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他早就将谢翎当做了死人。


    他的心里没有对活的期盼,又私自将谢翎幻想成他以为的样子。


    秦嵬忽然发起抖来,他同样一把推开沈云屏,嘶哑地吼道:“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云屏向后趔趄两步,秦嵬又扑上来继续抓他脖领子。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绝没想到!”


    沈云屏好似被当头重击,苦笑着看他:“你没想到,谢翎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你我曾立誓要做我爹那样的大侠,所以你心里的谢翎,绝不可能是心黑手冷的沈”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秦嵬一拳打在了胸口,将方才那拳还了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嵬像个暴怒的黑熊。


    “你就是!”沈云屏也揍了回去,他鬓发凌乱,像炸了毛般,哪里还有少爷的模样,只怒喝,“你就是!”


    秦嵬脑中一根神经崩断,冲上去:“简直胡说!”


    两人扭打在一处,像小时候一般拳打脚踢,毫无什么武功章法。


    他俩自火把的光线里厮打而出,滚去黑暗中,各自的脸上、脑袋、肚子都挨了对方的拳脚,但最终都被一个紧得要命的拥抱结束。


    已不知是谁的手臂先伸出,另一人同时回应,两人在黑暗中跌坐在地,死命地抱在一起。


    秦嵬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哑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少爷,你这次总不会骗我,是不是?谢翎,你是谢翎……”


    沈云屏忽然再难自抑,脸埋在秦嵬肩头,嚎啕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因为熊瞎子从没叫我失望。”


    秦嵬也呜咽道:“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你只是长大了……”


    两人的各说各的,全对不上一处去。


    但人的眼泪总是一样的。


    一样的咸,一样的滚烫。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们发过誓,四个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沈云屏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用力地哭,如此毫无顾忌地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虽然已丢失了很多谢翎的东西,但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


    秦嵬闭着眼,任由眼泪滚滚落下,这是他自学刀之后,第一次哭。他已不知要说什么,只道:“我知道,我知道。”


    “阿娘就死在那道观里,她死前叫我做个好人,好好活着,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跟前,但他一定也会这么说……”沈云屏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胡乱将话吐出来,“我一想起已辜负他们期盼,就更想你们,更想你,我想了你十几年,你这混账王八怎么才回来?”


    秦嵬听到谢堑方锦,心中已满是酸楚,又听到后半句,已疼得六神无主,慌乱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这世上谁也不能说你错,连你自己也不行!”沈云屏忽然又恼怒起来。


    秦嵬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泪流得这么畅快,喜悦夹杂着难过,将他挤得狼狈不堪,只死死搂着沈云屏,搂着谢翎,他此刻已想不起其他话,只道:“太好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了。”


    沈云屏的眼泪又大团大团涌出,他抓着秦嵬的后背道:“我也一样,也一样。”


    火把燃烧,密道两侧仙人画像泥像石雕静默无声。


    这条黑暗的道里,他俩已又是熊瞎子和谢翎。


    但他们想起的脸,却又是秦嵬和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已无人在意。


    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都是朋友,是兄弟,是舍不得的人。


    饭桶和磨盘应该会觉得他俩其实也没变多少。


    小时候就打架,现在还打,打来打去还抱一块儿睡觉……


    第65章


    黑暗。


    如此温暖又安全的黑暗。


    就像年少时一道挤在一处时,闭上眼的感觉。


    哭泣的声音已渐渐平息,但眼泪却还在掉,因为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总不会那么容易止住。


    黑暗中两双手死死地握着彼此,与小时候的那些天一样。


    但哪怕是小时候,秦嵬也少有如此流泪的时候。他上一次如此痛哭,还是在得知谢家三口死讯的那天。


    原来伤心和喜悦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都可以为同样的人所流。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哭着说了半晌,才终于不再用勒死对方的力气抱着,分开了些,手却还握着。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的右手松开一瞬,但又立刻将他攥紧。秦嵬分明满腔想念和问询要说,但却无从开口,只哑着嗓子道:“做什么?”


    沈云屏的声音尤带鼻音:“我本想拿帕子擦一擦,但又不想放手。”


    这黑暗不仅如此温暖,还让谢翎的脾气滋生得如此快。


    下意识地讲究干净这一点分明还是沈云屏,但语气里的亲近直率已又是谢翎了。


    秦嵬叹道:“你何必拿什么帕子呢,鼻涕眼泪都已经糊在我衣服上了。”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攥得快断了,从呼吸里还能听得出在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磨盘和饭桶还好么?他们人在哪里?”


    “总比你想象中要好上百倍,此刻应当都在捉月城一带。”秦嵬顿了顿,压着喉头酸苦,低声道,“我们都以为你和方姨葬身火海,这么多年,我们三个甚至不敢来此地太多次。”


    沈云屏的声音已平静下来,只有握着秦嵬的手还在抖:“因为你们都知道,火灭之后,抬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是不是?”


    秦嵬抿紧唇,不忍多言。


    “你知不知道那道观废弃之后,被用来做些什么?”沈云屏轻声道,“此地有一颇令人厌烦的风俗,夭折的孩子不得进祖坟,而是要找一偏僻之地停灵七日,才随便找个山头匆匆埋葬。”


    秦嵬愣了愣:“难道?”


    沈云屏深吸口气:“当年阿娘和爹两人分头行动,她带我一道去枫山,想要将山下变故告知山主再问个清楚,却不想半道我发起高烧来,不得不在这道观中暂歇。当时观中就有一夭折孩童。”


    他说的很慢。


    一件事如果埋在心中太久,就和重新挖开这暗道一样累人又费事。


    “那小孩死因是脑后重击,生前应当染了病,浑身生有脓包,只用破席裹了丢在观中,尸身发臭也无人为其安葬。”沈云屏又道,“阿娘觉得可怜,将他挪去了废弃的正殿,说好歹下雨淋不着……后来她搂在怀里的就是那小孩。老楼主本担忧小孩家里人寻尸,特命人查了一番,才知道那孩子就是让他爹打死的,如今累赘死了,连安葬都不需要家里人去刨坑,压根无人追究了。”


    秦嵬静静听着,心中绞痛不休。


    他哑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


    沈云屏却一定要说完:“老楼主来时,阿娘已中了带剧毒的暗器,她将我交给老楼主,只说让我记着,爹娘一生问心无愧,要我挺起胸膛,做个好人,好好活着。”


    秦嵬将他两手合拢,捂在自己掌心,痛苦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谢叔方姨一定问心无愧。”


    他已不愿去想年少的谢翎是如何承受这种分离,亲娘临走时的话是那么的短,那么的仓促,却又那么有力。


    即便已是那样的境地,依旧要儿子做个好人。


    好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两人都在黑暗中沉默,隔了片刻,却同时开口。


    “你们”


    “你”


    话堵在半道,又都停下。


    隔了一会儿,才听秦嵬低声道:“走吧,出去吧。”


    沈云屏的声音里已有了些痛哭过后的疲惫:“但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的确是,”秦嵬道,“但我想在暖和的、明亮的地方,看着你的脸说。”


    沈云屏平静道:“或许不看着我的时候,你才更能接受和你说话的人是谢翎。”


    秦嵬让这死水般的声音绞得心头发疼,却并不回答,只站起身,两手用力将沈云屏拉起。


    有些事情已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来说,甚至连自己都一头浆糊。


    但秦嵬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想法,他道:“可我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是个瞎子,所以连说真心话的时候,也只能猜你的表情。”


    这话好像酸醋一般,很容易就将沈云屏锈住的四处关节软化,他扶着秦嵬站稳。


    卡在石缝里的火把还在燃烧,一只手将它捡起。


    火光上移,终于映照出两张眼泪鼻涕混着泥土脏污的狼狈的脸。


    此刻哪还有什么江湖上令人忌惮的八方楼主和威名赫赫的小刀鬼,只有谢翎和熊瞎子。


    当年无法看清的脸,此刻终于在火光中清晰无比。


    两人看着对方,都无声地笑了。


    这笑很轻,包含了同样的酸苦,同样的欣慰,同样的喜悦,同样的泪水。


    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所以笑就变得很轻很浅了。


    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秦嵬将刀和刀鞘捡起,沈云屏则举着火把,立在被碎石泥土堵塞的道前。


    两人都看向那尚未挖开的道,沈云屏轻声道:“这次来,我本已狠下心要全部挖开,但见到你之后,不知为何就没有心力了。”


    秦嵬将刀收入刀鞘:“以前有一次,你从坡上滚下去,擦伤了一片,原本一路骂着一边走回的家,但一见到方姨,立刻咧着个嘴就哭起来了。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


    “我记得,”沈云屏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有的人就是麻烦,就是知道有家里人哄,所以才又哭又叫。”


    秦嵬看着他:“现在也是一样的。”


    沈云屏不再说话了。


    他那些沉重和纠结仍在,只是终于明白,无论如何,这些烂泥一样的情绪都是有托底的。


    两人方才在地上一通王八乱拳地厮打,两侧原本被百灵鸟们挖掘时取出摆好的石雕泥像被碰翻几个,横在路当间儿。


    秦嵬沉默地边走边扶开,等扶到第五个,才忍不住道:“你家里那些鸟倒是讲究,还将这些像分开摆好,石雕的放左边,泥的放右边!”


    “他们是心存敬畏。”沈云屏举着火把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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