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段若锋不答。
“都怪我,”段贺年苦笑道,“你娘死后,我总不忍苛责他,我对你的严厉若拿出一半给他,他也不至于如此不懂事。但正因家中已有你撑着,我才总觉得他玩几年也没有事情。”
段若锋仍不说话。
段贺年隔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也总没时间管教他,他虽不懂事,你却早慧,五岁上就已会用木剑和大你十岁朝上的孩子打了所以你也应该还记得,这些年让聚云山庄重振起来,爹花了许多功夫,做了许多事情。”
段若锋握紧手中的剑:“我记得。”
“聚云山庄百余年传承,落在我肩上,如今又落在你肩上,”段贺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堕了聚云山庄的名声,你知道吗?”
段若锋立在雨中,想起已死的弟弟,又想起爷爷死前那几年时庄内的不易,抬眼瞧见段贺年鬓边白发,声音艰涩道:“我知道。”
*
雨已停了,地上却还略显泥泞。
好在暗楼所在的小镇还是青石地面,沈云屏的靴子才乐意踩在地上。
秦嵬早已收拾得当等在外头,见沈云屏灵巧从容又装作不经意地避开地上一些小水坑,不由想笑。
为了这几日赶路和接下来的事情,沈云屏集中处理了楼里各项事宜,一宿未睡,脸色虽然还好,情绪却很不耐烦,对着百灵鸟们还能压着,瞧见秦嵬这似笑非笑的死相就不高兴。
沈云屏剑眉一挑,不冷不热道:“难道瞧见我受了一夜的苦,秦大侠竟笑得出来?”
他一有这找茬的架势,秦嵬脸上的笑立即就收了起来:“我只是瞧见你穿这身,想起在兰花镇的时候了。”
沈云屏穿了身天青色的锦袍,上头和在兰花镇时一样绣了松竹,连玉扳指都是有些相似的剔透白玉,他愣了下,想起那时秦嵬落魄的模样,不由也笑道:“好像自从遇见我,你身上的衣服就没有自己买过。”
“我倒是愿意自己买,自己选,但少爷不是总嫌弃么?”秦嵬苦笑。
沈云屏当即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你一定会选最便宜的布料,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褐色,无聊至极,真是浪费了一张脸!还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欢。”
他说完,两人都住了嘴。
这话以往他俩勾心斗角时也不是没说过,过耳过嘴不过心的时候还理直气壮,如今再说,忽地觉得自嘴入耳居于心后,反倒令人的嘴巴、耳朵和心口都痒得不行。
旁边儿百灵鸟们看看天,看看地,然后看看彼此身上的衣服。
倒是跟着出来立在门口的封家两兄弟道:“大哥们穿什么都好,只要暖和就很好。”
封果这两日也敢仰着脸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沈云屏和秦嵬,弱弱补了一句:“再过些日子就更冷了,肯定要落雪的,你们何时回来换厚袄?”
沈云屏扭头看他一眼,见两小子都换上了厚衣,再没之前在奉春台时忍饥挨饿的模样,哼笑一声:“届时你们应当已去了楼里学堂,整日背书都背不完,也没空惦记厚袄了。”
听到“背书”,连带秦嵬在内的其余一帮人等顿时显得忙碌起来。
“幸好天冷了,”秦嵬调侃道,“不然我真怕你又抻你那金贵的扇子,像我以前在捉月城见的那些富贵人家的二傻子少爷。”
说完就见卫四地对他挤眉弄眼,秦嵬还没反应过来,沈云屏已默默看着他,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把折扇,刷地抻开,对着他猛猛扇了几下。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冷风冻得他张不开嘴,他忽然明白了深秋初冬时节折扇的妙用了。
四周也无人吭声,连封家两兄弟都退后几步,对他们挥手告别。
卫小统领责备但又夹杂着怜悯地看了眼秦大侠,放下登马车用的小木阶。
沈楼主合拢折扇,冷冷地瞪了一眼秦大侠,看也不看他伸出来要扶的手,身手矫健地钻进马车里。
秦大侠自觉失言,叹了口气,已在考虑怎么哄这少爷的脾气。
却见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中握着合拢的折扇,正对着他。
秦嵬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抬手拉住了那折扇。
继而又顺着折扇摸上去,指尖挨到了沈云屏的指尖,被沈云屏按住,向后一提,秦嵬顺势窜起,一道钻进马车内。
兰花镇时对沈楼主这傻德行而有的诸多嘲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这些风雅讲究除了麻烦和装相外,在沈云屏手里,竟还能让秦嵬品出别的滋味。
马车并不算大,外表也稍显简陋,内部却尽力做得舒适,软榻上除了垫子外还有薄毯,只是毕竟空间有限,所以软榻只能容纳成年男性微蜷着躺下,两个男人就只能坐着了。
沈云屏一上车,就又将一摞的书信消息拿出来,对外喊了声“走”,马车便急速跑起来。
车内略有些狭窄,秦嵬只能侧着身去擦刀,以免碍着沈楼主处理事务。
马车摇摇摆摆,沈云屏也跟着颠来倒去,饶是如此还能皱着眉扶着软榻扶手,翻阅信件。
只是清晨出门前两人已各自喝了药,沈楼主那碗驱寒的喝下肚,竟有些困倦起来,马车上路一个多时辰,就搓了数次脸,捏着鼻梁,掩着嘴打了数次哈欠。
秦嵬擦完刀又抱着肩膀倚在一旁假寐,听声睁开眼,终于忍不住道:“少爷的眼皮实在坚/挺。”
少爷坚挺的眼皮立刻掀开,刚打过哈欠还带着水光的眼瞥过来:“我也觉得你的刀十分坚/挺,你整日没完没了地擦,竟还没被打薄!”
秦嵬哭笑不得:“好歹它在刀鞘里的时候,还能‘休息休息’,你却一宿没睡,难道不困?”
“原本有些,”沈云屏将新的信拆开,搓着额头道,“但颠得头疼,还不如处理事情,这些都已堆积起来,再拖着不好。”
秦嵬没有说话,只是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越来越歪,最后索性倚在沈云屏身上,将少爷当做了垫子,舒展又快乐地半躺着了。
沈云屏目瞪口呆地被挤到一旁,难以置信道:“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现在竟把我当软垫来用?”
“少爷既然不困,就腾些地方叫我睡,”秦嵬只要想做,年少时街头混起来的无赖劲儿就全都能抖出来,“我既已全卖给你,总要有些好处和回报。”
沈云屏忍不住道:“你还想怎么要好处和回报?”
秦嵬不说话,只倚在沈云屏身上闭着眼,怀里抱着刀,脑袋却枕在沈云屏的肩头,吸了吸鼻子。
这动作纯属无意,但沈云屏的喉头却滚了滚。
因为他知道,秦嵬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秦嵬正闻着熟悉的气味,忽地被一股大力掀开,震惊地被推到另一侧,还没来得及反抗,沈云屏就反客为主地倚了上来,将他当做枕头,背靠着看手上的信。
“少爷要做什么?”秦嵬明知故问。
沈云屏仍盯着信,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做对一个本就都是我的人该做的事情。”
秦嵬让这话说得嘴唇抿起,昨日两人在浴桶里胡闹的事情不知为何又想起,此刻挤在一处,又嗅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他心里有个地方又烫又痒。
伸手按下沈云屏拿着的信,秦嵬低声道:“离县城还远得很,睡一会儿吧。”
他一抬手侧身,沈云屏就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枕在秦嵬膝头,仰头看着他。
“好大的胆子,”沈云屏端着楼主的腔调道,“我自继任至今,还没人敢动我手里的纸。”
秦嵬手搭在沈云屏腰间,喃喃道:“我虽没看内容,但你这张纸已看了三回,眼神儿都不动了,还装作在看呢……”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被凶巴巴地攥了一下,立刻严肃道:“下次不敢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得笑起来。
秦嵬摸了摸他的脸:“等到了饭桶的地方,说不准还会有新消息,他当时比我和磨盘都早下山,已很会收集各路消息了。”
“你先前已说过,”沈云屏道,“若非饭桶边做生意边查探,还未必能找到四处躲藏的毒郎中。”
秦嵬点头:“不错,灵虎镇事发后,也是饭桶和磨盘两人配合,在暗处观察各路势力,只是仍有没查明白的事情,例如段二所做段家是否清楚,以及段二尸身上的鞭痕究竟从何而来,这趟过去,还能问问有没有新的线索。”
这话说完,就觉得沈云屏的身体动了动,并不看秦嵬,只捡起秦嵬的手慢慢地搓揉。
“怎么?”秦嵬说,“你别总抠我手上的茧子,先前在万枫庄园就已抠得快掉皮了。”
沈云屏报复性地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道,隔了半晌,才忽然道:“磨盘我就算见过了,却还没见过饭桶,他认得出我么?我已变得连我自己也不太认得清……”
他话未说完,便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大侠少有如此不让人说话的时候,沈云屏却没挣扎。
“有什么认得认不得的,”秦嵬顿了顿,又道,“难道饭桶现在立在你面前,我不提前告诉你,你认得出他?以前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能装下两个他,如今水缸大的铜镜他都要倒退两步才能照清楚。”
沈云屏想了想裘得索那远近闻名的体型,闷闷道:“他自小胃口就大,吃不饱才更受折磨,想必如今是全都要吃回来。”
秦嵬听他又跟年少时那样夹在三个吵架的朋友之间周旋,不由笑起来:“你替他说话,他若还认不出你,届时我替你踢他两脚。”
沈云屏就算知道他在玩笑,也仍扒下他的手,恼怒地看着他。
秦嵬只好改口:“那就让他踢我两脚。”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俩难道除了打架外,见面就没什么好做的?”
“我俩还会一道挨磨盘两脚,”秦嵬道,“实在不行,你来踢我俩两脚也行。”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见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收起,舔舔嘴唇,思索道:“这倒是值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嵬的手在他脸上四处抚摸,顺着鼻梁落在嘴唇,拇指将两瓣唇按住,感叹道:“少爷,你这玩骑大马时恨不得一个人骑我们仨的脾气真是自小没变,到时候见到饭桶,你可一定要提这茬。”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没忍住笑了。
他又想起小时候他们四个因骑大马而几次大打出手的经历。
他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将秦嵬的手指烫到,秦嵬的手抖了抖,却没离开,因为指腹已觉察到一丝柔软。
那是沈云屏的舌尖,自唇瓣缝隙里伸出,舔了一下他指腹上的伤疤。
这种温热与年少时谢翎落在他手上的眼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体温是相似的,含义却大不相同。
沈云屏的手好似羽毛般自下而上抚来,最终落在秦嵬的脸颊,秦嵬顺从地侧过脸去,同样吻了吻他的掌心。
手上虽有香膏的气味,但还带着些墨汁的味道,混杂一处,钻进秦嵬的鼻腔,引诱着他低下头去。
嘴唇即将碰上时,听得沈云屏极小声道:“嘘。”
车外毕竟还有旁人。
“我知道。”秦嵬用气声回答,最后的尾音已被对方的嘴唇吞食。
马车颠簸,车内却静谧无声。
也不知是这细密又漫长的吻松散的神经,还是治疗风寒的药起了效,沈云屏不多时就半蜷在秦嵬怀里睡去,一手又抓上秦嵬的衣摆。
秦嵬用毯子轻轻将他裹起,感觉到他的体温,以及一个活人躺在怀里的重量,心好像头一次被人定住,沉甸甸地踏实下来。
只在瞧见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时皱了皱眉。
沈云屏这会儿手上的纱布已拆得只剩五指还有些,而不过一宿,他手背上一些本已有些愈合的伤口竟又翻卷破皮,略带红肿,显是又反复擦过造成的。
秦嵬轻拢住他的手,倚在榻上思索起来。
最近的县城离得不近,马车清晨天不亮便出发,直至晌午还未抵达。
但车却在此刻停下。
车一停稳,无需秦嵬去喊,沈云屏的眼皮就已掀开,虽带着些刚睡醒的惺忪,但更多是警惕与戒备,全不见先前的柔情与旖旎,与秦嵬对视一眼,两人都绷起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