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我留在地牢的人手都是最可靠不过的,吃喝用度不说,连装东西的碗碟筷子都从不更换,就怕有人趁机替换。”齐小甲道。
“你仔细想想,他出发前可有别的异常?”
齐小甲想了想,忽然叫道:“我昨夜与少家主去地牢看他,正碰上他打翻了热汤,用水清洗衣袍。”
“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
齐小甲点头。
头还没点完,毒郎中与江判已同时冲到榻旁,按齐小甲所说,找到洪指头清洗过的地方。
毒郎中用手指沾水,在洪指头胸口那块儿布料上轻捻,随后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你”
“这毒在外放得时间久,已没有什么毒性,”毒郎中舌尖发麻,喝茶漱口后,才道,“毒应当是融在水中,被他拿来洗衣袍,他的手接触过水,这倒也罢了,布料在干透的过程中,毒更是已贴在肉上,完整地渗入其中了。”
齐小甲听得心惊肉跳:“而他一直到进聚贤堂前,都没有动用内力,所以才一直没有发作!”
“不错,”江判木木道,“洪指头应当是已收到暗示,觉得在聚贤堂内可以逃脱,所以卯足了劲儿,在那一刻将仅剩的内力全部运作,直接将毒催动起来,才在众目睽睽下发作。”
毒郎中扭头问道:“昨夜将水拿给他的是谁?”
“自然是公孙世家弟子,”齐小甲脸色难看,“但那弟子我可以作证,绝对可靠。”
江判道:“留在地牢中的,绝对都是公孙世家最信任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最高级的那一批,是不是?”
“正是。”
江判问:“似这般弟子,应当不常亲手去井中打水吧?”
齐小甲已明白过来,叹道:“多半是去后厨水缸中舀了过来,或是由仆从打了拿走。”
那时天黑,若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想必也很难察觉。
齐小甲苦笑道:“这下连公孙世家也是有口难辩了。”
“何必去辩?”江判淡淡道,“现在洪指头已这模样,查出用毒的时间和方式,难道还是最要紧的吗?”
齐小甲一愣。
江判道:“你我现在都知道下毒的方式,难道就能牵连到幕后那位身上?”
齐小甲若有所思。
“所以,那人本就是知道这是一桩无头线索,才敢如此行事,”江判在屋中走了两步,“而重要的事情,另有其他!”
话说完,却忽然动了动耳朵,随即如一片鬼影般飘出窗去,只留下一句:“齐小统领不必操心,这边事情,由我带话过去。”
齐小甲反应过来,还待再问这话里意思是不是沈云屏已到千般园,还没出口,就听见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
更是听到裘得索扯着喉咙恭维的动静。
毒郎中并不掺和这话题,他专心地写下方子,却十分恶心。
一想到要让洪指头续命,他就很难不恶心!
他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滴墨。
*
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
笔尖停顿片刻,才继续朝下画。
池静波的手很稳,全没有方才在外的惊慌。
因为这本就是一双拿剑的手。
只是这些年,她也是拿笔,拿绣花针,拿诗书的。
她喜欢剑,但也不讨厌其他东西,所以她拿笔时也很平稳。
以至于身后的门被敲响,也依旧不受影响,只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池静波头也不回,仍旧低头在纸上描摹,背着那人道:“你来了。”
“我来了。”沈云屏微笑道,“我俩一道前来,是不是打扰池少门主作画的雅兴?”
池静波放下笔,转过头,见沈云屏身后立着的男人抱着刀,自在地倚在门板上,对她点了点头。
池静波叹了口气。
“哎,”秦嵬道,“池少门主不待见我。”
沈云屏笑道:“这你就错了。”
“哦?”
沈云屏道:“她也不大待见我。”
秦嵬苦笑道:“原来我是吃了跟你在一起的亏!”
“你又错了。”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若不跟我在一起,此时已被少门主赶出门去。”
秦嵬还未说话,池静波已道:“你俩都错了。”
二人看着她。
池静波叹道:“我只是想到,明哥真是白哭一场,本是为秦嵬哭,后面又觉得虽是两个男人,但好歹也是情谊一场,又觉得沈云屏可怜,为你俩哭。”
秦沈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池静波却还继续道:“我早告诉他,人善被人欺,人又善又憨,就会被豺狼虎豹一直欺,这下他总算是要信我了!”
“少门主说话好难听,”秦嵬苦笑道,“张口就说我俩一个豺狼一个虎豹。”
池静波淡淡道:“的确是我不对。”
秦嵬一愣。
池静波道:“分明是一狼一狈!”
沈云屏由衷警告秦嵬:“我进来前是不是同你说过,少接她的腔?”
“可见人还是要亲自栽跟头,才知道厉害。”秦嵬喃喃。
池静波揉了揉手腕,也不招待二人,自己在桌旁坐下:“你们为何而来?”
二人还未开口,池静波已淡淡道:“是不是为了洪指头留下的线索而来?”
第118章
这世上可以断掉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走到一半的道路,听了一半的戏,或是看到中间的话本子。
有时甚至可以是自己的脖子和脊梁骨。
但至少在今天,唯一不能断掉的就是线索!
因为没有人可以预测,线索的中断会令其他多少东西一同断掉。
所以当池静波这话说完,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一震,脱口道:“洪指头难道没疯?他服下药后,果然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
池静波整理着袖口,道:“我并非郎中,也不通医理,只是单从他那神态来看,若说是演戏,那天底下或许也没比他更厉害的戏子。我瞧他至少也是气迷心,好不好得了,只能看运气。”
秦沈二人叹一口气,又同时自在地找地方落座。
到了千般园,他两个简直比回了家还自如!
却听池静波苦笑道:“我现在竟还有些羡慕他!”
沈云屏问道:“羡慕一个疯子?”
池静波道:“羡慕他能看到冤魂厉鬼!”
沈云屏不语。
池静波道:“我年少时,日夜都想见到死人的鬼魂,但时至今日仍不得所愿。他只是疯了,却都见得到了,岂不是很不公平?”
她语气平淡,但话中苦痛,沈云屏再了解不过。
他何尝不是日夜梦见爹娘?梦见爹在乱葬岗找不到回家的路,梦见娘在火海中挣扎!
年纪不大的谢翎,宁可见到爹娘的鬼魂,也不想做那种看不清面目的噩梦。
屋内一时安静。
半晌,忽听秦嵬道:“我却觉得是理所应当。”
池静波一愣。
秦嵬倚在椅子上,舒展着两条腿,叹道:“冤魂索命,那都是画本子里讲来让人解气的,都是做个安慰。要我说,生前光明磊落之人,死后自然也坦坦荡荡,我虽不是好人,但我若是死了,却绝不要做什么厉鬼,实在无聊。”
沈云屏开始想笑,但听到后半句,又皱起眉来:“你这臭嘴里,难道就不能说些吉利话?”
秦大侠权当没听到,只继续道:“当年无辜死去之人,无一不是好人,既是好人,怎会做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池静波没有说话。
秦嵬摸着刀,淡淡道:“死人的事情,其实一向都只有活人来办。因为活人,总不会希望自己死去的亲人变成见不得光的鬼祟。”
沈云屏心中一痛。
因为他已在此刻想起,三乞儿从不去拜神,也不去上坟。
那并非因三人没有怀念,而是因人已死,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情。
而只有去为了这情分、为了道义活着,当年因他人善意而活下的三个小乞儿,才能让这种无法被刀剑抹去的情谊延续下去。
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抹去,但人留下的道义和心,却总会在与其接触过的其他活人的身上流传。
池静波不知是否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眼神几经变换,最终落在平静上:“说得不错,说得很对,否则今日,你二人为何会在我面前?”
秦沈二人一顿。
池静波道:“你们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千般园,左不过因千般园的主人与你们颇有交情。”
沈云屏刚要开口,池静波已又道:“裘家主用刀,而且用的很不错。”
秦嵬并不惊慌,只微笑道:“他的确是的。如今江湖应当都知道,裘家这位胖子,还是有些能耐。你难道想说,因为我们都用刀,所以我们就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