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擦屁股的?”沈云屏倚在椅子扶手上,提高了一些声音,“哪个是擦屁股的?哎,你快快说来,段盟主在此,正是你伸冤的时候。”
他说话吐字清楚又春风和煦,令那小厮猛然回神,当即抬手,指着洪指头道:“就是他章宽!章宽!”
洪指头咬着牙,别过头去。
“休得胡言!”秦嵬忽然开口,声音凌厉异常,“章执事是明剑门中人,岂会沦落到去擦二公子的屁股?你若撒谎,我绝不饶你!”
小厮常跟在段二身旁,一瞧见他刀锋一样的眼睛,就认出这是秦嵬。
而认出秦嵬,自然就认得出他手里那把尤带血腥气儿的长刀。
一旦想到这把刀,许多人就会不由得一直说下去。这小厮叫道:“我绝不撒谎!当日我被二少爷打发去大堂置办酒菜,少爷自己带着剩下仆从在楼上,与曾之武的女儿……后来我听到惨叫,再跑上去,才发现少爷已死,他,就是他!竟与屠青一道,将在场的其他仆从一道斩杀,我扭头就跑,还挨了一镖,一出门就没了意识……”
裘得索也坐下,喝了口茶。
他自不会说,这小厮前脚跑出酒楼,后脚就被带着曾小柳逃跑后去而复返的江判拽走,藏于附近草丛,并由裘得索带人救走。
曾小柳与陆霞两眼含泪,却不再说话。
因为她们不必再说。
这小厮说的事情,已足够印证二人方才证词。
雷夫人厉声道:“你方才说,段二曾说他是‘平日里擦屁股的’?”
“正是,”小厮见到雷夫人,更是瑟瑟发抖,但瞧见洪指头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又想起当夜血腥,已然吓破了胆,嚎叫道,“若非早有交情,少爷怎会信他?我虽没亲眼瞧见少爷被谁所杀,但若不是他所为,何必灭口?一定是他,是章宽,少爷信他,他却背刺少爷!”
他这话说完,却见原本一脸怒容的秦嵬露出了笑脸。
这简直是比话本子还精彩的证词正因这小厮没有看清全貌,才更加精彩!
他没有看到段二被谁所杀,却看到了洪指头亲自灭口,自己也险些死于洪指头毒镖之下,早吓得魂飞天外,对“章宽”更是恨之入骨。
他认定了是“章宽”背叛,昏迷中途虽短暂清醒几次,但说话也含含糊糊,记忆仍停留在最惊慌的时候,此刻一睁眼就看到段贺年,怎能不将惊吓委屈全都说个清楚,好叫段盟主做主,宰了这“章宽”?
这也是为什么,裘得索从他半昏半醒的胡话里发现这一点后,打定主意让他一直昏迷的原因。
三乞儿是最了解这样底层吓破胆的人的心情,因为他们的出身更加卑微。
也因此,他仨料定段二小厮一旦清醒,第一眼看到段贺年时,必定会为报复、为泄愤而将事情一股脑倒出。
果不其然!
众人听得这一段连哭带嚎的话,已然明白了其中逻辑。
晋孟君苦笑道:“洪指头,你早与段若宇有联系……你二人是如何搭上的线?他一没有多大本事的年轻人,竟也值得你为他擦屁股?”
说话间,众人的视线难免落在段贺年的身上。
段若宇这人如今看来,已烂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旁人结交的,就只剩下“段贺年”了。
连段若锋或许都没有那么要紧。
段贺年好似已被打击得没了反应,他任由那小厮趴在自己脚边哭嚎,却只负手而立,面带恍惚。
洪指头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人的尾巴如果被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无论对方地位高低、年龄大小,你都会被他拴着脖子到处走了。”
众人一愣,唯有沈云屏眯起眼来。
“因为这一点,所以黑白两道才会都对八方楼有三分忌惮,”洪指头看向沈云屏,“是不是?”
沈云屏好似没听出他话中讥讽,反倒微笑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道,“难道你有尾巴捏在段二公子手里?”
洪指头淡淡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屠青的生意,硬要插一脚,否则便要将我所作所为告知正盟与池少门主,为令他闭嘴,我才数次替他处理麻烦,他则要为我在正盟白道的身份多做遮掩。”
这说法还算有些道理,却仍不能令人满意。
只是对段贺年来说就已够了。
他好似比进别院时更老,更衰败,他慢慢地躬身,将那小厮推开,又对陆霞曾小柳深深地拜一拜。
段若锋与他一道弯下腰去。
那小厮见段贺年如此,已然惊呆,这才发觉气氛似有不对,再不敢说一个字。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听到段贺年道:“啸山帮所受委屈,我已知晓,二位无论有何诉求,尽管提来,我聚云山庄哪怕是自我往下全都自尽,也绝无怨言。”
说罢,又对在场众人苦笑道:“事已至此,我无颜面对正盟、白道的诸位兄弟姐妹,今日起,盟内事务会由几派共议。”
“盟主!”
“我已老迈,连个儿子也教不好,”段贺年苦涩道,“带我料理好手头的事情,便由诸位再议盟主之位交由哪位为好。”
他这话说完,众人正要劝慰,却听沈云屏道:“听盟主之意,事情如此也就齐活儿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笑意。
几个平日里多受聚云山庄照拂的世家忍无可忍:“沈云屏,你要如何?莫忘了,这是白道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嗦!”
“我想嗦便嗦,世上还从未有人跟我谈轮得到轮不到。”沈云屏的话音骤然落下,冷得吓人。
那几人顿了顿,再没吭声。
洪指头却笑起来。
他笑得很无奈,因为这一刻,他相信他方才的理由尾巴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很听话了。
但这世上有尾巴被人捏住的人,就有常捏别人尾巴的人。
这样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敏锐。
沈云屏斜倚在椅子上,身体倾向秦嵬那边,目光却还看着洪指头:“依你所说,段二少爷只知你是章宽,却不知你是洪指头?”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柔声道:“那你何不说一说,那位知道你是洪指头的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脸色微变,众人被灵虎镇一事闹得已足够头大的脑子猛然一顿。
再看雷夫人与池静波,仍端坐椅上,冷冷地看着洪指头。
公孙世家弟子一动不动,死手正堂四处,从未因灵虎镇一事真相大白而有松懈的意思。
有人不由脱口道:“今日要将灵虎镇与当年事都审明?”
话音刚落,就听池静波道:“我隐忍十数年,不光是为了给已咽气儿的段若宇的管材办上再钉一枚铁钉的。他已死得不能再死,除了能拖出来叫曾姑娘戳几剑泄愤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顿了顿,又叹一声,站起身虚扶着段贺年,与段若锋一道引他坐下,低声道:“段伯伯,我只说段二该死,您与大公子还需振作。如今我已不需您操心,聚云山庄的‘腐肉’又已挖去,可谓塞翁失马……”
公孙明拼命地摇头,池静波才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嵬忍得十分难受。
一只手伸来,玉一般的指头捏着茶杯递到秦嵬面前。
秦大侠从善如流地接过,与沈云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没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
第98章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