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揭下眼上布条的夜晚。
两眼又疼又酸,满目皆是血雾。
男人看着他:“我虽不知到底谁是他的儿子,但你如果真的是,至少谢堑方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你这样,也算瞑目了。你要知道,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死而瞑目。”
秦嵬忽然笑起来:“你错了。”
“哦?”
秦嵬道:“你错了很多。”
男人不说话。
秦嵬道:“一错在,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一生光明磊落,本就是可以瞑目的。”
男人看着他。
秦嵬又笑起来:“二错在,就算他们的儿子不是我这个样子,他们依旧会为他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本就独一无二。”
男人叹了口气:“那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秦嵬狡黠道:“你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天。”
“因为你到死也不愿说。”男人道。
秦嵬平静道:“是。”
“那你也知道自己已到了这一步了。”男人又道。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他松开捂着侧腰的手,伤口流出的血迹略深。
匕首上有毒。
他虽不知是什么毒,却也足够令半边身体有些许麻痹的感觉。
至少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想来最凶的毒都用在了方才庄园内的厮杀里,刚才两人缠斗一路,前几枚镖还有毒,后续的则大多无毒,应当是已经用完。
若非秦嵬逼得太紧,这男人不至于将最紧贴手臂的匕首拿出。
而既然要紧贴他自己的皮肤,这匕首上的药绝不会是剧毒。
但对这一战来说,已足够决定输赢生死。
男人手里的剑举起,秦嵬的刀也从未放下。
山风呼啸,秦嵬又想起在山上练刀的时光。
他想起许多人,悲哀地发现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在脑中描绘出谢翎的脸。
那就算了吧。
就当他已又玩起了年少时藏起来等人找的把戏。
秦嵬眼中杀意淡了下去,却仍有刚强。
刀与剑再次刺向对方
“嗖!”
破空声骤响!
一箭精准射来,正袭向戴斗笠的男人的手腕!
男人立时向后跃走。
秦嵬惊愕,随即侧头看去,见山风之中沈云屏持弓而立,一身雪色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沈云屏喘着气儿,显然这一路跑得又急又快。
马在中途就已经不能再骑,只好下马自己沿途奔跑,轻功好的探子也因地势问题不敢贸然跟上,直到楼主到场,数名举着劲弩的暗探才终于爬上观景台。
男人一击被破,闪身躲开一箭后当即再来一剑,却被劲弩击退。
“过来!”沈云屏手中一抖,一道四指宽的长带蟒蛇般窜出,精准地飞向秦嵬,径直缠住了他的腰。
秦嵬低头一看,见竟然是几根接起来的腰带,不由大笑。
如此局势,他已几乎和死亡擦肩而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饶是戴斗笠的男人也是一顿。
而秦嵬笑,是因为他已看出这是百灵鸟们的腰带。
想必沈云屏半道没有东西可用,要几个属下脱了腰带给他系在一起当长绳来耍。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之所以笑得开心,是因为沈云屏真的来了。
而秦嵬方才脑中想起的人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他。
死前要是还能见到自己想起的人,那也算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况且他还未必会死!
一只手抓住布带,秦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旱地拔葱一般带起。
眼见人已要甩飞出去,又听沈云屏吼道:“笨蛋,手!”
秦嵬苦笑不已,咬着牙将半边发麻的手抬起。
他其实并不知道沈云屏要做什么,他只是又想起渡风城城墙上的那一夜。
只要他伸出手,沈云屏一定会有办法。
他总是个办法比自己要多的人。
沈云屏紧收手中布带,秦嵬的身体好似个秤砣般被拽回,他另一只手仓促放下铁弓,一把拽住秦嵬的手,将人带进自己怀中。
秦嵬内伤颇重,两人撞在一处,立时闷哼,咳出一口血,喷在沈云屏侧脖颈。
他咽下一口腥甜,叹了口气:“沈楼主,你果然会来。”
沈云屏心头猛然一震,抓住秦嵬手腕把脉,眉宇间平添些许怒意,讥讽道:“你的心眼儿,难道大部分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说话间一脚挑起落地的铁弓,已又抓在掌心。
秦嵬强撑着挪动,却不得不半倚在沈云屏肩头,闻言笑道:“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知道此人要紧,也因为毒郎中的下落你还不清楚,两个要紧的人都要脱离掌心,你自然会来。”
沈云屏神色阴冷。
却听秦嵬又轻声道:“但无论因为哪一个,我都很高兴你来了。就像渡风城城墙上,你对我伸手的时候一样。”
沈云屏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这柔软本没有必要。
但他的确觉得心软。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他慢慢扶起,依靠岩壁,自己则持弓面向戴斗笠的男人,侧头对他道:“你有一句话其实说的不错。”
秦嵬看着他。
“我的确舍不得。”沈云屏低声道。
秦嵬心头一跳。
沈云屏又道:“至少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秦嵬尚未回答,沈云屏已弯弓搭箭,直指那男人:“洪指头!”
戴斗笠的男人身形一顿,沈云屏当即三箭连射,他仓促间闪身至观景台高大石碑之后。
古怪沙哑的声音自碑后传出:“看来我的确是老了,屠青难道没死?”
沈云屏不动声色:“我既已知道,你说呢?”
秦嵬扶着岩壁,听得这句皱了皱眉,立即明白这句多半是在撒谎。
他离开时屠青已是活不成了,或许是将死时说出了一些内情。
只是内情还不够多,所以沈云屏需要这男人活着,才能追查下去。
那男人叹道:“洪指头,我已很多年没听过这名字了。”
沈云屏温声道:“武林之中,也有许多年没听过善堂的名号了。”
“善堂。”那男人的语气中已有些许怀念,“若非当年池劲晟死咬不放,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沈云屏的眉头却猛地收紧。
他心中直觉不对。
这人认得太快,说得太轻松,这与此人性格脾气绝不相符。
即便还不确定屠青生死,但像洪指头这样的人,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是绝不可能如此交谈。
除非他认定听的人都不会活着将话传出去!
秦嵬亦觉察不对,勉强平复内息,耳中除了风声外,终于能隐隐听到一些其他杂声。
极轻微的,若非专注留意,绝对察觉不到的声音
“不好!”秦嵬大惊,脱口而出的瞬间,洪指头发出一声山魈般的长啸!
数十飞爪自观景台下掷出,铁爪紧紧抓住木栏,下方随机荡出人影儿,皆是蒙面,从身上的露水树叶来看,并非庄内打杀的那一批。
这帮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树冠之中,腰间系有绳索,与观景台地步紧紧相连,此刻荡上台来,再割掉腰间绳索。
“楼主!”卫四地惊呼。
古道来路两侧,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荡上平台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来路,对还在古道上的百灵鸟来了个前后夹击。
沈云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见对方眼中亦有了然。
这的确是个套子。
但圈套却绝非小小的观景台,而是自万枫庄园起就已入局!
沈云屏不由讥讽道:“屠青为你做尽了脏事,本以为自己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却没想你将他当做饵料!”
局势未定,洪指头仍不肯从石碑后出来,只笑道:“沈楼主,好聪明的脑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这枫叶之间了。”
“屠青与你早有勾结,他要下什么套子,你一早有数,”秦嵬叹道,“只是彼时你也不知来庄园内的是什么人,所以只借给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处观察,是不是?”
洪指头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