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破布上是血,毯子上也是血。


    熊瞎子曾在这里流过好多血。


    他咬着后槽牙,两手抓着沾满了血的发黑的泥土,在地上徒劳地挖了几下,又转而去拽那个毯子。


    那破毯子又臭又沉,他拖着跑去水缸,将毯子丢进去用力地搓。


    他以前总埋怨这破毯子臭气熏天,洗都洗不干净,不如换掉。


    但他那时候却想要洗干净这条毯子。


    就好像如果洗干净,血就不存在。如果血不存在,熊瞎子就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楼里的探子小声说,一个孩子流了这么多血是活不成了的。


    他像条疯狗一样将探子推开,又扭头去搓那条毯子。


    毯子上的血水流出来,好像粘在他的手上。方锦的血好像也在手上。


    他的爹娘流了血,他的朋友流了血,就只有他还好端端地站着。


    一个人如果被剥夺了那么多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沈云屏扶着水缸,深深地弯下腰去,干呕起来。


    胃里流出的像是血,但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水缸里的就是血,所以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呕吐愈演愈烈,以至于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怪味。


    起初衣服需要一天换三回,澡要早晚各一次,手更是随时都在洗。


    直到老楼主冷冷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很耽误时间,而且会很引人注意,前者不该是一个要为爹娘查明真相的人要做的事情,后者不是一个八方楼的探子会做的事情。


    这话说完,沈云屏才终于慢慢克制,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讲究。


    他早已不跟人在一个锅里抹勺子了,因为没有值得他放下那些讲究的人。


    但只要他没有见到三乞儿的尸体,他就会一直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他这么做的人在。


    马车驶进铜雀城。


    秦嵬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何时启程去奉春台?另外,那地方并不方便活动。”


    “急什么,着急的是秦嵬和沈云屏,而不该是海连潮和他的心肝儿。”沈云屏放下书。


    秦嵬叹口气儿:“你要是再那么喊,我就真跟你着急了。”


    沈云屏笑了一会儿:“我难道不知道?奉春台早已是屠家的地盘,屠青虽出身江南,近些年却常在奉春台长住。你与他见过,怕他认出你。”


    “那人眼睛毒得很,我怕易容也能被他看出不对。我听闻江湖上的易容大家做下的妆容,也被他看破过。他若是得知海家路过,必定要求见的。”


    “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给他正面儿观察的机会,”沈云屏笑道,“而你我不会给他。”


    秦嵬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好计谋,一定要想着我。另外,不要再给我挖坑了。”


    沈云屏柔声道:“放心,你是我的心肝儿,不会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秦嵬苦笑着看着他:“我倒真的希望自己是你的心肝儿,那样必定黑得冒泡,绝不会被你当骡子一样又抽又使唤。”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有秦嵬跟着也实在不错,虽然他总在动脑筋,而且还三五不时地挑衅自己,但只要能看到秦嵬吃瘪,沈云屏就能暂时从痛苦的回忆里抽身。


    而他总有许多办法让秦嵬吃瘪。


    *


    半夜,三更。


    戴着帷帽的锦袍妇人在捉月城中绕了五圈,这才在最后一个领路人的带领下,进得一间门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由低声骂道:“真是狗胆包天!”


    院内立着道圆滚滚的身影,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夫人见谅,实在是我这几日被吓坏了,这才谨慎些。谨慎一些,对大家都好。”


    “我已同意只身前来,难道还不够表达诚意?”帷帽挑开,雷夫人面带怒容,“裘家主,我以为我说的话,这江湖上从不会有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这样的人,算账都要算三遍才安心。我是个小人,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君子不要介意。”


    这一夜的折腾下来,裘得索终于确信公孙世家没有与其他人有过任何接触,雷夫人的确如熊瞎子所言,心中对当年事起疑,对周遭的人并不信任。


    所以才会同意私下见面,避开所有眼线。


    “何止算三遍,”雷夫人见他如此坦诚,不由失笑道,“这江湖上下,谁能想到你会把人藏在这里这儿可是正盟的库房,我正站在守库房的仆从的小院儿里!”


    每一位来见秦嵬和沈云屏的人都能挤兑一下他俩,都不白来,都不白来![抱拳]


    第36章


    正盟的库房有很多,这一处不近不远、不大不小,存放的大多是些不起眼的陈年物件儿,别说是白道的人,就是盟主自己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想起它几次。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被裘得索挪来用作藏人的地方。


    库房门房是个半聋的老头,似乎只认得裘得索一人,并不关心其他事情。


    等裘得索拍了下他的肩膀,又比划一通,老头这才慢腾腾地为二人引路。


    哪怕是雷夫人,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三更半夜来一处自己都没来过的正盟库房:“所有人都觉得千般园才是最好的藏身地,谁能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裘得索边走边擦汗:“不过是借来一用,都方便的,都方便的。”


    他所谓的“都方便”究竟指的都有谁方便,实在难说。


    雷夫人将帷帽摘下:“想必这样‘方便’的地方,裘家主不止一处。也不知道段盟主是否知道正盟被你寻了方便。”


    裘得索只嘿嘿笑,不接她这话茬子,反问:“没想到夫人真会只身前来,不带护卫,不带铁枪,裘某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这没什么,”雷夫人平静道,“因为我知道,即便不动用铁枪,也未必有人能拿我怎样。”


    裘得索当即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从说话到语气,都一副油滑商人的嘴脸,雷夫人的眼中多了些许忧愁与疑虑,但她已决意要亲自见到段二小厮,所以即便裘得索不像靠谱的样子,她也还是来了。


    耳聋老头将二人带到一处一看就多年未翻新的旧仓库门前,点了点头,自己背着手走了。


    裘得索推开了门,低声道:“里头虽说已收拾了一遍,但还是有些尘土,夫人勿怪。”


    雷夫人已不在意什么尘土,毕竟当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年江湖上的风沙后,就再不会为一些尘土而有诸多不满。


    尤其是当她走进旧库房内之后。


    数盏烛灯中,榻上躺着的段二随从尚在喘气儿,只是面色如金纸,呼吸时胸腔中隐隐有痰声,一旁的大夫捻着银针,舒缓他的情况。


    雷夫人的眼神几经变换。


    “您可以慢慢看,左右他现在也醒不来。”裘得索轻声道,“我去外头等着。”


    说罢,他拖着自己那条不大得劲儿的腿退出库房,并带上了门。


    裘得索并没有等太久。


    雷夫人再走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已没有了来时的愁容,反倒一片平静,隐隐透出坚毅。


    “夫人”裘得索笑脸迎上。


    雷夫人缓缓道:“你要将他照顾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不要轻信任何人,”雷夫人又说,“轻信于人,很容易死人。”


    裘得索慌忙道:“我心善,不能真瞧见他死在我面前。哎,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和气了,活着才有和气,您放心,必不会叫他死的。况且在捉月城,白道的地盘,我心里还是踏实的。”


    雷夫人听他嗦了一堆,只戴上帷帽:“我不问你为谁做事,目的是什么,想必你也不会将人交给我。但若非你力保,此人大概活不到我过来确认状况。公孙世家承你的情。”


    裘得索还要再油滑客套,却见雷夫人已冲他抱了拳,不由有些麻爪,额头的汗更是冒个不停:“哎呀,夫人,您看看这……都是为正盟嘛……”


    “你不必说,我也不会多问。”雷夫人叹道,“你一生意人,要武林中的浑水并非易事,多多保重,若有艰难,尽可以找我公孙世家。”


    她一字一句稳重坚定,说话间神态与风度令裘得索不由想起方锦。


    方锦要是还活着,与雷夫人也没差几岁,她在世时也是这样干脆利索,叫孩子们觉得潇洒英气,比老爱开些没意思的玩笑的谢堑还靠谱得多。


    裘得索胖脸上油滑市侩收拢许多,也冲雷夫人抱拳,笑道:“不瞒夫人,我为一些活人办事,也为一些死人办事,为良心和道义办事,并非要浑水,而是人早已在浑水中。”


    “浑水伤人,何不脱身离开?”雷夫人略有担忧,这胖小子看起来精明,但又怎么会懂江湖险恶。


    却听裘得索道:“待水清了,自然就能离开。”


    雷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到门前,雷夫人低声道:“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门房可靠吗?”


    “夫人放心,”裘得索低声道,“这老爷子十几年前遭逢大难,全家被山匪所杀,就剩他一个侥幸活下来,我为他家里人买了棺材置办丧事下葬,他是自愿来正盟看库房的。”


    雷夫人看那老头的眼神带了些许同情,叹口气儿,不再说话。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裘得索在库房门前站着,直到雷夫人已走远,这才慢腾腾地回去,边走边道:“老林头,此处我应当不会再用了,早叫你同我一道去裘家做别的活计,你考虑好没?”


    半聋老头几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个大概,才含糊道:“不走,我不走,谁杀了恶风山的山匪,谁才能叫我走。”


    “你这老头,”裘得索气道,“我难道没有给你家里人下葬?那瞎子是算帮你报了仇,那我还花钱了呢,你怎么不念我的好!”


    半聋老头嘿嘿笑着,嘀咕道:“都念的,都念的……你又不是没用库房,胖老板,你再找地方,我也帮你,我念你好的。咱们这样的人,都念你们的好。”


    裘得索大受打击:“胖老板?胖老板!”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回库房,将门从内锁紧。


    天一亮,这地方就又只剩下老库房和老头了。


    公孙明在捉月城住处走来走去,没有一丝困意。


    直到齐小甲小跑回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回来了。”


    公孙明急忙冲向门外,见雷夫人在家中弟子的服侍中卸掉帷帽,步伐平稳地跨进门内。


    “阿娘!”公孙明心中又乱又慌,追着雷夫人低声问,“怎么样,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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