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公孙别院门前的灯笼已亮了起来。
雷夫人尚未走近,一直在门口踱步的齐小甲就已瞧见,急忙上前:“夫人,一路顺利么?”
“尚可,”雷夫人翻身下马,将马缰一丢,自有仆从上前牵走,自己同齐小甲道,“家中如何?”
齐小甲趁说话间隙扫一眼雷夫人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已满是坚毅平静,便知这趟见面,楼主已达到目的,而雷夫人也没有不满,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您走后,苗阁主拉着孙长老和赵二堡主痛饮,如今那二位已然醉倒,各自回房睡下,苗阁主倒还精神,已溜达着去后院池塘喂鱼了。”齐小甲低声道。
雷夫人听到苗真竟将人灌醉,绷着脸才没笑出来,听得后半句,扬眉道:“客人来得这么快?”
“裘家主一收到消息,就从千般园赶来,此刻已在堂内等候。”齐小甲笑道,“少家主也听从您的安排,自午后就没有再露面,只私下招待裘家主。”
雷夫人一点头,二人匆匆赶至偏厅会客。
公孙明已与裘得索等候在内,见雷夫人进来,两人起身,正要行礼。
却见雷夫人一抬手,打断二人,开口道:“今日起,你就病了。”
公孙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病了吗?”
“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不像是寻常小病。”雷夫人神色严厉。
裘得索眼珠子转了转,擦着脸上的汗道:“哎呀,哎呀,真是大事一件!”
公孙明琢磨出了点味儿:“那我还能不能好?”
“你能好,但也好不了太多,”雷夫人叹息,“因为我还需要将你打骂一顿,毕竟你办砸了事情,所以我要将你提到堂上,当着这趟随行之人的面儿问责。”
公孙明苦笑道:“我还要挨打?”
“哎呀,哎呀,”裘得索苦着脸,“可怜天下父母心,越是严厉,越是为你好。”
雷夫人听他这市侩腔调就想笑,忍着道:“你一挨打就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与那虬髯汉口角白沫相仿。”
公孙明开始四下乱看。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做什么?”
“我先找一找,”公孙明小声道,“有没有能让我吐泡泡的东西!”
雷夫人仿若没听到儿子的嘀咕,又道:“幸好前来探望的裘家主身边的随行大夫医术高超,急忙为你诊治,发现你竟是中毒!”
“原来我是中毒!”公孙明道,“谁敢在公孙世家眼皮下行这种坏事?必定是因我知晓太多,才要灭口。”
裘得索圆滚滚的脑袋上下点了点:“少家主年纪轻轻,知道什么?想必还是与这趟出行有关,哎呀,查一查吧,夫人,那虬髯汉为何也口有白沫?抬过来一道看一看?”
这一系列安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颇有雷夫人的风格。
雷夫人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谋害公孙世家少家主,我必要封家严查,虬髯汉中毒身亡,怎么这毒又出现在我儿子身上?”
“我若是下毒之人,此刻一定也十分困惑,因为少家主的毛病与我并无关系,难道是出了岔子?”裘得索唉声叹气,“只可惜别院封得铁桶一般,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幸好”
雷夫人冷冷道:“幸好此等大事,我一定会招来各路同道,来与我一道调查参详。”
裘得索恭恭敬敬地一抱拳:“那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好叫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公孙明已听了个明白,他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地面。
已经在思考届时如何倒下才更逼真。
又听裘得索笑道:“裘某倒是赶上一出好戏,只是不知夫人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是否已有了把握?我已听少家主讲起,洪指头此次虽全身而退,却也受惊不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上钩。”
“即便没有把握,但时机既已递到,我就不得不抓。”雷夫人叹道,“方才我已与秦沈二人见了一面,姓沈那小子好似有十足把握,洪指头一定会来。”
裘得索一愣,脱口道:“他二人”
生生顿住,又露出商人那副圆滑笑容:“说得可信么?”
第86章
可信与不可信,裘得索其实并不关心。
任谁像他一样自小在街头混大,又在经商上日日与人勾心斗角,都绝不会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但他又不得不问,因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关,哪怕只有一丝消息他都想听。
即便其中一个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摊开置于火上,语气平淡道:“当朋友不可信的时候,你就只能去信敌人的敌人了。这道理虽冷酷无情,但总是很好用。”
裘得索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自嘲,换了语气道:“我只担心这二人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为抱公孙世家的大腿,才胡乱作保,只为在如今的浑水里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那两小子的确是两条小狗,但却是落水狗。”
听到雷夫人骂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却道:“难道狗与狗还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这样的心性脾气,做落水狗也就罢了,但却绝不愿做跳墙狗那样的蠢事。他两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个狗洞出来,好钻过去。”
裘得索一时听不出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恨不能用个本子将这句记下,以便日后拿给秦嵬看。
他心里略松口气:“如此说,这二人现在还算不错?”
“四肢健全,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回答。
公孙明笑道:“看来阿娘虽生气,心情却还算不错。”
“哦?”
公孙明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有余悸道:“否则即便他俩脑袋挂在脖子上,现在也要各自多出一个大包来。”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得倒也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看着火盆里慢悠悠的火焰,低声道:“无论何时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会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谁。
想到方锦,他就觉得难过,强忍着道:“小刀鬼为人,我倒有些了解,以往在捉月城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知沈云屏为人如何,又是什么模样?”
雷夫人尚未开口,公孙明已道:“裘家主有没有听过黑白无常?”
“当然听过。”
公孙明道:“都说白无常总一张笑脸,但你一瞧见他笑,就知道要倒霉,这就是沈云屏了。只是他虽不是白无常那般惨白,但也像个白面书生,一派风流俊朗相貌。而黑无常面黑凶相,正好与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险些被最后那个“哈哈”给气笑,这公孙少爷嗦这么长一段儿,竟然全无重点。
他忍了又忍,才没继续追问沈云屏的脸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半边脸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寻常之处。
却听雷夫人生气道:“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议论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将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装病的功夫。”
公孙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娘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裘得索趁机道:“不过闲聊几句,我也实在好奇这二人现在状况,依雷夫人看,两人脸色不错,还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小子肉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精明世故地乱转,只当他这是商人特有的谨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过能坐稳八方楼的人,本就不是会将弱相显露出的人,我观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绝非胡诌,与秦嵬凑到一处,两人能凑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时不知要作何判断,不好使的那条腿抖来抖去,又想起谢翎。
雷夫人叹道:“我已不愿再拖沓下去,徒增变故,才叫裘家主来这一趟。你尽可放心,若有问题,我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裘得索回过神来,笑容先一步露出,随后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还未报答,说这见外的话做什么?有用得着裘某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雷夫人三言两语,将安排与几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过味儿来,知道秦嵬和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不停。
“我儿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医治,”雷夫人意味深长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药材均是不足,听闻裘家主出行常带大夫随行,自然要借来一用。”
裘得索圆滚的身体自椅上挪起,擦着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这趟出来,也没想会有如此大事,大夫虽同行,药材却不够多,总要再让他们连夜去置办一些。”
“缺什么,写下来,我叫小甲去办。”公孙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脑袋却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药材,办事有办事的药材,雷夫人要办的事,自然需要最对症下药的药材。”
公孙明略一停顿。
他虽在亲娘面前还有些木木呆呆,但却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里还有段二那一直悄无声息活着的小厮,或许更有其他东西,要一并安排妥当。
毕竟一个洪指头并非这次唱戏的终曲,想要戏唱下去,节奏和包袱自然要紧锣密鼓一气呵成地安排。
公孙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势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办,我叫家中弟子护卫,必不会出岔子。”
“少家主卧病在床,高烧咳嗽,怎好出门受风?”裘得索看着他。
公孙明也看着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后低下头,开始咳嗽。
齐小甲心里暗笑一回,面上镇定地为裘得索开门引路。
裘得索与雷夫人打过招呼,与齐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脚的客房。
冷风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体在地上挪得并不快。
他仍在回忆方才屋内的对话,仍在试图将沈云屏与谢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记忆里,谢小少爷倒也并非全无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认字儿跟瘸子比跑步,跟不爱说话的比说书。
谢翎总有许多办法来折腾他们三个,饶是如此,还有输了或被三人一顿好打的时候,时常嚎啕大哭。
但这眼泪大多时候也是用在他们三人身上的。
别人但凡给他仨一丝白眼看,谢翎就怒气冲天,或是报复或是质问给他仨白眼看的混账,叫人家是王八蛋谢翎骂人的词来回颠倒,就那么几个。
裘得索还是饭桶的时候,被人骂了一句“死瘸子”,谢翎那时已跟他仨鬼混了许久,沾上了许多街头乞儿的匪气,抄起块儿砖头砸在骂人的那个的腿上。
年少的饭桶自己早已习惯别人随口的一句谩骂,万没想到谢翎能有如此大动静,眼前砖头砸出去时已经晚了。
他仨抄起谢翎就跑,饭桶拖着条当时才刚上了夹板的瘸腿歪斜着连滚带爬,吼道,那是邻村富户,你砸他干什么。
谢翎叫道,咱们又没惹他,凭什么突然骂你?你的腿已接上了,过些日子就能好,凭什么还叫你瘸子?
年少的饭桶说不出话,只带着谢翎钻小道逃跑。
他那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时候,也绝不会想到会有现在的日子。
寒风吹过,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这两日多半要变天,家里的蓑衣斗笠要拿出来用啦。”
齐小甲在头前引路,闻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还会看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