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那一定是一把只为送给自己认可的大侠的刀,它不为了杀人,只为了称赞。


    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它可以不长也不宽,但一定会是谢翎亲自送给熊瞎子。


    它可以是一把金玉刀。


    沈云屏注视着手中的小刀,烛火映照在其上,如河边火堆旁,熊瞎子握着他的手时一样轻柔,一样难忘。


    只可惜,他想好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时,却已找不到要赠的人了。


    但后来,沈云屏想好了另一件事。


    如果到死之前,他都找不到那三个乞儿,那他会将这东西带进棺材,这把金玉刀,会是他唯一的陪葬。


    人都是会死的,上头见不到,在下头总会见到。


    他一定要让熊瞎子知道,他没有违背那个誓言。


    *


    候纤正快速地穿过走廊。


    他得立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就回阔广庄,告知今日在晚宴上讨论出的事情。


    虽然已送了信出去,但他仍不放心。


    在江湖上,小心谨慎总是最要紧的,他曾因为不够小心,而做过一些错事。


    这些错事里,许多他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最后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桩,他本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发现只是丢脸。


    那一次他挪着马步回到住处,被笑话了三年。


    候纤疾步走回住处,却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事。


    因为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把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把刀他非常熟悉,因为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这把刀摘掉脑袋,却没想到刀的主人,只让他扎着马步挪开。


    刀名无常!


    候纤立在原地,半晌,才开口:“我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拿刀的人笑道:“当然可以。”


    拿刀的自然是秦嵬。


    他终于有了个空子,从沈云屏的身边溜走,好办自己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沈云屏知道。


    候纤关上门,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你还活着,他们许多人都说你输给了段若锋,伤到要害,或许已死了。”


    “你怎么不在关门的时候大叫,让别人知道我没死?”秦嵬微笑着问。


    候纤冷冷道:“我和你交过手,我知道只要我张开嘴,就一定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你为何不逃走?”


    候纤道:“因为学武的人,宁可死在拔剑的时候,也不要死在避战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不拔剑呢?”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候纤叹道,“为了这个,我宁可被人以为自己避战。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让别人知道你竟然身在万枫庄园!”


    秦嵬的刀仍架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已有了些笑意:“何必打打杀杀,我不过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候纤惊讶道:“我?”


    秦嵬自怀里掏出一张纸:“阔广庄门下有许多笔墨纸砚的生意,候舵主更是号称只要将纸拿在手里,就知道这纸产自谁家。”


    候纤道:“他们夸大了许多,但有特色的纸,我自然可以辨认。”


    “这纸我摸起来,比平时见到的要厚一些,也更粗糙,其中气味也不大对劲,”秦嵬将纸递过去,笑了笑,“能否请你告诉我,这纸产自谁家?”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中的一张。


    表面:咱俩天下第一好


    扭头:天下第一好也不能耽误我干正事[抱拳]


    第46章


    行家做事的时候,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就像候纤绝不会问秦嵬要怎么用刀、怎么杀人一样。


    秦嵬当然很可能会笑着告诉他许多,但无论他说什么,你听到的都会只是一个结果,永远无法理解过程。


    所以候纤没有问秦嵬为什么要他去辨别一张纸的来历。


    因为这或许只是过程的一环,它最终目的是为了让秦嵬找到用刀的地方和要杀的人。


    这一点秦嵬也知道,所以他绝不会问候纤要怎么验证这张纸的产地。


    候纤将那张纸拿过来,他一旦开始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嵬的刀也不在乎了,捏着纸来到烛灯前。


    秦嵬不阻拦,甚至将刀放了下来。


    候纤将纸对着光亮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细细揉搓,放在鼻头仔细闻,复又从床头的匣子里掏出一剔透的水晶透镜,凑在纸前一寸寸地看。


    等这一切都做完,他两手捏住了纸的一角,将要用力时,秦嵬的刀背按住了他的手:“这是要做什么?”


    “撕点儿下来,”候纤道,“你不是要知道产自谁家?我已有了些猜测,还需最后确认。”


    秦嵬道:“一定要撕?”


    候纤道:“难道你又不想知道了?”


    “我想。”秦嵬叹道,“但这并非我的东西,如果可以,我还想囫囵个儿地带回去。”


    候纤冷笑道:“一张纸而已,又能给小刀鬼惹多大的麻烦?”


    秦嵬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和奚落,却不生气,任谁被刀顶着脖子的时候都会不满,他只是苦笑道:“很大的麻烦,要是被它的主人发现,我的麻烦就大了。”


    “它的主人难道还能杀了你不成?”


    秦嵬道:“他自然杀不了我,但却一定会发脾气,他的脾气大得很,我哄不好的时候,你又不能替我挨骂。”


    候纤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忽然道:“总不会是八方楼里那位吧?”


    秦嵬心里一惊,以为候纤发觉了沈云屏的踪迹,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


    “哼,你俩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候纤说着说着,忽然哈哈笑起来,“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将一坛酒都笑得摔碎了。”


    秦嵬微笑道:“我虽然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你如果再嗦,我可以让你以后都笑不出来。”


    候纤只好不笑了,继续去摆弄那张纸。


    他两指一搓,用了内力将纸碾碎一角,搁在掌心观察撕裂后的断口,复又泡在茶杯中看了看,才将剩下的纸丢给秦嵬:“绝不会错,这是觐洲十道里河的纸。”


    “你能肯定?”


    “十道里河的纸,基本只在觐洲有卖,我绝不可能认错,”候纤道,“不妨告诉你,纸上的墨应当也出自同一处。”


    秦嵬心头闪过数个念头,他已对范遇尘身处的地方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对候纤道:“你要离开万枫庄园?”


    “你如何知道?”候纤一愣。


    “唯一一个跟你出来的阔广庄弟子,此刻正在后头马棚里检查你们骑来的马,而屋中的行李又大半都已打包起来,不是要出门又是什么?”秦嵬道。


    候纤苦笑道:“不错,的确要走。”


    “你要往西边去?”秦嵬问。


    候纤惊讶:“为何这么说?”


    秦嵬笑道:“因为我想你并非是去正盟,而是回阔广庄,阔广庄正在西边。”


    “如今白道,大多都要去捉月城,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去阔广庄?”候纤脸色不变。


    秦嵬将纸慢慢叠好:“因为比起捉月城里那些人,你更担心你那喝过结义酒的庄主兄弟。他武功脑子均属中游,平庸无奇,现在却在帮正盟做事,你怕他一不留神,掺合进类似渡风城那样的麻烦里。”


    候纤冷冷道:“我不过一个分舵主,江湖人人皆知是我那义兄将我挤兑走的,你竟然觉得我会关心他?”


    “阔广庄庄主虽从头到脚都很平凡,却有一点常人比不了他对身边的人有着近乎天真的信任,曾将传家的剑直接赠你,只因他觉得你用,比他用要好得多。”秦嵬道,“这样的人虽然在江湖里活得处处为难,但稍有良心的人,都不忍辜负他,你恰巧还有不少良心。”


    候纤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都说你狂妄桀骜,要我说,他们才是狗屁不懂。不错,是我自请来分舵,义兄心太软,镇不住分舵的牛鬼蛇神。”


    “你做的不错,他也没有信错人。如今阔广庄虽然弟子们青黄不接,但已经比十年前要好太多了,否则你也不可能够格进这万枫庄园。”秦嵬将纸放进怀中。


    候纤叹道:“是,所以我虽然讨厌你,却也感激你。”


    “哦?”


    “当年我多喝了几杯,要拿脑袋和你赌输赢,实在昏了头。”候纤苦笑道,“你出刀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但想起自己还背着义兄重托,狗急跳墙,出了阴招,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愧为习武之人,你就算当时直接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秦嵬没有说话。


    候纤道:“你如果当时就杀了我,庄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我想都不敢想,难道不该感激你?”


    “听起来的确应该,”秦嵬笑道,“虽然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候纤平静道:“于你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于我却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怨言。”


    秦嵬奇怪道:“我要动什么手?”


    “杀人,灭口。”候纤坐在椅子上,“你混进万枫庄园,必定另有目的,却因有事才不得不在我面前现身,现在事已办完,也是让我闭嘴的时候了。”


    秦嵬举起手里的刀。


    候纤闭上眼,等待着快刀斩下他数年前就该掉下的脑袋。


    但刀却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入鞘的声音。


    候纤惊讶地睁开眼,看到秦嵬带着笑的脸:“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托你再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如果死了,那我才会觉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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