严肃道:“难道我没有魅力?”
“错了,”沈云屏叹道,“你分明是两项都有!”
秦嵬又拿起了包子。
“你不是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高兴地吃着:“我忽然发现,少爷说话也是挺让人有胃口的。”
沈云屏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嵬问道:“你何时去了铜雀城,我怎么不知道?”
沈云屏淡淡道:“我若不在铜雀城,人手又怎么会往铜雀城倾斜?人手若没撤离的风声和踪迹,有些人又怎会放心行动?”
说罢,也问道:“刀怪怎么也跟在了段盟主那一路人马里?”
秦嵬端起粥,边喝边道:“因为他要顺道回大新洞,而那里这几日正有黑/道几派出没,其中正有他相熟之人,他出面,或许能令其安分,免得正盟在此关头还要分神处理。”
沈云屏看着他:“仅此而已?”
秦嵬咽下粥:“也因为他喝了太多酒。一个人如果喝酒喝得太多,就总会令旁人看不起,又会放松警惕。”
沈云屏叹道:“这好像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秦嵬苦笑道:“还因为他已无法拿稳刀了。一个拿不稳刀的刀客,不会是任何人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