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又道:“虽然世人常说刀剑有灵,但你我皆知,刀剑就是刀剑,死物无灵,也不会改变。所以变得是你,你既愚蠢,又庸俗,与我杀过的许多人并无不同。”


    无常刀好似与这寒夜荒坟格外相称。


    那鬼魅无常的刀法,比厉鬼更厉,也比罗刹更骇人!


    那人闪转腾挪,竟被这密不透风又变幻莫测的刀法拦得难以前进半步,不得不眼瞧着公孙明护着铁匣消失在荒草树林之中。


    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显得沙哑刺耳:“你知道我是谁?”


    秦嵬苦笑道:“我猜到你是谁。”


    “哦?”


    秦嵬道:“你真要我说出来?”


    那人沉默良久,并不接话,只说:“你的刀也变了。”


    “它是不是也变得愚蠢庸俗?”秦嵬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头,笑道,“我近日发现,自己变得太多。我已会觉得孤独,可也懂得了享受。”


    他的视线其实并不算清晰,月光虽亮,但对他这半瞎来说,仍有些不足。


    可他的听力却还在!


    这数月来一路的厮杀奔命,连秦嵬自己也没想到,他似已又跨上一层台阶。


    他的刀法和他的精神,都从未原地停下。


    这对一个刀客来说,已足够热血沸腾!


    面具人道:“你的刀已少了三分不要命的狠戾,因为你已想要活着。”


    秦嵬道:“我已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着,虽然我还不能做得很好,但我至少要做了。”


    面具人道:“所以情与爱将你的刀变钝了。”


    秦嵬叹了口气。


    面具人冷冷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从前竟一直觉得我没有情和爱。”


    “你没有。”面具人道,“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的人,自然不会有情和爱。”


    秦嵬道:“你错了。”


    “哦?”


    “我一直有这两样,”秦嵬平静道,“只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配得到这两样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刀剑已然碰撞在一处。


    寒风瑟瑟,刀剑竟比月光还冷上三分!


    争斗,厮杀,火星与血腥同时闪现。


    在荒坟旁,两个高手的刀剑替代了吹丧曲的唢呐。


    而刀与剑,本就是带来死亡的利刃,岂不比唢呐更凄厉更骇人?


    这原本是不该有片刻松懈的较量,但秦嵬却并非旁人。


    他活到现在,始终都在与老天较量。


    一个在较量中长大的乞儿,他已习惯了全神贯注的搏杀,所以他总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嘴皮子。


    秦嵬的刀仍走如惊雷,却开口道:“事已至此,你为何还不敢拿下面具?”


    那人不答。


    他光是接下秦嵬的刀,就已花费了太多心力。


    可他却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嵬竟还能微笑:“你让我想起我去过的澡堂子。”(注)


    这话与刀剑无关,与胜负更无关。


    这话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幽默。


    面具人道:“什么?”


    “你有没有去过廉价的澡堂子?”秦嵬问道,“你只需要拿出五个铜板,就可以和七八个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泡澡。”


    面具人几乎以为他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件事。


    秦嵬道:“而你只要去过,就会见到进来的不着寸缕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会用一个帕子挡住自己要命的地方。”


    面具人忽然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嵬悠悠道:“你的面具,与那遮挡的帕子毛巾并无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块遮羞布,将你羞于见人的地方遮住。”


    这几乎已算是刺骨的讥讽,令面具人陡然生出强烈的怒火。


    他剑势猛然一变,剑光灿若流星,如浪潮一般涌来。


    秦嵬眼中流露出如猛兽见血般的亢奋,他的刀已接了上去。


    刀剑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具人另一手飞出一掌,直拍秦嵬肩头。


    秦嵬当即侧身,刀随着手动,削向面具人握剑的手腕。


    那人绝非泛泛之辈,化攻为守,手腕柔韧地一转,反将秦嵬按下。


    却不想秦嵬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一击,猛然松手,刀竟从手中落下。


    一个刀客的刀,竟从手里落下!


    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嵬的手已翻转,没有刀的限制,从容闪过此人压制,再在刀落地前一把抓住。


    电光石火之间刀已向上一挑,直刺那人面门。


    面具人大惊,何曾想过秦嵬竟有这地痞无赖一般的招式,只得迅速仰头。


    却不想头顶明月又被云彩遮住,他一时没能看清,脚下踩到什么滑溜东西,猛然一滑。


    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打至那树旁的坟边,方才公孙明等人来回挖掘时有所碰撞,将坟前的瓷碗瓷碟打乱,而面具人正踩在一瓷碟之上!


    当年人留下的东西,竟在此刻戏耍了他一回。


    秦嵬视线已模糊不清,耳朵却还厉害,听得动静不对,那人呼吸已乱,当即转用左手抓住刀鞘,朝着呼吸声传来的地方狠狠抽去


    听得“啪”一声响。


    刀鞘堪堪扫过那人脸上面具,那本就不怎么耐造的面具竟裂开一条缝。


    随后咔咔几声裂得更多,随后掉落下来,露出面具后的脸。


    两人对视着,寂静无声。


    云散去,月光重新明亮。


    良久,秦嵬长叹一声:“真的是你。”


    “是我。”那人声音已恢复如常,“我本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秦嵬道:“哦?”


    那人道:“这与你是不是谢堑的儿子无关,因为你本就是绝不会放任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管的人。”


    “原来你也知道,这事并不光彩。”秦嵬冷冷道。


    那人道:“我知道的很多,但有些事情,我没得选择。”


    秦嵬道:“你有得选,你站在这里,就是自己所选。”


    那人沉默一瞬,又道:“直到方才,我发现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情。一个秘密。”


    “哦?”


    那人道:“你的刀是不是从没有刺偏过。”


    “不错。”


    那人道:“刀与刀鞘,在你手里其实差得不多。”


    秦嵬笑道:“其实一根木棍,在我手里也差得不多。”


    那人点了点头:“所以方才,你的刀鞘若是抽在我头上,我此刻至少已是头晕眼花,而非如此平稳地立在这里。”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依旧如此明亮。


    那人指着自己的头:“但你却只扫掉了我的面具,因为你只是听到了我的呼吸,并没有看到我的头。”


    秦嵬不答。


    那人声音陡然变了:“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个夜盲!”


    *


    一声闷雷。


    沈云屏猛然惊醒。


    他伏在榻上的小桌上眯了一会儿,手里的笔还未放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


    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


    觐州的雨缠缠绵绵,却冷得厉害。


    沈云屏听着雨声,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极不安稳。


    他将笔放下,深吸口气,习惯性地去擦手,半道却想起秦嵬攥着他的手的感觉。


    沈云屏顿了顿,勉强压下了擦手的欲望。


    以免将秦嵬攥着他手的感觉一道擦去。


    沈楼主暗叹一声,心道真是让这小刀鬼迷了心窍,往后真要被这王八拿捏揉搓,想怎样就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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