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听闻他质疑自己,剑眉皱起:“哦?”


    “第一个破绽,是我发现你不通水性,或者至少游得不怎么样。”秦嵬道,“人难免会从自身出发品评事情,所以如果你很懂水性,多半是不会提到河水就想到沉底,你肯定是沉过底,这让你记忆深刻。”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的确水性一般,或者说只比他的武功强上一点点。


    他在小石城外小湖落水沉底,将三乞儿吓得扑通通全跳进去,才把他给拉上岸。


    那次之后他就对下水有些抵触,跟三乞儿捉鱼,都只敢站在只到小腿肚的河水里。


    秦嵬又道:“第二个破绽,是少爷分明对我还算关心,却要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你是不是除了要坑人的时候,都不会好好跟人说话?”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那时因为,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会觉得我要坑你。”


    秦嵬噎了一回,沈云屏哼笑:“那我错在哪里?”


    秦嵬叹道:“错在我不是偷笑,我是光明正大地笑,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笑了,你一定会好奇来问,我才有说这一堆话的机会。”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你难道是急着赶回来说这一堆话,才没有杀进祠堂?”


    秦嵬道:“我没进去,是因为除了下人没带出应替换的供品外,还在下人进去祠堂后不久,听到了十分微弱的声音。”


    “人声?”沈云屏问。


    “不,那绝对是机簧被触动之后的声音,此前我曾在最擅此道的千机堂听过类似的,所以认得出。”秦嵬沉声道,“我怀疑,祠堂内另有乾坤。”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紧皱眉头,在屋中踱步。


    秦嵬的话他是相信的,毕竟两人目的相同,在这上头扯谎没有意义,而他因眼睛的毛病,听力远超旁人,又离得更近,相对安静的夜里听到探子们没察觉的声音还是很可能的。


    “我觉得奇怪,但现下时间不早,且我已看过,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去十分困难,多半要杀人。但一旦我将人杀死,巡逻的下人不久就会发现异常。”秦嵬解释。


    沈云屏已明白他接下来的话:“而一旦他们发现,必定会报给屠青,届时祠堂会被层层包围,再难进去也就罢了,倘若你已在其中,就难脱身了。”


    “所以我回来了。”秦嵬遗憾道。


    “你应该回来,”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对秦嵬的谨慎十分赞同,“我们另想办法……不,我立刻让人自现在起昼夜不停地监视祠堂。”


    “他们很难靠近。”


    沈云屏道:“他们不需要靠近,既然是轮班值守,那必定会有换班的时候,且每一批人水平、精神状态都有不同,他们只要看出哪一批相对薄弱,你就会有机可乘!”


    秦嵬摸摸下巴,认可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别无他法,冒险就是唯一破局的手段。


    “倘若里头真有密室暗道一类的地方,结合之前种种线索,那必定是用来藏人的,你觉得会是谁?”秦嵬问道,“若是细林涧的活口,那沈少爷可就又犯了错。”


    他后半句语调里甚至带了些调侃。


    沈云屏一开始判断,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许以细林涧活口的必定是名利富贵和牢固的利益关系,而非其他。


    “别着急,”沈云屏温声道,“你为何不怀疑是啸山帮帮主等人?”


    秦嵬用已有些凉的水搓了把脸:“你也说过,如果啸山帮的人掌握在屠青手里,那无论死活他都不会如此惊魂不定。”


    两个猜测都有道理,但两个猜测都有漏洞。


    也因此,只能亲自去探查才能有答案。


    “明日你我就不必出门了,”沈云屏道,“小卫会安排好事情,届时我们再商议你出手的最好节点。”


    秦嵬已从浴桶中出来,边换衣服边问:“屠青难道会让你在屋里待着?”


    “他让海连潮心情不好,海连潮自然也不会给他面子。”沈云屏柔声道,“你我就在屋里,做点你最喜欢的事情。”


    他说完,听到屏风后的人顿了顿。


    片刻,秦嵬狐疑地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体,眼中隐隐有些期待:“难道?”


    沈云屏喝着热茶:“算一下你这段时间的工钱,好让你安心给我继续拉犁!”


    秦大侠面露喜悦,却还装模作样地叹道:“离了沈少爷,真想不到以后还有谁会用金银做的鞭子抽我去拉犁。”


    沈云屏笑起来。


    第二日,海连潮果然回绝了屠青赏枫的邀请,卫四地冷着脸将海少爷的话重复一遍,言辞间十分难听。


    屠青却并不生气,反倒连连道歉,面带愧色地离开。


    他走之后,与其他世家子弟吃了一顿饭,去了祠堂。


    小童依旧早中晚三次进去上供品,其中只一次拿出已有些干巴的瓜果,其余皆是空手而归。


    深夜,卫四地带回数张纸。


    纸上详细地写了这一日祠堂守卫轮值的时间、人数、专守祠堂的这些弟子们的住处、每个人来时的状态、去时的精神、谈话的次数、交接时的神态等等。


    秦嵬知道八方楼的探子厉害,却没想到如此厉害。


    不过短短一日,撒在庄园各处的探子们就将各自的信息全部整合,交由沈云屏,由他得出最终的结论。


    “屠家有出息的弟子不多,这几个已是凤毛麟角,所以必定是用在刀刃上,也必定用得频繁,”沈云屏指着其中几条信息,“你昨夜看到的那一班,是申时至戌时这段时间轮值,不会出错,已和前几日的记录核对过。”


    “不错。”


    “这一班本就回的晚,其中一半的人还喜好喝酒赌钱,监视他们住处的人带回消息,这班人已连着三日赌钱到天有亮色,”沈云屏继续道,“天亮才睡,申时又要起,就算功夫不错,酒和赌也会消磨掉人的精气神。”


    秦嵬道:“但我昨夜观察,他们虽有疲态,却还不至于有很大破绽。”


    “那是因为还不够吵,还不够闹,而且你只有一个人,不足以让他们各自分神。”沈云屏笑道,“有我在,就不同了。”


    秦嵬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海少爷要看敲锣打鼓的杂耍唱戏,你说好不好?”沈云屏问道。


    “当然好,”秦嵬叹道,“鼓乐震天,喝彩不绝,彩袖翻飞、腾空落地之人会更多,掩盖了许多偷偷摸摸的声音,彻夜饮酒又休息不好的人,一定觉得头疼无比,自然分神。但即便海少爷想看,屠青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杂耍班子。”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挑眉道:“海少爷想看,自然要等,沈少爷想看,今夜就会有最合适的班子在奉春台外小村落脚!”


    秦嵬瞧见他这得意的样子就觉得想笑,正色道:“那果然还是沈少爷更厉害!”


    “所以你要好好捧着沈少爷,”沈云屏轻声道,“不要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他如果不高兴,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嵬微笑着,没有回答。


    屠老爷却不知道什么沈少爷,只知道他花了一大笔钱,找到了恰巧路过附近的彩凤班,又花了一大笔钱,才让他们在翌日一大早赶到万枫庄园。


    庄园建在山头上,彩凤班那老奸巨猾的班主以行头太沉挪动很慢为由,又敲了屠老爷一笔赏脚银,这才肯在巳时进了庄园。


    屠老爷脸色发青,发现世上竟然有比他还缺德的生意人。


    好在这一次海少爷虽未赴午宴,却答应晌午过后来品茗小宴来坐坐,正好可以看彩凤班在练武场的表演。


    艳阳,高照。枫林如火。


    正是诸事皆宜的时候!


    沈楼主:你要这么做,不要那么做,否则饶不了你(放狠话)(放狠话)


    秦大侠:好的,可以,知道了(当耳旁风)(把所有人惹生气)


    第47章


    秦嵬出门从不看黄历。


    因为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那每一天都是诸事皆宜。


    刀既是他的天理,也是他的黄历。


    但此刻他的天理和黄历却都不在身边儿,因为海连潮的伴游是绝不会有一把威震武林的刀的。


    所以秦嵬只好用握刀的手去握沈云屏的手。


    或者说是沈云屏又在装作把玩他的手,以便于他能有理有据地“挂”在他身上走路。


    秦嵬顺从地伏在沈云屏肩头,因为海连潮的心情不好。


    海少爷仍在计较前日屠青对他的“不恭敬”,脾气差得可怕。


    因此,快到申时的时候,海连潮必然会因心情不好而责骂伴游,以至于将伴游撵回屋去,省得碍眼。


    而秦嵬也就有了最顺理成章出现、又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


    也同时有了探查祠堂的机会。


    这也是沈云屏赴宴的原因。


    他会将屠青等人的注意牢牢钉死在练武场,以便保证直到入夜前,屠老爷都不会有空去转转祠堂。


    屠青自然不知道沈少爷的心思,只知道海少爷终于肯给面子来品茶。


    喝茶总是要张口的,而只要张口,话自然就可以说开。


    屠老爷带着这种信心,命人将杀气腾腾的练武场重新装扮,不仅支起了一片遮阳的简易竹棚,甚至布好了竹帘帷幔。


    帷幔却与先前不同。


    这次搭在竹棚上的纱轻薄如蝉翼,淡雅的青色之上绣以枫林云纹,风吹纱动,如云海翻飞。


    这显然是为先前海连潮“黑纱枫海”的主意捧场,连夜赶制出了一批,好显得将海连潮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沈云屏和秦嵬还未走近,就已瞧见这帷幔。


    秦嵬只瞧了一眼,就笑起来,却觉得五指被人一捏,沈云屏的指甲刮着他指腹的伤疤,不咸不淡道:“心肝儿,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伴游难道能笑起来?”


    于是秦嵬的笑只好变成苦笑:“可能是因为连潮的心情不好,我才更要笑一笑,你既然喜欢我的脸,最好能看到我笑就高兴。”


    “那你笑什么?”


    “我笑屠老爷正在努力地拍你的马屁,”秦嵬叹道,“却不知道你的马屁真是好难拍!”


    沈云屏的脸上照旧覆着面纱,闻言瞪他一眼,秦嵬无辜地低下头去,故作亲昵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沈楼主努力维持着身形,才没被他撞得晃动起来。


    屠老爷的确在拍马屁,他似乎全不记得海连潮前日离席时的冷淡,脸上依旧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笑容甚至因为已经习惯看到两个腻歪在一起的大男人而更加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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