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章宽语塞。
秦嵬道:“不过是杂戏班子常用的玩意儿,我的好朋友手下正好有许多在杂戏班子混饭吃的人,被我拿来玩一玩。”
沈云屏立在最远离争斗的角落里,闻言哼笑一声。
苗真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痛苦。
池静波被几个明剑门弟子护在身后,正四处张望,瞧见苗真表情,不由关切道:“苗阁主怎么了?”
苗真痛苦道:“不怎么,只是忽然想到万枫庄园。”
而想到万枫庄园,就难免会想到屠青请来的杂戏班子摇身一变成了百灵鸟。
继而又想到这杂戏班子请来的目的,本是为讨海连潮和他心肝儿喜欢。
此刻,当时那个几乎挂在海连潮身上的人高马大的“心肝儿”正拿着刀立在眼前!
人最难以自我原谅的一点,就是总会将眼前的事情和以前的事情联系起来,继而发觉连眼前的事情都无法正视了。
好在她这话说完,觉得痛苦的就并非她一个了!
“心肝儿”和“海连潮”同时狠狠地顿了顿。
“海连潮”立时将自己缩得更无人注意,只剩“心肝儿”立在众人眼前,享受了当时在万枫庄园时“海连潮”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受。
秦嵬轻咳一声,又将那假肢掉了个头,露出断口处,那里自里向外流出少许红色无味的液体。
“手臂不是手臂,想必血也不是血了。”孙长老慢慢道。
秦嵬笑道:“不错,这涂料用料特殊,但凡沾在衣服上就很难洗掉,即便是下雨天,也依旧鲜艳夺目。”
众人一顿,心中已同时有了一个猜测。
果见秦嵬慢悠悠道:“方才争斗间,我虽没能一刀要了那人的性命,却将涂料蹭在了他的身上。”
晋孟君等人神色大变,立即相互查看彼此衣袍。
原本已补去正门离得远的几位不必提,棺材附近的人哪怕正在刀剑搏命,竟也要分神看看四周人的衣服,更有甚者竟连地上的死尸也要看上几眼。
这颜料与血不同,人血落在衣料上,多少都会有些变色,绝非如此鲜艳的颜色,所以很容易看出不同。
众人一时间视线乱飞,唯有一人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在所有人都左右摆头去看的时候,这动作就格外明显和突兀。
他身旁的人立即侧头去看,便见他侧腹部位置,一道红色格外清晰。
看到这颜色,池静波登时叫了一声,立刻又捂上了嘴。
但这一声已足以令人侧目,随即也瞧见了那红色的印记。
如此鲜艳的红,如此浓稠的红。
好似十几年前的眼泪与血调和而成,这么多年,一直都黏在他身上。
池静波两眼含泪,难以置信地摇头:“章伯伯?怎么可能!”
章宽提着剑,圆滚滚的肚皮上正有与假肢断口一模一样的红色涂料!
因他这体格,又立在角落,若非池静波关心他多看几眼,竟无人第一时间发现!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雷夫人瞥一眼佟铁银,见这人跪在地上,脸已煞白,雨水与汗水一道流下,心中冷笑。
“章执事?”无影派掌门险些蹦起,“章执事是洪指头?他难道不是自出生起就姓章?”
一个你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就如同你熟悉了十几年的人一样,突然摇身一变,任谁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是变成洪指头!
晋孟君表情几经变换,急急思索,将这段时间种种怪事串在一起,又将章宽摆在其中,来判断前后关系。
苗真虽在看到虬髯汉手中的字后已推测出了洪指头的大致身份,却没想到竟真是此人:“你……洪指头竟是个如此肥硕的胖子?”
这谁能想到!
旁边裘得索同样肥硕的身形猫在棺材旁蹲着,听得这句,登时嘀咕:“我们这样一身的滚刀肉,才耐打耐杀,苗阁主懂什么?”
池静波又急又惊,竟不顾四周危险,提着裙摆自弟子们的护卫中冲出:“不可能是章伯伯,章伯伯在我明剑门十余年,他……他胖成这样,怎会是洪指头?”
章宽看着秦嵬,淡淡道:“是啊,一个杀手若是这么胖,走到哪里都会被一眼认出。”
“那你身上涂料是如何而来?”苗真怒道。
章宽并不在意:“烟起之前我便说要护住断臂,因此靠得近了些,许是那时蹭上的。”
众人略有迟疑。
明剑门这些年没落,池静波已少问江湖事,在正盟来往行走的一直是章宽。
这人并不多话,也算和气,从不与人结仇,此刻说他是洪指头,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相信。
忽听远远传来那郎中学徒的声音:“涂料或许是碰巧蹭上的,脚掌却不可能是碰巧断的吧?”
洪指头的一只脚脚掌断开,只剩半个,此事人尽皆知。
而章宽平日走路也的确略有拖沓,在此之前,众人都以为是他因体重影响了膝盖脚踝。
无影派掌门对章宽道:“章执事,你只需脱下鞋来让我等看一看,即可自证清白。”
章宽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秦嵬慢悠悠道:“想来是章执事体型太过圆润,难以弯腰脱鞋。”又对无影派掌门道,“您闲着没事,可以替他来脱。”
无影派掌门脸色发黑。
自从他方才脱掉一只耳的靴子被熏个半死之后,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靠近任何人的脚。
“章执事,”晋孟君冷冷道,“请吧。”
章宽平静道:“我在明剑门、正盟十数年,难道是任由尔等羞辱的不成?”
“章伯伯不会是的!”池静波抹着泪道,“章伯伯不会的……若我爹还在,你们敢这样侮辱我明剑门?”
这话说完,其余人登时脸色难看。
任谁这时听到池静波提起池劲晟的名字,都难免心情复杂。
章宽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却只叹了口气。
僵持之际,忽听雷夫人不紧不慢道:“静波,何必哭呢?章宽若是不愿,他不脱就是了。”
章宽一愣。
连跪在地上早已被淋透了的佟铁银也是惊讶不已,众人均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道:“不是还有断臂上的字吗?”
“真有断臂和字?”晋孟君惊讶,他以为不过是秦嵬的诈术。
却不想一道声音传来:“当然有!”
说话之人声音明朗洪亮,清晰有力,众人回头,见一人手捧一软垫出来,垫上正有一条死人手臂。
看这断口处和肌肉皮肤,正是自棺中死尸身上斩下无疑。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捧着断臂出来的,竟是本该中毒昏迷的公孙明!
此刻公孙明脸上不见半点病容,走路步态平稳轻快,怎会是个中毒模样?
众人再不明白,此刻也都明白了。
佟铁银震惊过后,竟苦笑起来:“雷夫人。”
“佟堡主。”雷夫人微笑道。
“今日我才知道,我的确远不如我大哥,”佟铁银长叹一声,“只有被人玩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压根没本事上这赌桌!”
章宽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龟裂,双眼紧紧盯着公孙明手里断臂,这胳膊上的衣料早已除去,一览无余,看得清虚握的手掌内似乎有划痕血迹。
“章管事,”秦嵬忽然道,“我最近学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现在幸好在下雨,是不是?”
章宽冷冷道:“这是何意?”
“因为下雨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你现在额头正冒出冷汗!”秦嵬哈哈笑起来。
公孙明不管周围人的问话和眼神,只举起手臂,朗声道:“这条手臂还长在虬髯汉身上时,我亲眼所见它上边写下的字,诸位今日都在场,我便掰开这五指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公孙明。
眼见他已要将残臂五指掰开,忽听一声长啸响起!
四周杀手原本被灭的只剩小半,这声长啸过后,竟忽有另一股蒙面之人持剑冲破正门,杀将进来。
章宽的身体微微晃动,他肥胖的体型好似没有重量,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袖中射出一枚寒光,直奔公孙明而去!
“少家主!”齐小甲惊叫,随即扑身过来要挡。
却被公孙明撞开,手里的断臂横在胸口,正让暗器扎在其上!
齐小甲松了口气,又听公孙明叫道:“我若是连这点事需要别人用命来救我,那我还当什么少家主?”
他说罢,将那残臂五指完全打开。
雨幕之中,离得近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并非是谁的名字,而是仓促写下的一个字
“明。”
章宽大惊。
这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只是指向明剑门。
他本可以有许多狡辩的机会,甚至可以空自明剑门内找出背锅的人,彻底脱离干系。
全毁了!
“当时情形,这大胡子根本没空写完你的名字,”公孙明冷冷道,“更何况手掌就这么大,怎可能写得下?是你心虚,才自爆身份,露出马脚,章宽、不,洪指头!”
方才或许还有拉扯的余地,但此刻章宽如此反应,众人已再不犹豫,听得几声怒喝,晋孟君与苗真等人同时出手,疾风骤雨般袭向尚在半空的章宽。
雷夫人见公孙明的反应,又见齐小甲方才真心相救,眸中略有欣慰。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人真心相待,但似雷夫人这样的人,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是靠人救才能活命的废物!
她铁枪微动,眼中的欣慰在看到章宽后转为怒意,正要挥枪奔去,却觉枪下压着的佟铁银浑身一震,一股崩开的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