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过奖。”沈云屏谦虚道,“我俩与雷夫人的目的并无不同,夫人无需如此警惕。”


    雷夫人冷冷道:“我是什么目的?你们又是什么目的?”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举起酒壶来,对雷夫人恭敬一拜,饮下三口,才道:“夫人要的,无非是真相与公道。”


    见他含糊了第二个问题,雷夫人也并不逼问,只平静道:“不错,所以我既不愿意让事情经过捉月城,也绝不可能让你二人摆弄左右。”


    “夫人何必这么说,”秦嵬本在沉默,这时才笑道,“我与他,两个丧家犬,如何能左右?”


    沈云屏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这世上最可信的,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呢?”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惊愕道:“你们想让我在公孙世家另开议会!”


    “公孙世家本派自然最好,只是离此地太远,如今各路人马多在捉月城,哪有功夫跑那么远?”沈云屏笑道,“如今不正有个无论是距离还是名头都最合适不过的选项么?”


    雷夫人已然明了:“别院!”


    “公孙别院,”秦嵬摸了摸下巴,“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雷夫人眼前一亮,思索道:“公孙别院三面环山,只一条道进出,不需太多人就能布置设防,把手出路。”


    “且这地方离捉月城不近不远,”沈云屏悠悠道,“太远的地方,前来的客人必定会带许多弟子护卫同行。”


    秦嵬道:“太近的地方,若出事,又太容易返回城内求援。”


    “只有公孙别院,不仅距离恰到好处,又有公孙世家这名号作保,前来之人多半没有戒心,绝不会带什么人手,”沈云屏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一点,如此行事,公孙世家就要顶着风险,或许要得罪许多人。”


    他话音未落,雷夫人已抬手打断。


    她神色中竟露出年轻时的些许傲气,轻描淡写道:“这是最不要紧的事情。”


    秦沈二人心头大石落下大半,对雷夫人又多出许多钦佩。


    雷夫人却看向沈云屏:“但你要说的,却不止这一点!”


    “哦?”


    “你明知进不去聚贤堂,却仍旧拿走虬髯汉一条手臂,不仅是为了要同我商议这件事,更是要我为你做一件事。”雷夫人冷冷道。


    沈云屏已露出笑容。


    雷夫人道:“你要借公孙世家的手,活捉洪指头!”


    “夫人会不会帮我这个忙?”沈云屏恭敬地问道。


    雷夫人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慢慢被坚定与笑意浸透,她很轻却很稳地吐出一句话来:“正合我意。”


    她这话说完,却又轻叹一声:“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将这狗急跳墙的东西钓出来活捉,被正盟知道,也难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


    “若洪指头被抓当天,各势力齐聚之时,所有证据都在公孙别院凑齐,那夫人认为还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吗?”沈云屏的手指轻敲酒壶,轻笑道。


    雷夫人一愣,随即了然:“原来你还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


    “我的名声已然烂透了,秦大侠如今也还未能将黑锅完全卸下,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独行,得罪了许多人,和我二人之力,也无法似公孙世家那般一呼百应。”沈云屏故作惆怅地叹气。


    秦嵬当看不出他这假模假样的忧愁,兀自喝酒,却感觉被人踩了一脚,这才呛了口酒,咳嗽道:“夫人放心,届时各路线索,自然会安全送达公孙别院。”


    雷夫人要笑不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来的时候难道没有谈妥?还要做‘桌下游戏’,等下站起身,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


    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埋怨地看一眼对方。


    雷夫人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继续挤兑,只缓缓起身,踱了几步:“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一度觉得关上门来,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来,真如掩耳盗铃一入江湖,至死也难再脱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话,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轻,这样的感叹,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既如此,就当闹个痛快!”


    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露出笑来。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仅剩残阳一抹。


    寒风萧瑟,晃动枝头枯叶,沙沙作响,将亭中低语掩盖。


    壶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终于各自起身。


    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呼出一口浊气。


    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沉声道:“我虽已做定此事,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别院的布置设伏,皆由我来安排,八方楼若从中作梗,我决不轻饶。”


    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再无其他不满,沈云屏笑道:“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撩起衣摆,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许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你那些鸟啊雀的,自会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云屏不敢应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实实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声,倒也不计较。


    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忽然停下,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着秦嵬,低声道:“我问你,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你不必承认你是,也不必告诉我其他,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却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这江湖武林,人人都说“谢堑之子”,但到了雷夫人这里,她开口时仍会问“方锦的儿子”。


    秦嵬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问道:“您方才不是还说,这事并不重要么?”


    “我只是,”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


    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秦嵬握紧刀,声音和缓:“何事?”


    雷夫人平静道:“起初那几年,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若小翎真活着,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但秦嵬从未想过,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


    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觉后头发涩,滚动数下,才道一声:“是。”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顿了顿,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但他如果还活着,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嵬看着雷夫人,她说话时,总让他想起方锦。


    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


    他不说话,雷夫人也没有强求,只道:“不过一说,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马的树下走去。


    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伸手想拉,却只动了动,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窜出落雪亭。


    沈云屏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脱口喊了一声:“雷夫人!”


    雷夫人转头看他。


    沈云屏却在她转头的瞬间倒退两步,活活压下了脸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双手背在身后,好似与方才无异,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


    只温声开口问道:“夫人当初,为何会不顾旁人眼光将方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这难道还不够?”


    沈云屏不答。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好朋友的为人都不愿相信,那他就会是一个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声音自萧瑟寒风中传来,平稳而坚定。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硬要说起来,其实也有其他原因,让我不肯信她会做出当年那样的事情。”


    沈云屏自喉中挤出声音:“什么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谢堑途经公孙世家,我邀她暂住一宿,那时我曾见过谢翎一面。”


    秦嵬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与沈云屏并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后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以免将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着实可怜,脸被裹得看不出个人模样,锦雀儿夜里与我提起时,几次落泪。她与谢堑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常年奔走,只为替儿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俩只谢翎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两人若是出事,这儿子要如何活下去?为人父母,怎会忍心在子女尚未长成前涉险送死?”


    她说完这句,侧过头去,好似抬手拭过眼角,再不说话,解开马缰绳扣,翻身上马。


    只在将要离开前才又喃喃道:“谢翎若还活着,至少锦雀儿的心愿能实现一个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呢?”


    第85章


    马蹄声被风声吞没,马上锦袍磊落的背影也融进残阳之中。


    风中犹带着酒的气味,冷,却在侵入肺腑后化作热意。


    秦嵬的视线已因天色逐渐暗淡而略有些模糊,等到耳边已除了风声外再无其他,才侧过头低声道:“雷夫人为何忽然谈及此事?”


    沈云屏的脸色苍白:“或许只是因你我结伴而来,令她想起昔年朋友。”


    “听雷夫人言谈,她与方姨的情谊不浅,必定也有结伴同游的时候。”


    沈云屏露出一丝糅杂着伤心的笑容:“我曾听爹娘提起,阿娘与她未嫁人时,曾为求风雅,死冷寒天里去采梅花上的雪,说要用雪水酿酒。”


    秦嵬听得“死冷寒天里求风雅”,不由看一眼沈云屏手里的折扇。


    却不想沈云屏早有预料,背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一抖,折扇在秦嵬的脑门上抽过。


    秦嵬摸了摸脑门:“风雅,实在是风雅!后来呢,想必酿的是世上最好的酒!”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错。她俩合力折腾了许久,最后只得到变质了的一坛酸醋,拿去倒在梅花树下,当肥料了。”


    “哎,”秦嵬叹道,“看来只有梅花树得了风雅的好处。”


    沈云屏道:“那棵梅花树第二年就枯死了,我爹与我娘成亲后,阿娘还特地带他去看过枯树,我爹安慰她说砍了当柴烧还能烧好久,想必生前是一棵好树。说完就被阿娘赏了一拳。”


    秦嵬沉默半晌,真诚地问道:“少爷,今日我并未惹你,说话何必如此一波三折,总让我接不上?”


    沈云屏的眉宇终于舒展大半,笑了起来。


    “你觉得她是否认出什么?她自然是猜不到我的身份,只是今日这话,倒像是觉得谢翎还活着。”秦嵬见他展颜,这才问道,“她虽只在你年幼时见过一两回,但与方锦却很熟悉。你我二人年纪相仿,身高体型相似,如今又一道卷入这些事中,雷夫人聪明敏锐,难免联想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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