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任谁到了这个时候,仍能令旁人警惕,都会像洪指头一样得意。


    众人脸色难看,段贺年却冷冷道:“你错了。”


    “哦?”


    段贺年道:“正如冬日饮寒凉之物,怕的并非寒物本身,而是它可能会带来的病痛。”


    洪指头一愣。


    段贺年道:“我等如此慎重行事,与此相同。并非是为你,而是为或许会被你带出的幕后之人。你说得不错,你已算半个废人。”


    洪指头并未说话。


    他看着段贺年的目光阴冷而狠毒,却又有一丝复杂与讥讽。


    待要再开口,雷夫人却已淡淡问道:“洪堂主可用过早饭了?”


    这话问得突然,又有些突兀,洪指头顿了顿:“半个时辰前已吃过,公孙家的伙食的确不错,早饭便能吃肉喝汤,我说要酒,竟还真的送来,我这几日都胖了不少。”


    他说得颇为滋润。


    因为他知道,这别院中的人里,少有能像他一样有胡吃海塞心情的人。


    岂料雷夫人一点头,指着公孙明道:“你耳朵聋吗?没听到他说已吃饱喝足,那他是不是暂时饿不死也渴不死?”


    公孙明刚检查完洪指头两袖,被他身上因双臂用药而有的苦涩药味和酒味熏得皱眉,听亲娘吆喝,才讷讷道:“正是啊!”


    “那还不将他的嘴堵上?”雷夫人叹道,“不到午饭不必解开!”


    常言道,母子连心,雷夫人却对这个“常言”颇为嗤之以鼻。


    若这话是真的,她儿子岂会如此像小猪!


    好在公孙明做事却利索,并不拿旁的东西去堵,只让毒郎中将药箱中干净的绷带取出,这才把脸色黑如锅底的洪指头的嘴捆上。


    又由雷夫人池静波和各派能工巧匠亲自检查了镣铐,确认无误后戴在洪指头手脚上。


    “少家主与护卫在车中需隔一会儿便同咱们说几句话,”另有人嘱咐,“以免另有变故。”


    公孙明点头应是,与齐小甲一道将洪指头押去马车上。


    马车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有人愿意敲一敲车壁,便会发现这东西四壁均是由铁所制。


    这已算一座移动的铁牢!


    两匹高大健壮的好马拉车,无影派掌门犹不放心,亲自带了个徒弟一道充作车夫。


    段贺年负手而立,站得并不近,不与洪指头有接触和过多交流,好似光是说上几句,就已足够他恶心。


    他的手却一直放在剑穗上。


    段若锋抬头看一眼日头,道:“不早了,这马车速度并不会太快,此时出发,晌午应当能到捉月城。”


    “冬日夜长昼短,”段贺年沉声道,“若是日头落山,天色暗下,许多事便更不好办了。”


    转头看看雷夫人,见后者点头,这才道:“诸位,咱们这便出发吧!”


    言罢,与雷夫人一道率先上马,身后池静波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自公孙别院出来,辰时刚过一刻。


    没走多远,便见道旁停着一富贵马车,装饰颇有土财主风范,也不知在这停了多久。


    众人不由警惕,纷纷握剑拿刀。


    段若锋骑马上前,正要询问,却见马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胖墩墩的大脸。


    段若锋猝不及防瞧见,险些将脑袋仰到背后去,脱口叫道:“裘家主?”


    裘得索擦着汗,自马车内伸出脑袋,两只只剩缝隙的眼笑得更是挤成两条线:“段大公子,哎呦,诸位朋友!”


    他那脑袋过于硕大滚圆,众人几乎怕他会卡在马车窗里拔不出来。


    段贺年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裘得索,不由奇怪道:“裘家主何时出的门?是要离开公孙别院?”


    “正是呀,昨夜便派人告知夫人,辰时前裘某就已出发了。”裘得索笑道,“这几日在公孙家白吃白喝,过段时日必要带着礼物登门答谢。”


    雷夫人见到他这圆滑世故的表情,眼底闪过三分笑意:“不必客气。”


    段贺年道:“你既早已离开,怎地到现在还停在这里?”


    裘得索叹一口气:“实不相瞒,我原本是想回千般园,等段盟主闲下来,再谈谈先前说好的生意上的事情。”


    听他到现在还惦记生意,人群中难免有人面带不满。


    裘得索却又道:“可我方才忽然腿疼,才想起我带来的郎中好像落下了,这才预备返回,将他接走。”


    众人一愣。


    不由转头看向毒郎中。


    裘得索又叹一口气:“我这条瘸腿实在是不争气,天冷要疼天热酸胀,看了数年都不见好,唯有这位毒妙手施针才能缓解。非是我不情愿将他借给诸位,实在是若没有他,我,”说到此处,擦擦眼睛,“我就是个瘸子,出了门叫人笑话!我堂堂裘家家主,自小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被骂瘸子的委屈。”


    他说到“自小锦衣玉食”时还格外强调,好似真是如此一般。


    毒郎中的脸皮抽了抽,木着脸自马背上滑下,僵硬道:“裘家主于我有恩又不少出钱,我非是忘恩负义之人,也放心不下裘家主身体,正预备到了捉月城便告辞,回千般园去。”


    裘得索顿时感动不已,招呼毒郎中上马车来。


    无影派掌门登时急了:“且慢,且慢且慢,你把老郎中带走,咱们怎么办?”


    说罢,看向段贺年。


    见段贺年并不答话,无影派掌门叫道:“段盟主,如今当口,连自己人……老郎中医术过人精通毒理,这一路吃喝饮食,都要烦劳他检验!”


    “再叫另外的郎中来,也是麻烦。”池静波亦道,转过头去,“夫人与裘家交好,劝劝裘家主如何?”


    雷夫人先前在竹林中救下裘得索的事情无人不知,一时都看过去。


    雷夫人盯着裘得索,脸上似笑非笑,半晌,才道:“裘家主非是不知轻重之人,此刻正是正盟深陷麻烦之时”


    裘得索开始捧着自己的瘸腿叫唤,毒郎中赶紧打开马车门窜上去,俩人“哎呦”“可怜”地乱作一团。


    裘家跟着的仆从低着头,坚决不抬起来。


    雷夫人又缓缓道:“但让裘家主遭罪,我也于心不忍。”


    裘得索当即收声。


    雷夫人驱马上前,与段贺年并排,笑道:“我看不如这样,便邀裘家主一路同行又如何?如此咱们两不耽误,裘家主颇有些自保能耐,也无需咱们操心。”


    段贺年看着裘得索那大脸,再撇一眼马车内。


    车门并未关上,一眼便能看清内部,除了裘得索和毒郎中外,里头并无旁人。


    一旁段若锋忽然道:“想来这一次,八方楼并未再拿什么理由,要与裘家主一道了?”


    裘得索奇怪道:“您难道不知?沈云屏天未亮便已离开了!”


    段贺年一愣。


    “他虽没说,但我家中仆从路过他手下人身边时,嗅到挺大药味,”裘得索道,“想必病得厉害,哎,他那样的人物,怎好叫人知道自己虚弱?必定是先去找个安静地方待着了,省得麻烦上门。”


    段若锋看向段贺年,后者顿了顿,终于开口:“裘家主家里郎中实在厉害,咱们还要多借几日,只能烦劳您一道同行,您看如何?”


    裘得索擦着汗,又一次叹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旁人以为他这圆球似的身体是漏气了时,裘得索才为难道:“那行吧,为了诸位、为了正盟,裘某委屈一些也无妨!”


    说罢一摆手,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众人颇觉自己眼皮嘴角抽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段贺年搓了把脸:“不好再耽搁,走!”


    马车动起来,直奔捉月城。


    *


    车轱辘碾过一小土块,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将垫脚的小凳放下,车门才打开。


    一双靴子自车门内伸出,踩在小凳上,烟青色衣摆晃动一瞬,人才慢悠悠地从马车里下来。


    来人锦袍束冠,白皙的脸上剑眉斜飞入鬓,两眼带笑,手中折扇在死冷寒天里抻开,慢悠悠地扇了扇。


    车夫的八字眉在他拿出扇子的时候就下撇得更狠,但还是上前几步,臊眉耷眼地同茶铺伙计道:“一壶你这里最贵的茶,水要用山泉水,茶具用我家带来的茶具,热水烫过三遍再用,桌椅板凳要干干净净,最好是崭新的”


    饶是那伙计是在捉月城里伺候惯茶客的,听得这一长串也是发愣,好在还算绷得住。


    尤其是在看到这客人穿戴之后,许多话就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道:“前头倒都好说,只桌椅板凳……您放心,咱这儿保管干净。”


    见八字眉不信,又道:“瞧见前头那处没有?自那里出来的客人,个个儿都说咱这儿好,若是不干净,咱家的买卖在捉月城早就做不下去!”


    那八字眉还要再说,却听锦袍少爷道:“前边儿那处,便是聚贤堂?”


    伙计笑道:“正是聚贤堂!”


    “哦,”锦袍少爷慢悠悠道,“想必里头必定是贤者云集,不知作何买卖?”


    伙计道:“那里不做买卖,但那里也做买卖。”


    “哦?”


    伙计道:“不混江湖的人自然不会去那里做买卖,但人在江湖,若能登那门,才算是做上江湖最大的买卖难道做个正气浩然的人,不是江湖上最好的口碑?有时候,口碑就是买卖!”


    “口碑与买卖有何关系?”


    “因为此地口碑,所以前来拜访问事儿之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大多都要来我这里歇脚,我的买卖就好起来了。”伙计正色道,“这难道不是口碑换来的买卖?”


    锦袍少爷忍俊不禁:“你这小子,说话倒是有些意思。”


    将一小块儿银裸子丢过去,自在道:“那便让你做这桩买卖,再上些糕点来,少爷我嘛”


    他四处打量,见铺子内已坐了不少听书的人,外头角落倒是摆着清净一桌,一旁躺椅上却歪着个人,用斗笠扣着脸,怀里抱着个用布捆着的长条东西,睡得正熟。


    锦袍少爷折扇合起,一指那地方:“我就去与那位磕碜乞丐拼个桌!”


    伙计欲言又止,想劝这少爷注意言辞。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捉月城内,惹不起的人岂非多得数不清?再没见过的人,最好也少招惹。


    却见锦袍少爷的仆从已先一步过去,拉开一旁躺椅,用干净布帕子擦了又擦,那少爷才肯落座。


    一旁戴斗笠的男人仍旧睡着,好似全没听到。


    见这边儿相安无事,那伙计才小心端着锦袍少爷马车上拿下来的贵重茶具,踮着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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