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我如何命令得了她?”老范好不委屈,几乎是叫道,“她能骑在我头上耍威风!”


    沈云屏原本淡淡的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些许忍俊不禁,又很快压下去:“胡说什么?少些抱怨,以后楼里自会补偿你。”


    范遇尘咬牙切齿地忍了。


    秦嵬甩了甩自己左手,低声道:“她总有自己的想法,我跟饭桶都未必能管得了,你不必担忧,她不会有事。”


    沈云屏瞧见他被洪指头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的伤口,立即抽出锦帕来捂着,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雷夫人既已发话,你我先去修整再说其他。”


    秦嵬刚要说话,一抬眼,正看见裘得索跟着公孙世家弟子朝外挪动。


    他身子在朝外走,脑袋却还扭着朝后,眼睛和嘴巴都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俩。


    “……”秦嵬默默地背过身,却按着沈云屏的手,享受着沈楼主的担忧,将饭桶刺人的目光抛诸脑后,“你我今日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


    他这话说得带着笑意,但想到今日堂上拿出的鞭子和池静波的事情,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


    范遇尘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更好看一些。


    三人商定,再不停留,立即悄默声地趁乱出了正堂,往东跨院方向而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有人道:“小刀鬼留步。”


    转头看去,见晋孟君打着伞,轻咳着走出。


    早在捉月城时,秦嵬与镇山剑派也算有些来往,但晋孟君却鲜少露面,因此二人几乎从未交谈。


    见是他出言留步,秦嵬略有惊讶,却仍随意地抱拳道:“晋掌门。”


    他倒不多讨厌镇山剑派,这一派虽有些稀里糊涂,但毕竟并非不讲理的名门世家。


    晋孟君神色平淡:“今日别院内,小刀鬼倒是威风凛凛,看样子,好似比往日还胖了一圈儿。”


    秦嵬摸一摸脸,看一眼沈云屏,笑道:“近些日子也算找到了个靠山,钱袋子鼓鼓囊囊,自然吃喝不愁。”


    沈云屏没想到他至今仍惦记钱袋子,不由气极反笑,冷哼一声。


    秦嵬权当没听见:“晋掌门身体也渐有起色,方才言辞犀利,几番维护,秦某感激于心。”


    五大派,雷夫人和池静波自不必说,止风堡又已垮台,晋孟君本可以在段贺年到来之前要求拿下尚未洗清嫌疑的秦嵬和八方楼出身的沈云屏,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有时不说话,本就是一种维护。


    以秦嵬和他的交情,万没想到晋孟君竟会站在他这边。


    晋孟君叹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万枫庄园内,曾有一用刀的汉子与你有过几句交谈?”


    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愣,随即想起当时事情。秦嵬道:“是那红脸的汉子?我记得,他仗义出手的那一招,很是厉害!”


    见他说起刀和刀法,神采飞扬,沈云屏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却听晋孟君平静道:“那是我堂兄。”


    此言一出,秦沈二人均是大惊。


    自晋家创立镇山剑派至今,从不似有些门派那般非要男丁继任,而是家中弟子论武竞争,上任掌门晋三娘继任后招赘,才有晋孟君这一个儿子,幸而此人虽体弱,武功却不俗,这才在晋三娘死后继任。


    晋孟君亲爹那边一脉并不多有名,他这堂兄更是在江湖上无名无姓,却不愿以镇山剑派做名号压人,屠青应当是知道此人身份,才特地邀去万枫庄园,以做对镇山剑派的示好。


    见二人是真不知情,晋孟君这才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笑意。他道:“堂兄离开奉春台后,快马加鞭奔回我家中,告诉我要重头学刀。”


    秦嵬自惊讶中回神,不由笑道:“他本就不是等闲之辈,何必”顿了顿,想明白多半是这红脸大汉奔回晋孟君家中后,曾为他说过几句好话,叹口气,抱拳道,“无论如何,多谢晋……”


    晋孟君却抬起手,打断他。


    他不让秦嵬说下去,自己已撩起衣袍,随着孙长老一道走下台阶,只飘来一句话:“今日之事,并非只为堂兄。五大派内,我镇山剑派本就算是人微言轻,你若问心有愧,我即便蹦出来替你说话,也没有用处。你若问心无愧,让侠者蒙冤,我自会觉得羞耻。所以无论如何,均是我镇山剑派自愿,你无需道谢,告辞。”


    说罢,也不看秦嵬和沈云屏反应,已施施然离开。


    秦沈二人被丢下,惊愕不已,直到这人离开,才忽觉神奇。


    谁能想到,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不知姓名,竟会牵牵连连地有今日奇遇?


    秦嵬其实已记不太清红脸大汉相貌,记他的刀倒是还更多些,不由喃喃道:“他刀法其实也算不错,若有再见的机会……”


    他忽然不再说话。


    “怎么?”沈云屏问道。


    “不怎么,”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谢叔。”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你记不记得,他曾将自己的刀拔出,让我摸?”


    “我自然记得。”沈云屏无声地笑起来,“你高兴得像个笨蛋。”


    秦嵬难得没有反驳“笨蛋”这词,只道:“谢叔当时说,让我摸刀,是为让我活着,而非左右他人生死。只为左右他人生死而存在的刀,必定也会为他人所断。”


    沈云屏已不大记得,却并未说话。


    二人向东跨院方向走去,只留范遇尘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人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更深。


    他瞠目结舌地跟上。


    秦嵬又道:“我那时只觉得纯属废话,刀不用来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


    沉默一瞬,忽然又笑道:“近些年,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说话时,有些怅然,也有些欣喜。


    沈云屏并不评价,只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来,拍在秦嵬后背,低声道:“秦大侠,好威风!”


    秦嵬险些被他这力道拍得飞出去,勉强立住,也学着他这架势,将自己的手拍在沈云屏后背:“沈楼主,好风光!”


    两人沉默地走出去几步,忽然都笑起来。


    两只手从彼此的后背上挪开,搭在了彼此的肩头。


    如这世上所有的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范遇尘跟在后头,见二人这模样,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怎样的感情,只要已是最好的朋友,就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云屏已不再是年少时每个夜里,都要爬上楼顶去看星星的沈云屏了。


    东跨院并不多远。


    无需公孙世家弟子引路,秦沈二人已照着来之前看过的地形图找到地方。


    院内一应事务已备齐,秦嵬尚未走进院内,就见门口两侧把守之人对沈云屏抱拳弓身。


    “楼里的人都已到齐,”范遇尘眼神复杂地看看两人,却还是对沈云屏道,“卫四地在外头接应,院内只有几人把守,我去嘱咐几句,以免夜里再生事端。”


    沈云屏一手仍按着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声道:“分几个轻功不错的出去,将看守洪指头的地方看住,凡有进出者,务必记下,拿给我看。”


    范遇尘应声而去。


    东跨院应是雷夫人专门腾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不大,却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净。


    两人刚一踏进屋内,秦嵬就被沈云屏一把按下。


    力气之大,险些让秦大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强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屁股若是没找到凳子,现在要包扎的,就不止是手指头了。”


    “你的屁股若没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个淤青,”沈云屏冷冷道,“我宁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说话,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谈情说爱。”


    听得“谈情说爱”,秦大侠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微笑着看着沈云屏将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层药粉。


    沈云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内短暂的失态并不存在。


    秦嵬看着他,忽然道:“那根鞭子,并非临时铸造,是不是?”


    沈云屏手上一抖,抬起头来。


    他将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叹了口气。


    “怎么?”秦嵬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沈云屏苦笑道:“你说得再对不过,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


    第100章


    能让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八方楼楼主觉得说话是件头大的事情的人,这世上显然不多。


    秦大侠竟是其中之一!


    秦嵬颇觉自豪,哈哈笑道:“我的屁股本就不会轻易碎成八瓣儿,也不会动辄摔出淤青。”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道:“因为它毕竟是沈楼主亲自承认的天下第一难拍的马屁。”


    想到在渡风城二人在监视老铁匠徒弟那会儿,吵得那个没道理的架,沈云屏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那时二人的别有用心和周旋进退,如今想来,只觉得奇妙和好笑。


    沈云屏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才将秦嵬手上的药粉涂匀,皱眉道:“你方才不该用手去挡洪指头的牙齿,这毕竟是双用刀的手,却让畜生啃到,实在令我不高兴。”


    秦嵬任由他摆弄自己这双用刀的手,低声道:“我本想直接敲碎洪指头的牙齿,但半道挡着的人太多,慢了一步,下意识便伸了手。”


    “段贺年老了,”沈云屏冷冷道,“晋孟君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都没倒下,他却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


    秦嵬道:“他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毕竟不如活在恨里十几年的人那样冷硬。能让人坚强起来的有时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恨和愤怒。”


    沈云屏不答。


    因为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


    秦嵬又道:“所以他不仅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强撑病体的晋孟君,也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忍耐的池静波,是不是?”


    沈云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道:“秦大侠何不有话直说,怎么在这里弯弯绕绕地同我矫情起来了?”


    “因为我有些担心,”秦嵬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我虽有铁腚,但按沈楼主的力气,一拳过来或许真要出事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那我总还是舍不得的。”


    两人随口玩笑几句,彼此浸在冷雨里一样的心才算略有些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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