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齐小甲已从来往的消息中推测出沈云屏的困境,他并不知裘得索与秦沈二人关系,只当沈云屏为他考虑,选择了裘得索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孙世家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忘。
但与公孙明和雷夫人,与公孙世家,他亦有真心。
两方夹着齐小甲,他却已做出选择报沈云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孙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来还。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齐护卫如今心里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云屏冷冷道。
“年少时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难割舍。”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眉头略松,他们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秦嵬看着那公孙世家打扮的百灵鸟,颇有深意地一笑:“幸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有年少时的朋友,也幸好别人的朋友,总能忽然跑出来帮他做些事情,是不是?”
那百灵鸟被秦嵬一把提起,茫然不知所措:“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嵬悠悠道,“只是要你脱衣服!”
“楼主要与我换?”百灵鸟立刻开始扯腰带。
却不想秦嵬笑道:“雷夫人本就默许我混进别院内,将她需要的那条胳膊带过去,想必不会责怪我扯下她家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头上吧?”
天刚有一丝亮色,屋内亮了一宿的灯便吹灭。
一身着郎中学徒打扮的人,与一身着公孙世家弟子衣袍的人一道走出门来。
两人面容均有改变,易容过后,显得颇有些平平无奇。一人上了马车,另一人则翻身上马。
听得一声“驾”,一行人再次启程,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
马车正奔着公孙别院的方向行进。
天色虽已大亮,却仍暗淡低沉。
马车半道停下,章宽撩开马车帘进来时,池静波正将一张纸丢在小泥炉下的火炭中焚烧。
火舌卷起,将上头的字迹化作一缕轻烟。
马车内温暖舒适,池静波盘腿在榻上,榻上小桌摆着笔墨纸砚和摊开的诗集,见章宽进来便露出笑容:“章伯伯,快来里头坐,我见你脸色差得厉害。”
章宽肥胖的身体移动得比往日更慢三分,身披厚重氅衣,掸去灰尘,才肯挪上马车。
他脸色发白,有种病人才有的灰,但在池静波面前,却总有笑容:“你在做什么?”
“我写了诗,想拿给段伯伯看,可总也写不好,就烧掉了。”池静波秀眉紧蹙,又转头看着章宽,担忧道,“前两日刚进觐州,您说要去探望朋友,怎么带着一身药味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了事情?”
章宽笑道:“那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与他在库房转了一圈,许是沾上了气味,还来不及换。”
池静波只一点头,又拿起镜子,细细地整理鬓角发丝:“等下到了公孙别院,我与雷夫人聊天,你可以去换洗一番。”
章宽面露迟疑。
“怎么?”池静波问道。
章宽道:“咱们本是要去捉月城的,都已提前告知了段盟主,如今却拐道去公孙别院,又没提前知会一声,怕有些失礼。”
池静波笑道:“爹在世时,我们两家常走动,哪在乎什么虚礼?”
章宽仍有犹豫:“可盟主那边也在等着,要不然,我先去捉月城?也算有个交代。”
“章伯伯若不陪着我,我总心里没个主意。”池静波撒起娇来,颇有些娇憨可爱。
章宽看她这模样,神情中透出三分无奈,正要再说,却听外头来人,还没走近,就已慌张道:“章执事,自捉月城来的消息!”
章宽皱起眉,对池静波安抚一番,撩开车帘翻身下去。
车帘晃动,池静波斜一眼火炉,见里头已无纸的痕迹,这才又举起小镜,笑着拨弄起刘海儿来。
车外,章宽立在远处树下,听来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道:“公孙少家主晕厥,似是中毒。”
“中毒?”章宽大惊失色,额头骤然浮起些许冷汗,“何时发生的?在哪里出事的?”
那人道:“今日清晨,在公孙别院……”
清晨,在公孙别院。
乌云盖顶,空气中有一股冷而潮湿的气味。
公孙别院内却热得厉害。
任谁亲眼瞧见公孙少家主倒在地上,都会急得满头大汗!
会客堂内,此次同行的止风堡、镇山剑派等一众人等分列左右,赵二堡主与孙长老、苗阁主几人正将此次遭遇告知雷夫人。
公孙明强撑病体而来,却不想刚听了雷夫人几句训斥,急于争辩,起身的瞬间人就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口角溢出白沫。
堂内登时大乱,苗真冲上前去,与齐小甲一道将人扶起,瞧见公孙明脸色,立时叫道:“似是中毒,快叫郎中来看看!”
哪怕再坚强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倒在自己面前,也难免手足无措。
雷夫人惊怒之下封锁别院大门,又命家中弟子把手各处,誓要揪出在公孙世家下此毒手之人。
那边儿赵二堡主冷汗涔涔,怒视一眼人群中绷带绑着脑袋、只有一只耳朵的止风堡弟子,却见对方同样脸色惨白表情困惑,心里“咯噔”一声。
镇山剑派茫然不知所措,只孙长老急道:“夫人当派人告知正盟,如此大事,简直是让人骑在头上拉屎,得叫段盟主带盟内精通毒理之人一道过来!”
他一贯温吞有礼,这话自口中蹦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此言却正中雷夫人下怀,当即应允,命家中弟子快马赶去捉月城。
城门开后不过一个时辰,公孙明遭人暗算一事便已在城内传开。
各路人马心思浮动,正盟聚贤堂内奔出两匹快马,佟铁银与晋孟君疾驰出捉月城,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而道上,章宽也已返回马车内,与池静波低语片刻。
车内传出池静波的哭声与叫嚷:“我说什么来着,就该去公孙别院!去公孙别院!”
她一把拽住章宽的袖子,嘤嘤道:“章伯伯,你要陪我一同去,我与明哥自小一道长大,我,我……”
章宽脸色比方才更灰败一层,这一次却并未推辞,只拍一拍她的手,道:“如今别院封锁,我只怕雷夫人盛怒警惕之下,咱们难以进去。”
“我不怕夫人,她最疼我,”池静波紧紧地拽着他,以袖遮脸,“你不必管,我来叫开别院大门,你只需随我进去,好不好?”
吵嚷之中,马车晃动,疾驰向公孙别院。
沉寂数年的公孙别院早如一潭死水,如今却似沸腾一般热闹起来!
第87章
一个地方热闹与否,自然要看门前来客的数量多少。
公孙别院自公孙裕死后已十数年暗淡,如今门前灰尘,均被前来的客人的脚底踩得一干二净,崭新一般!
而这热闹却夹杂着焦躁与不安,这份忐忑担忧体现在不断踱步的各色靴子上,也体现在来客们神色各异的脸上。
靴子无一不是结实值钱的靴子,脸也无一不是江湖上各有名望的白道名门世家一派之主的脸。
人虽多,却并不吵闹。
因为这不该是吵闹的时候。
明剑门的马车疾驰而来,马车尚未挺稳,车帘就被掀起,一道杏色身影飞奔下来,提着裙摆边跑边用帕子擦着眼:“明哥如何了?明哥,雷夫人,呜呜……”
后头马车里的肥胖男人艰难地翻身下来,紧随其后,安抚道:“静波,慢一些,慢一些。”
见到池静波,四周白道中人面露些许惊讶,没料到这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的明剑门少门主会亲自赶来,可见公孙明真出了事情,顿时更加焦急。
已有人嚷道:“我等均是听闻公孙少家主病倒,前来探望,为何将我等拒之门外?”
“公孙世家于我派有恩,如今出事,若有能用得着我无影派的地方,但说无妨。”
众人立在门外,与把守正门的公孙世家弟子护卫交涉,希望雷夫人能与众人见上一面,也便于将各自带来的一应好药奉上。
池静波却不管旁人,兀自跃上阶梯,直奔一持剑而立的护卫,哭道:“齐护卫,明哥死了吗?”
“静波!”章宽险些蹦起来,“池少门主,说得这是什么话?”
池静波嘤嘤道:“我急得很,还管什么说话?”
她一派不谙世事的模样,齐小甲也并不在意,倒退一步,抱拳恭敬道:“池少门主,章执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叫什么名号,我难道不知道自己姓池,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姓章,要你提醒?”池静波抹着眼泪,“本是来同雷夫人说说话的,没想到半道收到消息,说明哥快死了,你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我进去?”
章宽见她说得颠三倒四,只好道:“如今情况如何?”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昨夜忽然高烧,今日清晨议事时更是直接昏倒,尚未醒来,瞧着不对,更像中毒。”
“他真的?”池静波小小地叫一声,用帕子捂住嘴。
齐小甲又道:“夫人认定是内贼所为,立即封锁别院,只许进不许出,本只告知正盟,想要五大派一道做个见证,查出内贼,严惩在公孙世家作乱之人,没成想竟捉月城内白道听闻,也来探望,刚才已告知夫人,正等回复。”
章宽背在身后的两手换了个握着的姿势,并未答话。
池静波抽抽搭搭地又要哭,却听身后又有车轮滚动声。
一辆宽敞阔气的马车径直驶来,车头挂着盏已熄灭的灯笼,上头印着裘家的标识。
两公孙世家弟子骑马护卫,因清晨下了阵雨,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其中一个落后一些,马车遮挡了他大半个身形。
章宽颇感意外:“裘家此前不多问江湖事,如今也来探望?”
“前些天裘家主捉月城附近竹林遇袭,是夫人出手相助,因此有了些交情,裘家主昨日便来上门道谢,”齐小甲言简意赅,“也多亏裘家主过来,他随行的大夫在少家主病倒时及时医治,才没延误病情,这是昨夜出门置办药材的马车。”
四周议论时,裘家马车车帘被掀起,两三个郎中学徒打扮的人自马车上下来。
许是因畏惧寒风,或是遮挡车内刺鼻浓重的药味和灰尘,学徒们各个裹得严实,围巾拉起挡着半张脸。
裘家的人并不和四周人招呼,兀自从马车上提下药箱背篓一类,单从步态动作来看,应当都无多少武功内力。
两个随行的公孙世家弟子主动伸手帮着背些背篓行李,一看便是对客人的态度。
章宽眯起眼,正要再仔细看,却听池静波道:“章伯伯,咱们进去吧。”
再回头,见齐小甲已告知门外众人雷夫人的意思,众人再不多言,各自命弟子仆从将马带去后头栓去,又在公孙世家弟子接引下跨进别院大门。
池静波甚至来不及安排一应杂事,已跟上去,还在朝章宽招手。
裘家马车上下来的学徒和护卫的公孙世家弟子也已自小门进去,低头快步地匆匆行走,并不多看这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