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本以为自己能再跨过一道坎儿,再矫正些自己的毛病,却并未达到目的。
嘴唇上沾着药汁子,他既不愿意舔掉,又觉得有些忍受不了。
秦嵬的手正在此刻抬起,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指腹已擦过了沈云屏的嘴唇。
秦嵬并没有看他,只抬手为他抹掉那些水渍,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了这东西。
然后再将面纱给他戴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倒真像个贴心的伴游了。
面纱将二人的表情遮掩,只能看到彼此的眼。
两人眼中俱是漆黑幽深,情绪难辨。
沈云屏看着秦嵬,口中却还说着海连潮的话:“的确甜了许多。”
他说罢拿下遮挡的袖子,抬头再看,见窗外屠青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不少,显然是方才看到了他身上的“红疹”。
两人心里一道松了口气儿。
屠青客气道:“起了疹子,便不好见风了,不如我调些仆从伺候海少爷如何?”
“不必了,”沈云屏倚着榻,在屠青的目光中握住秦嵬的手,将他手上伤痕都遮盖住,“有他就够了。”
屠青笑道:“不想真有贴心人入了海少爷的眼,也罢,您既在病中,我也不好叫您多受风,但必要送您去临春居的,这可不要推辞。”
两下客气几句,马车又动起来,车外,屠青虽然拉开一段距离,却还在策马跟随,笑着介绍奉春台风物。
于是车内两人的手只得再继续握着。
在渡风城时两人为了逃命,握手拉扯已不是一两次。
但这一次却好似有些不同。
秦嵬总觉得哪里古怪,他心里又痒又难受,手悄悄摸摸地在沈云屏掌心动了动,就觉一股怪力将他攥紧了。
沈云屏侧头过来,耳语道:“你之前净手了么?”
原本古怪的气氛因这句话裂了个大缝,秦嵬好悬没笑出声。
尤其是瞧见沈云屏分明已十分恼怒,却还要装作与他耳语的暧昧模样。
屠青时不时瞥一眼车内,秦嵬只好将自己与沈云屏靠得更近,借此挡住大半边身子,悄声道:“我早起洗脸时洗过手了。”
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把他的手掌给拧下来。
秦嵬忍着笑问:“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沈云屏的双唇抿起,因这话又感觉到自己的嘴上仿佛还有方才粗糙的触感:“你别忘了,永泰银号账上”
“洗过了,”秦嵬倚着他道,“我不仅洗过,还用你放在桌案上、我之前从乡间买的那瓶香膏擦了手。”
他本是有意邀功,来维护自己的积蓄,却没想到沈云屏一愣,侧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半张脸都看不清楚,就更显得双眼漂亮,瞪得很有些恼怒责怪的意思,让秦嵬愣了愣。
不等他细想,马车就已到了临春居前。
店掌柜与伙计出门招呼迎接,屠青更是叫家中人跟着忙前忙后地交代嘱咐,自己翻身下马,瞧见车内两人终于踩着垫脚下来。
两个各自已开始后悔要装作这身份出行的人握着对方的手,好似亲密无间地走下马车。
秦嵬感觉腰上被人掐了一把,下意识一躲,被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按着后背按下去:“心肝儿,又咳起来了?”
秦嵬只好开始弯着腰咳嗽。
他这辈子为了追踪悬赏犯做过许多伪装,只有今天最窝囊。
但他还是要咳嗽,因为这样,沈云屏才好一把扶住他,搂在自己怀里,心疼道:“你身子骨弱,咱们马上进去,你在我怀里睡一觉就好了,屠家主”
屠青原本还想仔细看看黑衣这位的身形,但见他咳得惊天动地,脖颈上隐隐有红疹,当即后退三步。
又见这俩人在外头就腻歪上,强笑道:“海少爷快请,我已嘱咐过了,缺什么要什么,打发店里的人去屠家就成。”
“待病气儿稍缓,我再与屠家主详谈。”沈云屏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生意,海家也有兴趣。”
说罢,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
卫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奉上,屠青一眼认出是海家宴席的出入牌,笑容更是真诚许多,接过后道了声谢,目送二人进了临春居。
整个二层客房都被包下,饶是如此,沈云屏还是扶着秦嵬将戏做全,径直进了天字号房。
门一关上,两个方才步态虚浮的人同时跳了起来,抢夺着桌上的茶壶,分别为自己倒茶漱口。
抱着几个礼盒紧随其后进来的卫四地愣在原地。
“叫你弄些味道大的药来,你怎么弄来如此苦的东西!”沈云屏将茶水吐在盆中,尤觉舌尖苦味缭绕。
卫四地挠挠头:“您只说要味道大的,我就叫他们做了气味大、口感也重的补药来。”
“补药?”秦嵬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交握过的手发烫,“补什么的?”
卫四地解释:“只是补气血的。”
沈云屏怀里好似还有方才搂抱时感觉到的体温,抖着领口散热,闻言,跟秦嵬一道骂道:“我俩这个年纪,补什么气血!”
“……这方子也没甚危害,况且不过是做做样子,楼主也说了不会真喝几口,”卫四地这几日颇觉范遇尘的不易,委屈道,“要是喝几口就能补上气血,这世上就没有气血两亏的人了。”
两个江湖能人让他一句话堵住了嘴。
卫四地担心:“难道二位有何不良反应?”
这一句又成功让两人坐了下来,忽然都变得十分心平气和,全无不妥了。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书信:五十字汇报情况,一百五十字诉苦,二百字委婉八卦。
第37章
两个总是不消停的人忽然和气起来,就像牛头马面忽然跟你好言好气一样让人汗毛倒立。
卫四地在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后,作为大百灵鸟的直觉和警惕几乎让他立刻就脱口道:“二位身强体健,想必没有什么问题,实在是我多嘴。”
他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一句,就像也不会知道递过去了多大一个台阶。
这台阶足够“牛头马面”两人一道爬下来,并且找到了另起话头的时机。
“刚才马车过来的路上,我顺道看了,奉春台不算大,比渡风城还不如,但找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并不容易。”秦嵬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卫四地放下的几个礼盒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他的刀正藏在里头。
沈云屏用完人家的茶漱口后,又开始嫌弃茶水味道不行,撂在一旁:“你与屠青打过交道,难道没来过奉春台?”
“我除了江南见了他一次外,余下都是在捉月城,对这边儿不大清楚。”秦嵬苦笑道,“那姑娘一杆子把你支使到了这边儿,就没后话了?”
沈云屏纠正:“是将你我都支使过来了,而你不来也不行。”
“是,那姑娘是真厉害,买一送一地将咱俩都发配过来了,我只希望她所说属实,否则白费功夫一场也就罢了,辜负楼主这份儿信任可不行。”秦嵬用袖子将刀鞘上微小的灰尘擦掉。
他这套衣服又是按沈云屏的意思买来的,袖子宽大款式繁琐,是许多富贵人家少爷公子哥喜爱的那套金玉风流模样。
沈云屏原本还觉得要秦嵬穿,实在有些难为人,却没想秦嵬只问了一回价钱,当即二话不说套在了身上。
这人生了一副桀骜相儿,硬将这拖沓臃肿的款式穿出些特别的味道,只是一开口就显出本性。
沈云屏听出秦嵬话里的试探,有意无意地要从他这里打听送琴女人的来历,却全当听不出来,只道:“她的话就算不是十分准确,也得有九分的靠谱。况且八方楼的本事,就是从模糊大概的方向里查出些门道。”
见沈云屏不接自己的话茬,秦嵬只好道:“看来这门道沈楼主心里是有数了,不知秦某是否有幸得知一二?”
他近来总有些这种怪里怪气的模样,沈云屏却并不算讨厌,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细林涧被灭门时,你我这样的年纪八成是没有见到过这门派的,对吧?”
秦嵬似笑非笑道:“何必绕这一圈儿?放心,我至少与细林涧全无关系。”
被戳穿了话里的陷阱,沈云屏也毫不尴尬,温声道:“秦大侠不必如此敏感,不过问一句而已。你我都对细林涧了解不多,这也本就是个不大的门派,见过那侥幸逃生的弟子的人应当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活口逃命至正盟,说是枫山的人杀进细林涧,前不久正有传闻,这两方原本就在地盘上有些纠纷,两相对照,便有了枫山为报私仇屠了细林涧满门这茬。”
“不错,”沈云屏道,“因此我们就有了第一条线索,无论此人是谁,必定是事发后、甚至是在枫山被灭之后才来到奉春台的,他落脚的时间绝不会提前于这之前。”
卫四地道:“根据楼里记载,此人当年大概三十岁上下,男的,如今应当也有四十来岁了。这算第二条。”
秦嵬想了想:“此人出身细林涧,这门派以拳法闻名,内功刚猛,我想这人的拳峰应当有厚茧甚至伤疤,且两掌骨骼应有变形,与常人不大相同,虽不知身高,但练这套拳的人,步伐多半较沉。”
他说完这一长串儿,见其余两人都看着自己,奇怪道:“难道不是?”
“只是没想到秦大侠了解得如此多。”卫四地不由道。
“不过是在江湖上见的人多了,走南闯北,常见的武功路数都见过,略有些观察。”秦嵬摸摸下巴,又补充一句,“这类人或许会有些随手捶打自己身体关节的习惯,这习惯除了做苦力和上年纪的人外,应当不常见。这算第三条吗?”
沈云屏抚掌笑道:“自然算,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
“我现在与在你手下做事有何不同?”秦嵬苦笑,“都是被你耍得乱转。”
沈云屏讥讽道:“你也一样从我的手里拿了银子,这怎么不说?”
“好吧,那我就只剩一个问题了,”秦嵬道,“难道楼主手下的百灵鸟,也要扮您的‘心肝儿’?”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继而感觉这话听起来古怪,纠正道:“是海连潮的心肝儿。”
秦嵬还要再说,就听卫四地恭敬道:“自然是不敢的,咱们都知道楼主并不喜欢旁人近身。”
屋里其他两个人不说话了。
卫四地疑惑道:“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觉得没有,但是又因为没有而觉得古怪。
好在沈云屏并未让这古怪的话头继续下去,他手指点着桌面:“我们在本地的暗桩还能动么?”
“能,我已留下了记号,”卫四地在这方面训练有素,“是否要叫人来当面问询?”
沈云屏毫不犹豫:“不。无论是我还是海连潮,都不会见人,只派人将方才的事儿问了,别的无需多说。”
这话秦嵬听懂了,沈云屏不会见一个自己并未见过的手下,而海连潮也不会见,这样这个身份暂时就不会和八方楼有所关联。
“他只需要想想,自枫山覆灭后,奉春台是否有过一个符合方才列出那三条特征的男人,”沈云屏道,“这人多半是富户,或许小有家底,但不常露面。”
卫四地问也不问,低头道:“是。”
秦嵬略有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是个富户的?”
“你若是想让一个人自愿‘消失’十数年,除了威逼之外,自然要有足够的利诱。”沈云屏笑道,“除了死人外,就只有同在一条利益链上的人会保持沉默,他必定过得不错,所以自然会有些家底。”
他早熟悉这套恩威并施的手段,反推着用也是信手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