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分明还有许多要为谢翎做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已永远为沈云屏软了一块儿。
就像沈云屏射向他那一箭时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刀,一口气儿喝掉碗中的药汁,镇定而仔细地将已有些松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内活动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种僵直之感一节节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睁开眼时,秦嵬眸中已又是锐利之色。
他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只鸽子飞过林宅上空,扑腾着翅膀在后院儿角落的鸽笼旁落下。
守在旁边的百灵鸟立即上前,自鸽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书房。
书房内,卫四地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不过一下午就堆积起来的各类字条竹筒,见这人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装起,递给门口已等候多时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将匣子一裹,狂奔去后门。
那里已有一匹快马在等着。
马带着人一路疾驰,匆匆奔出镇东小道。
地上溅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阴暗处走出。
秦嵬眯着眼,一手拎着刀,一手牵着从镇外野店里顺来的马为了这并不算好的匹马,他留下了三两银子!
“少爷,”秦嵬翻身上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见到我时不要气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气死”
话音未落,马已直追而去。
*
雨在下了。
六匹快马在子时刚过,抵达枫山脚下富安村外一处坟地。
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头看去,只见雨中坟头林立,只觉阴气森森,都有些面色发白。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这些坟,不等其余五人阻拦,已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入坟地之中。
就好像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楼主!”一百灵鸟低声道,“咱们究竟来做什么?”
“难道是要平谁家的坟头?”另一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个并不有意思的玩笑。
众人说完,却见沈云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两个字:“挖坟!”
冷雨之中,几盏灯笼在伞下点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个坟墓之间。
沈云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为自己已记不清当年沈翘雀带自己离开时的地方,却没想到再来此地,连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记忆犹新。
他绕过几处已荒废的老坟,行至一块儿已有些年头的残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着残碑后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这里。”
其余五个百灵鸟还要再问,却见沈云屏从一人手里拿过铁锹,丢开油纸伞,已作势要挖。
“这怎么行!”五个百灵鸟再顾不得惊恐,扑上去拦住他,“楼主伤势未愈,这些活计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沈云屏推开几人,他的脸色比鬼好不了几分,白得好似纸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总要我来第一下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自这下头爬出来的。”
他说罢,已一铁锹铲了上去。
其余几个百灵鸟被这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但见沈云屏这平静的脸色,却又鼓起勇气,再不多说,抡起带来的家伙什,在雨夜里刨起了坟。
碎石被扒开,沙土也被铲到一旁,连带沈云屏在内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壮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几个百灵鸟吃惊的是,这坟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锄头就已碰到了硬物,发出“吭哧”一声响。
再没几下,那东西已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着冷光。
沈云屏好似已没有了对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一步跳入坑中。
几个百灵鸟紧随其后,合力将棺材盖子掀开。
一百灵鸟挑着油灯笼伸头一看,登时大惊。
那下头并非尸体,而是更深的一个通道。
道内不知为何已被碎石填满,似乎已半毁了,却仍能分辨得出,这原本是一条密道,因足够结实牢固,才没有彻底毁坏。
沈云屏两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想起秦嵬,想起熊瞎子,只要想起这些,他此刻的痛苦就能有所缓解。
他本该带秦嵬一道过来,却又怕这地方已毁掉,再没有能力证当年火海之中还有逃生可能的证据。
他怕秦嵬失望,那种失望沈云屏这十几年已经历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望会滋生出何等的愤怒。
他已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承担秦嵬不信任的眼神。
幸好还有挽救的余地,幸好老楼主并未彻底毁掉这地方,令他还能找到。
他知道这条道的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额啊啊啊啊啊加班到现在……我来了……(跪下)
第64章
秦嵬对雨夜的厌烦,并不仅仅是因为道路难行,而他又是个半瞎。
更是因为让他胸口开了一道口子、险些丧命的那晚正是个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里艰难而焦躁地思考,是为了谢翎,这一次却是为了沈云屏。
道是并不好走的捷径,策马奔在前方的百灵鸟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渐缓。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的视线大半都是模糊不清的,勉强靠听觉跟上。
他对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确信的是,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云屏的所在地。
因为沈云屏再精明强干,也并非万能,他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一定会带着一个能替他整理各路消息的副手,之前是范遇尘,后来是卫四地。
但如今卫四地却被他留在暗楼,可见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联络,所以需要卫四地从中周旋。
这地方或许会有些远,但绝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云屏大概不是去解决磨盘的事情,磨盘应当在拿到候纤给的消息后前往觐州,或逗留捉月城,还不至于出现在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时担心两头的人。
他本该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烦意乱的人,现在却好像成了这世上最心烦意乱的那一个!
豆大的雨点落下,秦嵬扶稳斗笠,几乎半伏在马背上。
他虽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绝对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
他的手已经可以用刀,只是沈云屏仍觉得他是连换药都要他来代劳才行。
秦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情。
但也觉得古怪。
因为这并非秦嵬印象里的沈云屏。
沈楼主虽有柔情蜜意,但绝不心慈手软。但自秦嵬苏醒之后,沈云屏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黯然和愧疚,这两种情绪最终都转为偏执似的关照。
这已绝非用一句“舍不得了”就能解释。
秦嵬很喜欢沈云屏因他而动摇和恼怒,却并不期望对方因自己而隐忍和改变。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为另一个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头的百灵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时,雨终于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沥沥,秦嵬这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风物。
看清远处的枫山。
他心头一震,身体还冷着,血却好似滚烫起来,在体内流动冲击。
秦嵬的眼神几经变换,诧异、猜疑、悲愤甚至是担忧,最终都归于一双深邃的眼里,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头百般感触和猜忌,只闷头沿着前头百灵鸟留下的痕迹前行。
尽管他已有几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临近晌午,送信儿的百灵鸟终于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这探子并未进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后,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
秦嵬策马后至,远远看了眼另一条岔路。
那一条路上,曾有一道观。
道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将方锦和谢翎埋葬其间。
秦嵬只来过此地两次,一次是为了祭拜,一次是为了调查。
他不再看了,一夹马腹,掉头奔着百灵鸟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灵鸟迎着细雨策马前行,又走不多时,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马,抱着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远了些,才将马拴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百灵鸟走得很快,秦嵬跃至树梢,远远观瞧,惊愕地发现那小山丘上竟坟头林立、墓碑成片。
从墓碑损坏程度和样式来看,不难瞧出此地是处老坟地。
百灵鸟在一个个坟头中哆嗦着小跑,将个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树梢间几个腾挪,使自己的视线始终能瞧见这百灵鸟。
见他一路小幅度地对各个坟头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远远地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