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不,只是只有把你按在手心里,我才安心。”沈云屏温和道,“这样你心里的算计,我才会觉得可爱,才会可以容忍和原谅。”


    秦嵬不说话了。他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一个他觉得很不错的人,除非攥了一根绳让他牵着,否则与威胁无异。


    沈云屏又道:“你会有许多的银子,还会有喝不完的好酒,心情好的时候,我甚至会喊你一道喝酒。”


    “听起来很不错,”秦嵬笑道,“我会和你喝酒,却绝不会为你做事。”


    沈云屏难得有了许多的耐心:“难道我不值得你为我做事?”


    “为八方楼主做事,通常都是要卖命的。”


    “不错。”


    “但我的命不能卖给你,”秦嵬的笑淡了很多,“我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早在它更不值钱的时候,就已经卖给了另一个人。我要为他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不会为你卖命。”


    沈云屏问:“难道是那个绝不会说喜欢你眼睛的死人?”


    秦嵬想起来在渡风城里的对话,哭笑不得道:“我已说过,他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不知道那死人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既然说不会为我做事,那就是真的不会。”沈云屏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失望,他站起身,“但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余地。”


    秦嵬想到了那个只一次没有做到,就已算是弃子了的屠家的暗桩。


    他知道沈云屏说得绝非大话。


    沈云屏已去掉手上多余的饰物,慢悠悠地洗手擦脸。


    熟悉的香膏气味很快传来,沈云屏又道:“如果封氏兄弟没有看错,而断脚人也的确是当年从枫山拿走三条恨罪鞭的人,又极有可能是当年善堂堂主,那他如今为何会和屠家勾结,难道只是为了钱?”


    他的思绪和他的情绪一样,总是左右乱蹦。


    秦嵬不得不被他挑起的话头带着来回走,想了想:“你觉得其中的隐情就是秘密之二?”


    “我们为何来此?”沈云屏道,“为了那个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秦嵬灵光一闪:“如果细林涧的活口被屠家保下,深藏起来,那或许就是善堂愿意与一个原本无财无能的没落门派结交的原因!”


    “而细林涧是一切的源头,如果善堂和这个活口有关,那他必定与当年旧事相关。”沈云屏叹道,“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看看屠家还有什么古怪。”


    秦嵬心里迷雾又被扫去一层,放松不少,甚至很乐意收拾起桌上的闲杂物品。


    他将自己写的那些字团起,刚要丢在一旁,就听沈云屏道:“做什么?”


    “写得又不好,拿去烧了。”秦嵬对自己这一笔丑字十分勇于承认。


    “留下几张,左右你那字也没人认得出,否则江湖上早就有你写字像狗熊绣花的传闻了,不怕被人瞧见,”沈云屏讥笑道,“明日小卫他们请客店伙计打扫屋子,会瞧见你这些大作。”


    秦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感觉沈云屏也并非为了嘲笑戏弄他:“这又是为什么?”


    “床褥伪装,只会让人觉得海连潮是为色所诱,”沈云屏微笑道,“但教我那只剩漂亮却胸无点墨的心肝儿写字,就是情趣了,而且是很喜欢的情趣。”


    秦嵬听得头皮紧了又紧。


    他脸上的表情让沈云屏忍了又忍,拼命把笑给憋回肚子。


    余光瞧见秦嵬开始在一堆纸团里挑挑拣拣:“又做什么?”


    “将还像样些的拿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好让人家知道,你教人写字的能耐还算不错,而不是教了几天,写字还像狗熊绣花!”


    *


    狗熊第二天依旧在客房内绣了一天的花。


    因已差不多掌握了奉春台的情况,沈云屏和秦嵬很默契地都不再出门,所以秦嵬百无聊赖地只好继续写字。


    除此之外,还因为奉春台比前两日更热闹了一些。


    即便临春居整层都被沈云屏占了下来,但店内各路客人来往动静即便隔着客房也隐约能听见。


    前来收拾客房的店伙计得了赏钱,说话也又多又利索,压根不需要卫四地怎么套话就地说了一通。


    再过段时间就是年底,按此地风俗也是祭祖的时候,四散在外谋生的本地人陆续回来。


    也有不少商贾名门要前往捉月城千般园为裘家道贺,途经奉春台,在此逗留数日。


    同样在奉春台停留的还有各路江湖人,大多自渡风城而来,除了疲惫的身体外,他们带来的还有如今武林最新的消息和传闻。


    奉春台的酒灌进了一个又一个的肚子,武林上的新鲜事也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


    前往探查屠家庄园的探子在隔天带回的消息,也正佐证了店伙计所言非虚。


    “庄园大得很,我看不比裘家的千般园差太多,练武场西边也有地方,说不清哪里更可疑。”卫四地将一份庄园内方位的图纸摊开置于桌上,低声道,“而且庄园内守卫众多,屠家弟子们也参与把手轮值,无法深入调查。”


    沈云屏和秦嵬都凑在图纸前观察,沈云屏道:“既然守卫严密,派去的人又是如何进去的?”


    卫四地道:“屠家这几日正大摆宴席,宴请途经此地的商贾名门,以及江湖豪杰,这宴本来是为海连潮设得,所以很大,很阔绰,海连潮一日不走,我看这个宴就会一日设下去。”


    “屠青这么想见海连潮?”秦嵬奇怪,他觉得沈云屏并没有给屠家多少面子,没想到屠家竟然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沈云屏笑道:“他哪里是想见海连潮,他是想要用海连潮的名号,开起这个所有人都不会轻易拒绝的宴席。”


    话说到此,秦嵬才明白了。


    屠青是个最精明的生意人,海连潮能来自然最好,来不了也无所谓,毕竟宴席开着,海连潮不走,就总有可能会来他只去最华贵的地方,去最好的宴席而只要海连潮有出现的可能,想要结交认识的人就都会前往参宴碰碰运气。


    屠青也自然而然地利用这一点广结人脉,只有赚,不会亏。


    秦嵬失笑:“他的确是个地道的生意人,他这上面的本事,可比他的武功高多了。”


    卫四地道:“也正因为他有这个心思,所以我们的人才得空混了进去。只是最多只能略微探查,再深入就难了。”


    “还有没有别的值得留意的地方?”沈云屏问。


    卫四地皱起眉:“庄园内每日宾客往来,饮酒作乐,每日都会有许多突发的事情、奇怪的人,不知怎么才算值得留意?”


    沈云屏道:“一个每日都会发生奇怪事情的场合,那最值得留意的,反倒就是一成不变的事情了。能在如此混乱的日子里还要按部就班去做的,必定是必须要做且十分重要的。”


    卫四地思索:“那自然就是吃饭、练武……哦,或许还有祭祖。”


    “祭祖?”


    “奉春台本就有祭祖的风俗,但屠家格外在意这个。”卫四地解释,“做生意的多少都有些这种讲究,屠家更是如此,家中祠堂修得特别阔气庄重,而且日日命人奉上新鲜贡品,即便家中热闹杂乱,也不曾间断。”


    这听起来倒也合理,沈云屏踱了几步:“日日奉上,每日去几次?若非去得勤快,你们必不会注意到。”


    “一日两到三次。”卫四地说完,自己也意识到问题所在,“是不是太勤快了些?”


    秦嵬正啃着梨子,含糊笑道:“我也不是没见过勤快的,供奉的瓜果晨起傍晚各换一次,只是没想到屠青还能有这种讲究。”


    沈云屏问:“能进祠堂里看看吗?”


    “恐怕不行。”卫四地老实回答。


    秦嵬两三口将梨子吃完,对着图纸上搜寻一番,确定了祠堂的位置,伸手点点:“我可以去。”


    说完,见沈云屏瞪着他。


    “你我拴在一根绳上,我又不会跑,”秦嵬无奈道,“我虽然轻功只算中上,却比你带来的所有人都能杀人,我会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就堵住他们的嘴巴。”


    沈云屏还在瞪着他。


    秦嵬只好继续说:“即便我被发现,那也只是小刀鬼一个人的事情,你还可以脱身,这岂不是稳赚不赔?”


    他说完,屋内安静了片刻。


    因为秦嵬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他说不会牵连旁人,就必定会自己承担后果。


    沈云屏眼中情绪几经变换,但最后归于平静,终于开口道:“谁跟你说这个?我看你,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洗手就碰我的图纸!”


    “确实,”卫四地立刻响应,“海连潮的伴游绝不会出这种漏子,楼主的朋友就更不该了。”


    这话说完,两道声音同时道:“我俩并非朋友!”


    卫四地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问:“那洗手吗?”


    虽然不是朋友,但秦嵬还是去洗手了。


    他心里居然很感激卫四地,没有再继续问“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因为再让他问下去,自己就只好说两人是掉进了同一个粪坑的两头猪了。


    他洗着手,听到沈云屏道:“你不需要自己去,因为天会黑。”


    这话卫四地听不明白,但秦嵬明白。


    天一旦黑下来,他就成了半个瞎子。


    但秦嵬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一点,天黑对他来说固然危险,但他能活到现在,也绝不是成了瞎子就束手无策的人。


    他并非没在夜间做过杀人的勾当,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就听沈云屏笑道:“而且,我喜欢自己去看去查。”


    秦嵬愣了愣,扭头道:“但你不是已将屠家那个暗桩当做了废子?”


    他这话说完,见卫四地和沈云屏都看过来,这才闭上嘴。


    “你猜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并未多言,“但我现在并不打算动他,因为他并不知道来此地的是我本人,更不知道海连潮就是我,一旦我动了他,才会引起怀疑。”


    秦嵬问:“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屠家,”沈云屏道,“准确来说,是海连潮要去屠家庄园过几天舒服日子。”


    “屠青之前邀你前去,被你给了一顿闭门羹,你现在又主动登门,岂不更奇怪?”


    沈云屏笑道:“我不需要登门,他还会再来!”


    不等秦嵬再问,沈云屏已侧过头问道:“海连潮减少用药已几日了?”


    “已要两日了,”卫四地道,“且只减少内服的药,外用的仍在买进,主子的病有所缓解,我们都满脸喜气,打赏了店内上下,想必屠家马上就会知晓。”


    秦嵬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知道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


    而屠青也的确如他所料。


    海连潮风寒缓解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请了路过的杏林好手诊治一回,果然带出了他身体已好,只可惜面上仍有红痕的消息。


    不过三日,屠青第二回踏进临春居的门槛。


    他这次带来的不仅有补品和礼品,还有整整三盒玉药堂的芙蓉散。


    但海连潮这一次还是拒绝了邀请,却收下了用以养颜祛疤的芙蓉散。


    屠青并未失望,反倒笑容满面地退出临春居。


    他第三次再登门时,屠家庄园内的宴席上已多出了许多帷幔竹帘,好让人看不太清楚后头的客人。


    又有了更多的好酒,却少了许多海鲜发物一类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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