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也都不会让他有瞬间的屏息凝神。
他甚至没有听到沈云屏问他“满意没有”。
而沈云屏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秦嵬将下唇摸咬一通,浅淡的唇竟然多出了点儿绯色。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又缩成了拳,四根指头裹着拇指,感觉上头残留着古怪的触感,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因为讲究的毛病犯了,觉得不痛快,还是因为其他。
面儿上却还平静:“你要是计较完了,就马上回临春居,而不是拉着我在这里当木桩。”
秦嵬回过神来:“没有。”
“怎么,”沈云屏讥讽道,“我难道对你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叫你计较个没完?”
秦嵬放下摸嘴唇的手,叹气:“你无非是骂我一顿,但却没错。”
沈云屏愣了愣。
“我明知你不喜欢什么,却偏偏要去触你霉头,”秦嵬看着他道,“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另一个人的喜好,却还总是反着来,就实在是脸皮厚到可耻了。”
沈云屏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你触了什么霉头,又怎么反着来?”
秦嵬苦笑道:“分明是我不告而用了已送给你的香膏,却反过来发脾气。为捉弄你叫你用了我用过的药勺,又自己伸手擦了你的嘴唇,你没给我两拳已是够意思,我却在你为了自己的毛病发愁的时候,嘲讽于你,叫你割掉自己的嘴唇手脚,我本最厌烦这样口不择言的人,却做了这样口不择言的事情,你抡圆了胳膊给我一巴掌都是可以的。”
沈云屏先注意到的是这段话里的另一个事情:“你竟然还知道‘口不择言’?”顿了顿,才紧加了一句,“是,我的确很想给你一巴掌。不,给你三巴掌。”
“说起来你也教了我一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还没道谢,”秦嵬叹道,“你当然可以想给我几巴掌就给我几巴掌,只是不能在这里。”
沈云屏冷冷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还嫌丢人?”
“那倒不是,”秦嵬道,“只是这里是夹道,胳膊抻不开,多少有些影响少爷发力。”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
秦嵬道:“我为你将我当‘试试’的东西而窝火,实在幼稚,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总归没有想过害我和为难我,我不应当与你较劲。”
沈云屏见过许多在自己面前认错的人,甚至多半都是跪着或弓着腰的,态度恭谨异常,却未必能有秦嵬的三分真心。
沈云屏不由松了口:“我至今也没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窝火的。”
“我也不知道,”秦嵬想了想,“我的朋友并不多,我亲近过的人也不多,所以我其实不太了解这种事情的界限。”
沈云屏听得云里雾里。
秦嵬又道:“我本以为你肯用药勺,是同我亲近起来,后来发现是想岔了,才恼羞成怒。这是我自己的错,不该怪在你头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因“恼羞成怒”而发笑,但当他听到这一句时,却觉得好似被人在心里什么地方掐了一把。
“我只看到你发怒,可没有看到你害羞。”沈云屏半晌才冒出这一句。
秦嵬已决定坦诚到底,就真的不会有半个字儿的扯谎,笑了笑道:“其实还是有些的。”
他说的很轻,速度也很快。
轻与快一道袭来,仿若羽毛般扫过。
带走灰尘的同时,往往还会留下丝丝柔软的痒意。
沈云屏后知后觉道:“……你因为那并非是亲近而发脾气?”
秦嵬停顿片刻,无奈道:“我虽然有错,但你也不能揪着一直说。”
“我,”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紧,有些想笑,但又忽然觉得秦嵬那句“恼羞成怒”的一部分传染过来,生生压下了笑意,化作一声前所未有的妥协,“好吧。”
继而又硬声道:“说完了没?”
秦嵬叹气:“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一句少爷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混账王八,你以后再这么喊我,我也只好答应了。”
沈云屏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了秦嵬一眼,没多说话,扭头走了。
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讥讽道:“秦嵬,你难道是三岁的孩子,觉得说了这一通,我就得与你握手言欢,反过来安慰你,然后再喝上几杯?”
秦嵬摇头:“没有,这世上从没有别人自顾自地道了歉缓解了自己的愧疚之后,另一个人就要接受的道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点是非还是知道的。”
“不错,”沈云屏看着他,“所以你永远别忘了,你在我这里当过混账王八。”
秦嵬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说完这句,却没再朝前走,只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以前,因为那种已有些偏执的毛病捅过篓子。”
“爱干净也能捅娄子?”秦嵬奇怪道。
“寻常程度自然不会,但如果你在外头,见一个人随时都要洗手,吃穿都要用新的,吃一口用手捏的食物就要吐,你也会记得很清楚。”沈云屏平静道,“若要摆八方楼楼主的排场,那倒是很不错,只是若要融入人群,就是痴人说梦。我曾因此差点儿坏了一桩楼里的生意,险些牵连当地的一串暗探,我死了不打紧,但不该叫别人因我的毛病送命。”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终于理解了沈云屏在茶肆里捧着茶碗喝不下去时,那一瞬的焦躁和恐惧。
一个人如果花了许多时间努力纠正了自己的毛病,却因另一个人轻易地就又勾起来,那别说是打两拳,就是有了杀心秦嵬都能理解。
更别说是沈云屏这样一个对自己格外严苛的人。
他喃喃道:“我本以为自己最多只算不大磊落,没想到竟然成了个麻烦。你的确不该割了嘴唇,应该割了我的指头才对。”
沈云屏哼了声:“你本就不该跟财神爷发脾气!”
秦嵬被他这强调给逗乐了,但又笑不出来,只好看着沈云屏。
他那双刀似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些柔软下来的意思。
沈云屏不免又想起那做山大王的豹子,被他用生肉喂了大半个月,虽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的鬼样,但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儿跟秦嵬现在竟然有些相似。
沈云屏呼出口气儿,低声道:“我从没想靠谁改掉毛病过,只拿你试过那么一次,这算不算你嘴里的‘亲近’?”
秦嵬愣了愣,慢慢道:“算吧。”
“那你也要知道,”沈云屏提醒道,“亲近的人之间,是很少有一个伸手向另一个要钱的。”
秦嵬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他看到段若锋时都没有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沈云屏起先是无声地笑了,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不要瞎,”沈云屏笑道,“因为你瞎了,就没有办法看银票了。”
秦嵬苦笑道:“你最开始就应该直接说这一句,那样我就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你现在也可以闭嘴,”沈云屏抬手一指,两人已到了临春居后院儿附近,客房的窗户还维持着两人离开时半掩的样子,“然后把我带上去,我已被你气了一路,现在总算到用你的时候了。”
秦嵬哪敢有所怨言,他又做起了当牛做马的活计,借着已擦黑的夜色,搂着沈云屏的腰,雀鸟般闪进客房。
脚刚搭上窗口,一股温热的水气就铺面而来,夹杂着清淡的香味,让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一道口子。
方才所有的争论计较,此刻都化作了个闲屁放了。
秦嵬慢慢地关上窗,苦笑道:“想必现在你该庆幸我是个半瞎了等天黑下来,吹了灯,至少我会真的看不清楚屋里的事物。”
客房内不仅早已点上了灯,甚至抬进来了洗澡水。
水有两桶,都冒着热气儿。
却在同一间房里!
屋内桌上已摆满了精致吃食,数碟点心,几坛好酒,酒杯和那两个洗澡桶一样,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任谁在高谈阔论了一通“亲近”之后,看到这样挨着的两桶洗澡水,都会头晕气短起来。
沈云屏在街上乱转半天的外袍原本除到一半,此刻直接扯了下来,兜头丢在秦嵬的脑门上,人已奔至门口:“小、咳,小卫!”
他倒是还记得中途改做海连潮的声调。
外头不多时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卫四地敲门进来,瞧见屋内两人脸色古怪地立着,秦嵬手里还攥着沈云屏的外袍,不由愣了下,开始往外走:“二位现在就要洗漱?那属下先出去,等下再来回话。”
“回来!”身后两人同时怒道。
卫四地只好又回来,身为百灵鸟的直觉让他抢先道:“已与本地暗桩联系上,他在奉春台多年,已照着那三个条件拟了份名单,我刚拿到,正要送来。”
这话说得十分关键,沈云屏与秦嵬立即将别的都暂时搁置,全被卫四地带来的名单吸引。
沈云屏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向身旁一递,秦嵬立刻拿来,皱着眉看。
上头人名虽不算多,也有近十个,特征样貌各有各的情况,却没有完全符合先前提出的那三点的。
“虽算不上大海捞针,但短时间内想要确认,也有些困难。”秦嵬皱眉,“那暗桩是什么人,他的消息可靠么?”
卫四地不吭声,见沈云屏点了头,这才道:“原本暗桩之间大多是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但这人我今日却正巧见过他是屠青身边的随从,屠家的几个管家之一,专门负责打点奉春台一带的事物。”
秦嵬捏着名单想了下,来的时候的确听到屠青带了不少人在镇外迎接。
“知道了,”沈云屏道,“穿了身褐色衣袍、长了对儿招风耳的那个。”
“正是。”
秦嵬叹道:“楼主好记性。”
“你不记得?”沈云屏比他还惊讶,“最好扫一眼就记住,不然你是如何做揭榜人的活计的?”
秦嵬苦笑道:“少爷,我从在车里就要低着头‘伺候’海连潮,出了车又被海连潮搂在怀里当心肝儿扶着,除了屠青之外,我都没机会看多少人的脸。”
沈云屏忍着笑,将两页纸从他手中抽走:“也就是说,我不仅要帮你遮掩身份,还要替你记人、给你银子,最后还得被你气得吐血。”
“我的楼主少爷,”秦嵬由衷道,“我难道没做一个千依百顺的伴游,以便你做海连潮做得更方便些?”
卫四地点头:“现如今都传开了,说海连潮被一貌美伴游迷了心窍,风寒发烧都离不开,俩人整日腻歪在一处才一道病了,可见格外亲近,是海连潮做得出的事情。”
说完瞧见沈云屏和秦嵬的脸上分别露出了一些诡异的尴尬。
卫四地的嘴张开又闭上,狐疑地看着两人:“属下说错了?”
“没有,”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你见那暗桩时,没有透露身份吧?”
“为隐蔽,我只在约定的地方留下了字条,他随后将自己手里的消息写好留下就够了,我们只在暗处观察,他并不知道与他联系的百灵鸟是谁。”
沈云屏“嗯”了声,将手中的名单来回又翻了一遍。
“有什么不妥?”秦嵬察觉他的异样。
沈云屏眉头微蹙,但极快展开:“没什么,叫眼力和轻功好的照着名单探查,无需多深入,绝不可发生打斗,更不要惊动屠家。”
“属下这就去安排,这次跟来的轻功都不错。”卫四地朝外走。
却又听两人道:“站住!”
扭过头,见沈云屏指着两桶洗澡水道:“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