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只是看到我心肝儿垂头时帷幔轻动,才想起这一出。”海连潮轻笑道,“黑纱红枫,才更漂亮。”


    屠青硬朗的面孔好似也被枫林染上了一层红润,微笑道:“不错,海少爷说得对极了。”


    他既得了海连潮的指点,便是得了蛟洲那边儿海家的渠道。


    两人不过谈话之间,一桩事儿也就这么成了。


    海连潮的心肝儿,好像真成了他的心肝,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拒绝自己心肝脾肺喜欢的东西。


    其余人看伴游的眼神立即发生了一个猛烈的变化。


    没人再在意伴游的身份,甚至也不在意他是男是女,只将他当做了第二个少爷,脸上像屠青那样的笑容就很容易端起来了。


    四周客人拱着手想要上前,海连潮却叹了口气儿。


    屠青随即道:“一路奔波,想必海少爷已累了,先休息休息如何?”


    见海连潮点了头,屠青对身后立着的管事道:“查吴,吩咐他们准备好,海少爷要先去歇息。”


    姓查的管事拱了拱手,道一声“是”,同样喜气洋洋地笑着,脚底生风地走去吩咐事情。


    海连潮看也不看四周或失望或着急的脸,带着他的心肝儿施施然地踩进万枫庄园的地砖,好像这个庄园就是为他而建一般自在。


    屠青将海连潮一路送至侧院门前,又盯着下人们将海连潮带来的物件一件件搬进房内,这才微笑着离开。


    下人们一个个都训练得当,只低着头看着地面,按照卫四地的要求,将东西分别放进偏房和主屋。


    但即便他们都低着头,也能瞧见主屋软榻下面只有三只脚。


    因为海连潮的一只脚,正搭在伴游的腿上。


    他那伴游虽将帷帽摘了下来,但却要低着头,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腿上,小声含糊地说话:“走了一路,累了吧?”


    “心肝儿帮我揉一揉,我还能再走三个来回。”海连潮斜倚在软榻上,“小卫,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他们在这里看我和心肝儿睡觉?”


    自然没人敢看海少爷睡觉,所以下人们撂下东西,风一样地消失在门口。


    而院门外,立着拿着金银来找他们打听屋内情况的各路人马。


    卫四地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楼主预料到的情况。


    等外头的人散得差不多,他才与另一个探子一道从偏房中拿出两个盒子。


    卫四地捧着一个,另一个暗探抬着一个,俩人一道回到主屋,沉默地看着屋里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分头趴在软榻上,一边一个地挂在扶手上,比中毒还要虚弱。


    卫四地默默地放下东西,另一个暗探默默地窜出门,卫四地才道:“二位辛苦了。”


    当然辛苦。


    因为连他憋笑都憋得很辛苦,更何况是这两个要装模作样的人!


    秦嵬的头埋在胳膊里,有气无力道:“不如我索性去杀了屠青如何?那样还干脆些,也不必受这种折磨。”


    另一头的沈云屏捂着额头,勉强维持着坐姿,冷冷道:“那么我们就是既经历了折磨,还会竹篮打水,等于白挨一场。”


    秦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今天你带着帷帽,不必低着头走路,”沈云屏道,“进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秦嵬的脸终于从胳膊里抬起来:“我看到一个穿着褐色衣袍、长了一对儿招风耳的管事。”


    “是他,”沈云屏知道他是在隐晦地表明他已认出那是之前说起的暗桩,“还有呢?”


    “还有,”秦嵬慢悠悠道,“他的衣袍虽然华贵,穿得却潦草,有不少褶皱,就好像他没心情穿得体面。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略微发白,唇上起皮,好像休息不好,也没有心情喝水,他虽然笑得和屠青一样亲切,但嘴唇的弧度却很僵硬。”


    “你想说他或许另有苦衷。”


    “世上的人都有苦衷。”


    “不错,”沈云屏温和道,“你想劝我别对他用楼里的规矩,因为他有苦衷?”


    秦嵬惊讶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那种话本里光明磊落的大侠看?我要是他们那样,现在就坐在捉月城里等死了!”


    沈云屏被他这句说得想笑:“我知道你并非那样的大侠,但你毕竟总有蠢笨的一面。”


    这话他之前在骡车上也说过。


    秦嵬并不否认,反而叹道:“你说的不错,但我也知道,规矩是规矩,苦衷是苦衷,这江湖上从来就没有一条规矩,需要你为了别人的苦衷,而咽下自己的苦衷。”


    沈云屏静静听他说完,忽然再次开口:“你真的不来楼里做事?”


    “这次又为了什么?你既不缺为你做事的人,也不缺为你卖命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平静道:“我缺一个会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这话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心,令秦嵬愣了愣。


    “况且,我或许会舍不得你。”沈云屏微笑道。


    秦嵬慢慢开口:“有什么舍不得?”


    沈云屏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我会在该对你下死手的时候舍不得,虽然我还是会做。”


    一个像秦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难免会对危险的气味格外敏感。


    就像这一刻,他后背的汗毛几乎竖起。


    因为他从沈云屏的话里品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但卫四地并未给他思考的余地,已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将两个盒子摆好。


    这两个礼盒,一个里头是秦嵬的刀。


    另一个似乎格外沉重,秦嵬也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看到自上路时,这长而沉的箱子就被放在沈云屏的榻下。


    卫四地带来的盒子却不止这两个。


    他抽出一个书本大小的锦盒,将其打开,低声道:“范统领的回复到了。”


    锦盒里是一摞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沈云屏快速地扫了一遍,递给秦嵬。


    “老范粗略查了,此地原本的门派在掌门人死后解散,剩下的弟子大多流落江湖各自谋生,掌门的后人他的妻子儿女,在不久后也染病离世。”沈云屏不等秦嵬看完,已低声将其中的大半内容告知。


    秦嵬边快速翻阅边皱眉道:“我只知许多门派商户垮得蹊跷,却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后续。”


    老范递来的消息不仅有本地之前的门派,也有与屠家近些年有所牵扯的其他门派的记录。


    这些门户凋零解散后,四散各地的成员弟子多半都已失踪或死亡。


    绝不会有人再提起屠家的事情。


    “事发前,屠青应该一直都在灵虎镇谈生意,事发后立刻回到了奉春台,至今都没再离开。”卫四地道,“但据我所知,每年年末,他必定会前往捉月城,除了与故交聚一聚之外,还为了留在正盟过年,因为年后不久,就是段老爷子的生辰,他要道贺。”


    沈云屏讥讽道:“他往年几乎要贴着正盟五大门派世家做事,怎么如今发生如此大事,他不去为段老爷子分忧,反倒窝在了奉春台?”


    “而且,他与段二也并非没有交情,或者说他正是因为与段二交情匪浅,才更方便出入聚云山庄,间接在白道有了许多脸面。”秦嵬笑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怀疑段二出现在灵虎镇并非巧合,他要么是被正盟派去查屠家,要么是自己去见屠青。”


    卫四地问:“段老爷子很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会让段二与屠青这样的人来往?”


    沈云屏忽然笑起来:“他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吗?但我记得,他还请过某人去正盟喝酒,某人的江湖诨号前面带个‘小’,还是因为段老爷子担心他年少压不住煞劲儿才添的。”


    秦嵬苦笑道:“你就算直接说我的名字又能怎样?”


    “只不过想给你留些面子。”沈云屏忍着笑,“你是如何讨那老头开心的,难道也和讨我喜欢一样么?”


    秦嵬道:“我不需要讨他喜欢,因为我对他别无所求,我虽然喜欢钱,但我只拿自己挣来的钱。而我挣钱,是因为我的刀足够厉害,他喜欢的正是这一点。”


    “自己的儿子不如意,就总是会看其他人的儿子顺眼更多。”沈云屏故作惋惜地叹道,“想来段老爷子得知谢堑之子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应当非常后悔在你的名号前加上一个‘小’了。”


    “段二要是能有段大一半能耐,段老爷子也不至于时常头疼。”秦嵬微笑道,“武功人品均不如人意,唯二比别人见长的,大概就是好色和耍钱。”


    卫四地道:“但我听说他武功也非常不错。”


    “你如果有一个正盟盟主的爹,你的武功在所有人嘴里都会非常不错。”


    卫四地被噎了噎。


    秦嵬又道:“如果你好色又好赌,惹了大麻烦,除了找家里严厉的父亲兄长外,还会找谁?”


    卫四地恍然大悟:“自然是最擅长解决这些麻烦的人段二与屠青的交情难道就是这样来的?”


    “段若宇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子和他大哥,一个即便这样还要犯事儿的人,必定会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渠道。”秦嵬将手中的纸放下。


    “聚云山庄想必也常为他摆平麻烦,”沈云屏也道,“小一些的麻烦,他就去找屠青这样的‘朋友’,大一些的麻烦,他就回去找亲老子亲老哥。”


    秦嵬将自己的刀从礼盒中拿出,吹去刀鞘上的浮尘,悠悠道:“你如果跟另一个人经常擦同一个小畜生的屁股,那你和他很快就会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关系,我将这种关系称为‘狗屁交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地笑骂道:“粗俗!你跟段若锋打交道的时候,难道想得都是这些?”


    “这话说的,”秦嵬严肃道,“我跟段老爷子打交道的时候,想得也都是这些!”


    连卫四地也笑起来。


    沈云屏将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在灵虎镇与屠家谈生意的是啸山帮的人?”


    “不错,”秦嵬道,“当日来的,正是啸山帮帮主,还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在灵虎镇最大的那家酒楼落脚。”


    “也就是说,事发之后,啸山帮忽然没了任何动静,而屠青匆匆赶回奉春台,”沈云屏思索道,“那这生意究竟做成还是没做成?”


    秦嵬摸了摸下巴:“当日我潜入灵虎镇,追着屠青来到酒楼,因双方都有武功,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门外暗处听动静。起初两边儿都算客气,中途不知为何忽然争吵起来,似乎不怎么愉快。”


    沈云屏皱起眉:“这茬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早些时候,少爷也不会对我说许多话,”秦嵬微笑道,“我对你的信任,和你对我的一样多。”


    一样多,也一样少。


    一样托付,也一样警惕。


    沈云屏唇畔的笑容略带了些讥讽,却并未计较:“之后呢?”


    秦嵬想了想:“我本想凑近了再听,却瞧见段二走进酒楼,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是谁?”沈云屏盯着他,“已到了这个时候,秦大侠就别再卖关子给我,如何?”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不由苦笑道:“我倒宁可有关子卖你,因为那至少证明我是真的知道。”


    沈云屏惊讶道:“你认得出段二,却不知道与他走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那人留着一把大胡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但的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令人认不清他的相貌。而且一直低着头走路,我从楼上朝下看,除了胡子就只剩胡子。”


    沈云屏皱眉思索:“段二带着一个奇怪的人到了灵虎镇,与屠青进了同一家酒楼,你亲眼瞧见他们见面了?”


    秦嵬摇头:“那胡子武功很不错,或者说是相当厉害,我险些被他发现,不得不撤出酒楼,在外头盯着,过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啸山帮的人从酒楼离开,我估计暂时也不会有别的情况,这才离开灵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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