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笑的时候嘴唇又弯起来,很难不让秦嵬想起这嘴唇贴在自己唇上时的温度。


    秦嵬让高烧烧得沙哑的声音不由更轻了些:“我既不觉得你可怕,也没觉得是噩梦,只是觉得是我本不会经历的事情。”


    这话换做别人,大概听不明白。


    但沈云屏却很明白。


    因为这也本是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活着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甚至出了自己的意料,”他俯下身去看着秦嵬,眼里却尤有笑意,声音也好似带着钩子,“那经历过后,感觉如何?”


    只要不牵扯那些血雨腥风的事情,他两人就格外坦诚,很少遮掩自身的情绪和欲望。


    这一点连他俩本人也没有想到。


    就好像喝酒吃面一样自然随意,因为与对方做舒服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秦嵬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应当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个略显狡猾的回答。


    他既没说好,也没说坏,甚至不做多少评价,就像二人的关系一样,在做完各自要做的事之前,绝不会彻底坦诚。


    但沈云屏并不计较。


    因为这回答对他来说,远比浮夸华丽的用词更加实用,也更具有侵占的味道。


    一个人想要在另一个人的一生里留下不可遗忘的痕迹,这其实比许多人想的要更艰难。


    沈云屏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嘴角:“这虽然是一张乌鸦嘴,但总能说些让我喜欢的话。”


    他的手又被秦嵬拉住。行动间牵拉到身上伤口,秦嵬呼吸略有停顿,但仍笑道:“拉我坐起来。”


    这一回沈云屏没再给他按回去,扶着他慢慢坐起,披好衣袍,倚靠在石壁上。


    秦嵬舒了口气,捂着侧腰平复呼吸。


    “你之前梦到了什么?”沈云屏又拿了水过来,“一直在咬牙,我本想直接掰开。”


    秦嵬颇感侥幸逃生:“你这手劲儿,把我下巴卸了都不奇怪。”继而又道,“梦里乱七八糟,也记不住都梦到什么,值得咬牙的事情也太多,梦到什么都不稀奇。”


    他语气平常,沈云屏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秦嵬就着他端来的树叶小碗喝了几口水。


    沈云屏将树叶碗放下:“我年少的时候,有一次咬牙咬得需要老楼主把我的嘴掰开,那一次她说,往后要咬紧牙的次数还多着,要我省点力气,以免年纪大了牙齿脱落,没得咬了。”


    秦嵬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些许冰冷的幽默,没忍住笑了一声,换来沈云屏一记怒瞪,立时绷住脸:“老楼主说话真是难听,应当哄哄你,再喂你颗糖吃。”


    “真是想不明白。”沈云屏有些忧愁地叹气。


    “这世上还有你想不明白的事情?”


    “怎么没有,”沈云屏冷冷道,“我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亲得了这样一张破嘴。”


    秦嵬顿时不吱声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沈云屏将自己皱巴巴的里衣慢条斯理地拉平整些,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语气做作地叹道:“我怕越说就越显得是破嘴,你再不肯亲第二次了。”


    这语气让沈云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笑骂道:“少做怪样子!”


    秦嵬也露出许多笑意,他用麻木的手拍了一下身边的枯叶枯草地铺,示意沈云屏坐下。


    沈云屏见他确实不想躺下休息,这才挨着秦嵬坐了。


    秦嵬道:“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梦到了小时候学武。”


    “你曾说过,你学武起步比旁人要晚一些。”沈云屏道。


    他二人再不提什么谢堑之子,撕破脸后,聊这些时反倒有了些寻常心。


    秦嵬笑了笑:“不错,我本就不是高徒,师父也并非善于教导的名师,实在是烂锅配烂盖,他教得鬼火,我学得生气,年少时每天都咬牙切齿。”


    “你天赋不错,若在名门大派,必是门派要全力栽培的好苗子,你师父还有什么好搓火?”沈云屏奇怪。


    秦嵬道:“也不怪他,他自己的天赋本就很高,只是人一生的际遇,实在难用天赋衡量……他并不以天赋论长短,觉得人若只为讲究天赋而决定做不做一件事、学不学一样东西,就太可悲,天赋固然要紧,但不努力也一样是废物,所以我们练武起早贪黑,难免咬牙。”


    他因发热而说得不快,声音也很轻,沈云屏却静静听完了,等秦嵬不再说话,他才道:“那他至少已算是个好师父。”


    因为类似的观念,谢堑也有。


    只是沈云屏清楚,秦嵬说的这个师父绝非谢堑,毕竟谢堑已死多年。


    秦嵬忽然笑起来:“那会儿我们没什么钱,半大孩子的饭量又大得吓人,十天半个月不见荤腥根本不行,所以师父就带我们去山上打猎。”


    “倒也算个办法。”沈云屏想到秦嵬的饭量现在依旧大得吓人,已有些想笑了。


    因为他很能理解这位师父的不容易。


    秦嵬道:“好容易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他刚把山鸡的毛拔了架在火上烤,扭头处理兔子的功夫再回来,山鸡就已全被我们吃了。他气的要死,揪着跑得慢的一个徒弟揍,结果再回头”


    “兔子也没了。”沈云屏已猜到了结局,忍俊不禁道,“他再厉害,也不能真把你们往死里打。”


    秦嵬边笑边点头:“后来再打到别的,他死守着不放,又怕我们抢着吃,烤了个半熟就狼吞虎咽地自己吃了,到了夜里,我们几个睡得死猪一般,他因为吃了不熟的肉,拉了一宿,第二天我们起床,听他蹲在茅房里骂我们骂得嗓子都劈了,才知道他那晚就没能站起来过。”


    沈云屏想到那场面就觉得鸡飞狗跳,难免笑出声。


    两人笑了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


    秦嵬倚在石壁上侧过头,看着沈云屏,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此言一出,沈云屏立即看向他,眼神锐利且警惕。


    秦嵬与他对视了片刻,沈云屏的目光慢慢软了一些:“你明知道我不会讲你想听的事情。”


    “我知道,”秦嵬笑了笑,“你不必说那些,因为我现在想听的也不是那些事情。我已累了,只想知道一些‘额外的事情’。”


    沈云屏眼底的固执被火光烧灼着,逐渐软化,别过头想了一会儿,才又看向秦嵬:“老楼主不喜欢没脑子的人,所以许多事情,她只教一次。”


    这听起来的确很符合八方楼主的脾气,即便是上一任楼主。


    秦嵬笑道:“那她至少应该很满意你这个儿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并未否认这一句,只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楼里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难道不是收集消息?”秦嵬问。


    “那是老楼主认为一个人天生就要有的能耐,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她压根不会让我进楼。”沈云屏淡淡道,“再猜猜。”


    秦嵬停顿一下,心中已有些了然:“是杀人?”


    沈云屏表情不变:“是,但也不全是。”


    秦嵬正要开口,忽觉一阵风吹来,本就漏风的石缝内,火堆立即摇曳,秦嵬的话尚未出口,就转为咳嗽。


    他咳得很厉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沈云屏坐直身体看他,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不然还是躺着好些。”


    秦嵬摇了摇头,吐气道:“只是一时冷一时热,忍不住打摆子,我都快不记得上一次烧成这样是多少年前了。”


    他身体一向壮得像熊,哪怕是年少时四处乞讨,除了打架受伤外,极少烧成这个样子。


    说完这句,却见沈云屏盯着自己:“怎么?我难道烧得连脸都难看了?”


    “不怎么,你的脸也依旧讨我喜欢,”沈云屏稀奇道,“只是好像烧得会说软话了,不知心肠是不是也软了些?”


    秦嵬想起在河滩那会儿,他痛骂自己是个铁石心肠,不由笑道:“少爷,我天生就是这样的心肠,也天生是个嘴硬的人。”


    沈云屏并未回他,只起身将石缝入口处遮得更严实,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说话的确又臭又硬,嘴却未必。”


    秦嵬忽然有些接不上话。


    他的舌头在嘴里顶着犬齿,才勉强压下嘴角。


    秦大侠在心里附和沈楼主的这句话说话再难听的人,嘴巴也总是软的,而且有时候软的出奇!


    将火堆拨弄得旺一些,沈云屏才又坐了回来。


    这一次他坐得很近,肩膀和手臂贴着秦嵬,挡下了一侧漏进来的些许夜风。


    秦嵬感觉到他伸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脉:“所以你学的第一件事,究竟是什么?”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花钱。”


    秦嵬愣了愣。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花钱人人都会,但钱要怎么花才能生出更多的钱,却是要学的。”沈云屏放开他的手,将袖子拉好,慢慢道,“我花了一大笔钱做局,得到了可以致命的消息,突然发现原来我可以将很多人的命捏在手里,你知道我当时第一个感觉是什么?”


    秦嵬看着他,并未说话。


    沈云屏微笑道:“我觉得亢奋。”


    秦嵬默默无言。


    他很难说出什么话,来回应沈云屏的这几个字。


    “随后,我又觉得很可笑,”沈云屏继续道,“只是笑不出来而已。”


    秦嵬隔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弄到的那些消息,后来卖了吗?”


    沈云屏看着火堆,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卖了。”顿了顿,他不知为何又加了一句,“在楼里用来自保的时候,消息就总会卖掉的。”


    他说完又觉得没趣,因为这句怎么听都有些像是辩解。


    秦嵬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秦嵬没有回答。


    “你难道没有别的要问?”沈云屏盯着他。


    秦嵬叹了口气:“少爷,我不是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沈云屏皱眉。


    秦嵬侧过头看着他:“在你往我身边插探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虽然烧得厉害,但还不至于烧成个糊涂蛋,我清楚跟自己嘴贴嘴舌缠舌的人是什么样。”


    沈云屏好似被人摸到了命门,凶狠地掐了一把。


    他刚才的脾气立时老实下来,毫不反抗地被按得熄了火。


    继而又听秦嵬喃喃道:“况且你以为我在正盟的时候,能听到你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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