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
似乎别有深意。
洪指头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头顶房梁,咳了几声,才轻声道:“是。”
只这一字,就令屋中安静无声。
他回答的是沈云屏方才所问。
“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是。”
十数年追寻,十数年的血和泪,都如屋外冷雨,虽有暂停的时候,但总不会消失。
公孙明与池静波虽早有预料,但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十几年的恨与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着刀,慢慢地道:“你为何要杀谢家三口?”
“因为,”洪指头苦笑道,“谢堑忽然在半道出现,于野猪林撞见厮杀,为救池劲晟,他拔刀而上,看见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适合坐实事情是枫山所为这一点。”
洪指头吐出口血水,又道:“至于方锦,就更简单了……她与孩子若活着,必定会道出三口几日前还在小石城的事情,届时细查起来,谢堑那边儿的谎就难圆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声:“所以他们三人,只是因仗义出手,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沈云屏并不回头。
他知道那是磨盘的声音。
虽仍竭力克制,但也听得出一丝颤抖。
洪指头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时每一个夜里孤独仰望夜空时,谢翎眼泪一般没有尽头。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当知道,这眼泪落在坟前泥土里时,是欣慰与自豪的了。
第99章
冷雨,寒风。
即便头有瓦片,周有围墙,但这寒冷的感觉却好似被“仅此而已”四字带了进来。
正堂内众人皆似被冻得说不出话。
秦嵬和沈云屏却十分平静,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烧。
迟了十数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后得到的伞,虽松了口气儿,却也很难驱散骨缝里这十数年积累下的疼与恨。
正堂其余人中,公孙明率先回神,他既惊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仅此而已’,便要了三条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条命!”
洪指头闭着眼道:“好人总是要死的,坏人也是一样。活下来的,永远都是能为了活而好坏不分的人。”
池静波颤声道:“所以我爹当年绝没有与谢大侠刀剑相向?他的剑并未害死无辜之人,谢大侠的刀也从未有过半分污点。”
洪指头尚未答话,就听另一道苍老沙哑之声道:“那痕迹自然也是伪造的,这还用得着说?”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与段贺年一道而来的醉酒老头。
这老头仍一副醉眼朦胧之相,为看热闹,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桌上,伸长脑袋,打着酒嗝含糊道:“善堂最善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云屏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边苗真皱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头冷冷继续道,“枫山的恨罪鞭痕迹能伪造,池劲晟与谢堑身上的刀剑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继而哈哈笑起来,拍着手醉醺醺道:“洪指头,洪指头,骗得一帮蠢货团团转时,你心里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这些年想起这茬,做梦都会笑醒。”
他一副癫样,在此刻竟还笑得出来,众人颇觉火大。
沈云屏神色微顿,似想到什么,却并未说话。
倒是始终低着头的段若锋此刻忽然抬头,怒视老头,低吼道:“刀怪,这是什么场合?我还未问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头刀口出自秦嵬的无常刀,现在又要作何解释?”
众人这才认出,这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头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摇摇摆摆:“那便是我看错了呗。”
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一旁的人气恼:“难道不是为报与谢堑私仇,才如此裹乱?”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会闹得如此之乱。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与谢堑有仇,是不是人尽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相貌,笑得打起摆子,更成了一副疯醉相。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冷光与凶光一道闪过:“既知我与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数人语塞,脸色憋得铁青,另有数人愧得抬不起头。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谁想到诸位居然会听?哎,难怪善堂不过用三条鞭子,就能演这一出大戏。”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却不想刀怪看似老迈,手也抖得厉害,脚下功夫却轻如狸猫,在几张桌椅间摇摆着跳跃。
他像个发酒疯的老混蛋,嘴上还不忘继续叫道:“我只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我最知道,人只愿相信自己想听的,是不是?”
也不知这老混蛋是天生说话如此犀利难听,还是喝醉了之后格外明显,竟将一干人等都问得答不上话。
因为这问题在今日,实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无影派掌门也无暇去跟个老醉鬼计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贺年和雷夫人:“当年枫山怎么都没”
雷夫人苦笑道:“当年枫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议事,并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腾出嘴分辨?”
众人面露颓然惊骇,更有几分惶惶难安,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半干的衣袍裹着身体,冷得厉害。
还有一句话,雷夫人没有说下去,其余人自然也不敢说出口。
即便当年枫山有人争辩,以白道当时被仇恨和怒火蒙蔽双眼的程度,又有谁肯信?
无影派掌门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令声音平稳一些,才又道:“当年方锦带着儿子在枫山脚下废弃道观落脚,起火前,她曾出道观与观外人马交谈,她,”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是否有过解释?”
秦嵬心头剧痛。
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想问的本该是“她是否有说过什么”,出口时却变作现在这句。
知道道观那边事情细节的人并不多,洪指头睁开眼,略有些诧异地看一看沈云屏。
但见秦嵬与他站得极近,面上露出在万枫庄园时就有过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楼想知道的消息,哪怕是从孤狼的嘴里掏,沈楼主也会有办法,是不是?”
他显然以为是“谢堑之子”秦嵬将年少时的经历告知了亲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