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健壮的马发出惊惧嘶鸣。
紧随其后的人看清了前方的场景。
月光之下,前方道上同样立着数匹马,载着手持长剑的人!
副帮主大惊失色,进退两难。
而方才还一直在向后看的女人此刻却直起身,两眼好似喷火一般看着前方,厉声道:“好,你们不叫我活,我便不活了只是死前,要拉几条命给老娘垫背!”
对面的人们并不说话,只一夹马腹,持剑冲来。
风吹云走,一片乌云横来,遮住月光。
林中顿时昏暗下来,啸山帮众人皆发出怒吼,将要冲向前方。
兵刃尚未接触,却听得一声惨叫。
随即便是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和马匹惊惧的叫声。
啸山帮和裘家护卫这边儿均是一愣。
又是一阵风,遮蔽月光的云层飘走,月色再次清亮。
只见远处地上横倒着两三具尸体,众人惊愕之下再看,才发现道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人。
一个姑娘。
她身高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悄无声息地立着,月光下的一张面孔老实巴交,好像误入此地的附近农户。
但她手里的刀却在滴血!
她将刀上的血珠甩落,干巴巴道:“你们带干粮没有?我饿得头晕眼花,都要站不住了。”
紧随她之后从林中窜出的数道人影同时出手,挡下对面杀手的剑锋。有人怒道:“你已把咱们带的干粮全啃光了,竟还说这话,我要告诉范统领!”
啸山帮帮主之妻全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一瞧见这人,立刻笑了起来:“江姑娘!”
江判点了个头,口中却还在回百灵鸟的话:“告吧,他的干粮也是我拿走的,他还不知道呢。”
第76章
厮杀,这已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啸山帮众人绝非没有过这样为活命而出剑的时候,却从没有见过如此迅速且狂野的厮杀!
风摇树动,枝影横斜,疏落之间缝隙转瞬便被刀光剑光补全。
裘家护卫对江判并不陌生,加入战局,与八方楼百灵鸟合拢而击,将这帮杀手困在当间。
对面显然没料到竟会在此地遭到埋伏突袭,从捕蝉的螳螂沦为被黄雀啄食的虫蚁,当即试图突围。
但快刀已来了!
长而快的刀好似全不在意有多少人、有多少把剑,横插进人群,月光般连续不断且光彩熠熠,且不发出一点声息。
江判的刀没有声音,脚步也绝不会有任何动静,你只有在血喷出来时,才能听到痛呼与滴落的声音。
风不过摇动树影七八个起落,方才还挡在道上的人影均已尽数倒下,铺在地上,好似与尘土无异。
“这帮杀手也算有些本事,咱们不敢稍有松懈留手,否则还能抓个活口。”一百灵鸟可惜道。
刚说完,就见江判甩掉刀上血珠,归刀入鞘,俯身一嘴巴扇开地上一尸体的嘴巴,掰着嘴瞧了瞧:“牙缝里都有毒药,即便是你不要他们死,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在咱们手里。”
她扇巴掌的动静竟然是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发出最大的声音!
“这等手段,必是善堂。”百灵鸟神色严肃。
江判只点了个头,松开尸体,两步走回,正与下马扑上来的啸山帮帮主之妻陆霞撞上。
“江姑娘,诸位来得太及时了!”陆霞激动道,两眼隐有泪光,声音略低了些,“小柳如今怎样了?”
还在裘家庇护下的曾小柳正是陆霞之女。
江判言简意赅:“她无事。”
她的话一向很少,声音也一向呆板木讷,但对陆霞来说却字字靠谱。
啸山帮副帮主此刻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多亏诸位相助,否则这一路还不知是何光景,同行的其他门派半道被冲散,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他们本不必冒这风险,若非为了义气与道义……”
他已说不下去,拧了一把眼里的泪。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一百灵鸟抢先道,“他们并不知灵虎镇真情,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倒越安全,与你们走散反倒还好些。”
啸山帮众人闻言微微叹气。
江判道:“而你们却知道许多,是不是?”
“是,”陆霞柳眉紧皱,“我夫君为此丧命,我怎能装聋作哑?”
江判又道:“所以你们才会遭此截杀,越往前走,就越多变故,即便到了捉月城,或许也难平冤屈。这世上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沉冤得雪的地方。”
陆霞和副帮主黯然。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江判忽然问道,“若想回去,我们将你们送回也可以。”
她话音未落,陆霞已昂起头来,一字字道:“若回头,才是生不如死。我自然要去捉月城,我女儿尚未牙蹦半个‘不’字,我怎能认怂?”
江判老实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等已与其他门派约好,在捉月城见,盟内议会若不召开,我等就在聚贤堂外赖着不走,”副帮主与其他啸山帮弟子怒道,“去捉月城,去捉月城!”
*
“他们绝不会到捉月城。”
秦嵬自马车上下来,拉下车帘之前又看一眼车内。
沈云屏裹着氅衣缩在小榻上睡得正沉,毫不因地方狭窄伸不开腿而受到影响,只一只胳膊自榻上伸出垂着,五指虚握,因为秦嵬废了半天劲儿才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
车停在一处凉亭外,暂作休息。
卫四地正立在车外,见秦嵬下来正要开口,却被秦嵬抬手打断,意会地点了个头。
两人悄默声地走得离马车远了些,卫四地才又道:“到不了捉月城是什么意思?如今苗阁主已与公孙明汇合,性命自然无忧,随后要紧的肯定是去正盟,赶上极有可能近期就重开的盟内议会,不去捉月城又能去哪儿?因此我特来问楼主的意思,要不要直接去捉月城附近等人,省得四处绕路。”
“我没有说他们不去捉月城,”秦嵬笑道,“我只说他们到不了捉月城,我们即便先赶过去,也只会扑空,等来的要么是出事了的消息,要么就是死尸几具。”
卫四地神色一凛:“苗阁主与公孙世家汇合前,的确碰巧遇到一股黑/道上的山匪截袭,她与碧血阁弟子虽有受伤,但性命无碍,现如今有公孙世家庇护……”
“苗真手里的活口,与裘得索等人手里的人证物证完全不同,对不对?”秦嵬打断。
卫四地略一思索:“不错。无论是啸山帮还是段二小厮,主要指向的都是灵虎镇的事情,哪怕是公孙世家手里的老铁匠和我们手里的铸造册,也只能证明当年事情有蹊跷,只有苗真手里的活口有可以直接咬出善堂和洪指头的可能。”
秦嵬道:“如今裘得索已脱险,啸山帮帮主之妻那边有江判,也是十拿九稳,幕后之人在这两头都没讨到好,就只剩下苗真这条线了。”
“我知秦大侠的意思,”卫四地点头,低声道,“这些楼主也早有考虑,在苗阁主这条线上下的功夫也是最多的。”
“哦?”
卫四地也不隐瞒:“自苗阁主进觐州开始,整个觐州的百灵鸟就在多方撒出关于她行踪的消息,用以迷惑外人,遮掩她真实行踪。消息路线都由楼主亲自核对确认过,绝对隐蔽。”
秦嵬没想到沈云屏竟已在这几日不停歇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不由止住声音。
他早知拖着一大家子必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真看着沈云屏连轴转,秦嵬竟莫名多出许多不满和不情愿。
见秦嵬不回答,卫四地又道:“齐小甲也一直跟在公孙少家主身边,他行事向来稳重谨慎,将苗阁主的行踪透给公孙少家主后,又一手安排了路线,沿途皆布有公孙世家精锐,所经村镇都有公孙家产业,又插了八方楼的人在四周暗中看护。”
秦嵬平淡道:“但你别忘了,雷夫人现在还在捉月城,来的只有她家里那个二不愣登的傻儿子!若换做是你,想要最后尝试一波抢人灭口,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大不了,”他忽地冷冷一笑,“我将公孙明一道杀了又能怎样?左右我在暗处,也不怕得罪什么世家。”
卫四地停顿,脸色也带上了严肃。
秦嵬忽然道:“你刚才说苗真受伤了?”
“在走山道时与一伙当地流窜的山匪遇上,那帮皆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多些,苗阁主为不引人注意身边只有几个碧血阁精锐弟子,难免受了些伤,但也都摆平了。”
秦嵬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如今江湖上谁不知碧血阁名号,且正盟早已发下号令,敢动碧血阁苗真的人便是与正盟为敌,黑/道那帮厉害的门派也就罢了,区区山匪,又在捉月城所在的觐州活动,难道不知这些事情?若是知道,又怎么敢劫碧血阁的道?即便是没有如今这些破事,碧血阁也并非他们这等杂碎能招惹的,这不奇怪?”
卫四地让他说得惊出一身汗:“倒更像是踩点和试探,次数多了,就算拿苗阁主不能如何,也能消耗她的精气神。”
他想明白这一关窍,顿时也有些吃不准,连忙转身:“此事必得让楼主知道。”
沈云屏自跟被人一拳打晕般睡着后到现在,拢共也不过两个时辰,秦嵬无奈道:“我以前总埋怨他将我当骡子使,如今看来,他自己就是你们楼里最大的骡子,对我倒还算柔情得多了!”
卫四地也知道自家楼主这些天辛苦,迈出的步子又停下,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云屏唤醒。
“都说八方楼人才济济,难道凑不出几个能扛事儿的,替他做些事情?”秦嵬问道。
卫四地惭愧地垂下头。
“我并非说你。”秦嵬又缓和了口气,似小卫和老范这样的百灵鸟他也是亲眼见过了的,忙起来时也累得够呛,时不时还要连仆从的活计也兼顾。
卫四地摇头:“我只是觉得秦大侠说得没错。”
“他时常这般劳累但觉少?”秦嵬道。
卫四地想了想:“我少在主楼,但听范统领说起,楼主时常整宿做事,想必休息上是欠缺的。”
秦嵬皱起眉头。
卫四地顿了顿,低声道:“秦大侠知不知道老楼主?”
“这是自然。”
“老楼主去世前最后一两年,身体已大不如前,楼中许多事情只能交由统领们去做,”卫四地左右看了眼,见百灵鸟们都在远处分发干粮和饮水,这才苦笑道,“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只要坐在掌事的椅子上的开始显出虚弱,那其余分权的人难免各怀鬼胎。”
秦嵬已猜到了卫四地话中含义,眼底闪过嘲讽之色:“所以沈云屏刚继任时,才会闹得如此凶险。”
卫四地道:“楼主继任前,就已开始协助老楼主处理楼内事物,早已发现这隐患,有所准备。继任时楼内那些老东西果然发难,起初那段时间,楼主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才压下楼内风波。老东西们不敢明面造次,便不好好做事,当然,楼主也不敢用他们就是了。”
秦嵬立即明白,为什么沈云屏身边的百灵鸟几乎都是年轻人,少有四十岁朝上,连当左右手来用的老范今年也不到三十。
楼内的脓疮既然都集中在已有根基的老一批人里,那就直接将这块儿肉剜掉。
要是坏掉的是一整条腿,那沈云屏依旧会大刀阔斧地砍掉。
他宁可另造条拐杖慢一些往前走,也绝不会留着毒疮溃烂下去以至拖垮全身。
毕竟他往前许多几年的人生都在和毒疮周旋对抗。
“楼主不敢轻易用人,只好提拔我们这样的年轻一辈顶上,不少百灵鸟其实因初到任而办砸过很多事情,责罚虽有,但最后也都是楼主兜底,将屁股擦干净,小统领们慢慢才养出来现在的能力。”卫四地羞愧道,“倒是那帮老畜生,眼见没了自己楼里事情照样运作,手里的权和线都被一点点收回,这才慌了,竟做出勾结外贼一类的勾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全都杀了干净。”
卫四地说到这时,脸上浮起一丝杀意。
他本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后半句话吐出,整张脸被愤怒与凶狠所充斥,显出尤带热气儿的血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