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即便他们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准是两人中的哪个又做了缺德事。


    而这两人缺德起来,也的确总是很有意思。


    车内,秦嵬已笑得有些累了,叹口气儿道:“哎,还不如叫我去打打杀杀,做你这行真是太累了,希望刚才那样装海少爷相好的事情,不要再来一次。”


    这话说完几个时辰后,马车也在傍晚抵达了铜雀城外。


    秦嵬正像巨猿捏绣花针一样捏着毛笔,在沈云屏的指导下往纸上写“缺德无耻”四字时,马车又停下了。


    车外卫四地还未开口,就传来一道清脆女声:“听闻海少爷途经铜雀城,我家主人想与您一叙,特命我将前朝古琴奉上,还望能得海少爷欢心。”


    车内,两人默默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秦嵬刚要叹气,就听沈云屏冷冷道:“不要叹气。”


    “这又为什么?”秦嵬问。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木然道:“因为我已经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你凭什么还能有气?”


    秦嵬沉默地闭上了嘴。


    却听车外女声又道:“主人不愿打扰少爷雅兴,因此也给那位刀少爷备了薄礼,一同带来了。主人说,这一定是二位少爷最喜欢的好礼。”


    时光飞逝,让人感叹,谁能想到四个孩子长大之后各有各的缺德。[合十]


    第35章


    如果一个人可以直接用“刀”来指代身份,那这个人是秦嵬也并不奇怪。


    尽管如此,秦嵬也是头一次听自己脑袋上有这么一个称呼。


    他起先是一惊,随后慢慢地松开毛笔,蜷起一条腿坐在软榻上,将刀抱在怀里。


    “也是被叫上一声‘少爷’了,你难道不高兴?”沈云屏将桌案上的零碎东西腾开,“或者有些被识破身份的紧张?”


    秦嵬懒懒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现在车外说话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卖。”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卖你又如何?”沈云屏举着他写的那几个好似螃蟹蹬腿儿的大字看了看,没忍住乐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赏”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卖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你我坐得这么近的时候把你杀了。我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你的血溅上来,洗都不知道怎么洗。”


    他现在连装相都懒得做,乌鞘长刀在臂弯里躺着,跟他一样看似懒惰,实则随时都会出鞘。


    “我教你读书,你要杀我。”沈云屏故作伤感,“真是世态炎凉。”


    秦嵬也忧愁道:“我救过你的命,你要我装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桩。”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有些人想要装我的相好,都还未必能有机会。”


    说罢,还不等秦嵬回嘴,已扬声道:“来时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么如今又来一个?若是寻常俗物,倒也不必过来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虽非镶金嵌银,却有许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唤‘雪中炭’,主人说您一听便知。”


    沈云屏将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卫,叫她过来。”


    卫四地应声,车外传来脚步声。


    轻巧、灵动,是个练家子,虽算不上多顶尖儿,但走江湖已足够。


    秦嵬面儿上虽仍旧散漫,手却已按在了刀上,两眼瞧着马车帘。


    帘子被掀开,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着古琴立在车外,头低着,将古琴举起,双眼只瞧眼前地面,并不乱瞟:“二位少爷,此琴虽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贵气显眼,却是最合海少爷喜好的。”


    沈云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儿。”


    秦大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云屏,起身接过古琴。


    那小姑娘并未有其他举动,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着头退出马车。


    秦嵬将古琴颠来倒去地看了看,他并不懂什么乐器,只为检查其中是否有危险的夹带,等敲打了一回,这才交给沈云屏:“我看可不如刚才百花庄送来的值钱。”


    “这也看得出?”沈云屏看着他将琴细细查了,接过来放在膝头。


    “我看不懂乐器,但我的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什么东西带着银子味儿。”秦嵬笑道。


    沈云屏已对他这视财如命的样子有了些麻木:“看来我在你鼻子里就是一股铜臭味儿了。”


    说着随意拨弦。


    琴声铮铮,如落雨般随意,无调却动听。


    秦嵬只等那琴声慢慢落下,才惊讶道:“你真的会这个?”


    “既要编造身份,就绝不要编超过你能力范围的东西,否则必定会出岔子。”沈云屏好似之前在渡风城时一样,将八方楼的技巧告知秦嵬,随后道,“的确不错,你家主人何不来与我切磋琴艺?”


    小姑娘并未回答。


    因为已不需要她再传话,城内正驶出一辆精致马车,赶车的穿着的衣袍与小姑娘相仿。


    那马车在与海家马车交错而过时停下,两车的小窗正对着。


    沈云屏转过头来看着秦嵬:“心”


    “嘘!”秦嵬已起身,将屁股挪到了窗边儿,人缩在窗旁,刀鞘挑起了帘子,“一个好的伴游,少爷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何必说些肉麻的称呼。”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将笑意压了下去。


    对过的马车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自内伸出,微微挑起帘子。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双练过武的手。


    手指虽细长白皙,指节却略有些粗,虎口与手背皆有旧伤。


    秦嵬半眯起眼将这手和马车都看了一回,却仍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


    车内飘出一道女声:“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风,这路上的风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说话时应当是压着嗓子,以至于听不出本来音色,除了一直撩帘子的手外,整个人更是隐没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辛苦’,但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是因为想要最高价的回报。”


    “高价与否我不知道,”车内女声笑道,“我只希望车内另一位少爷,不要再琢磨找个机会挑开我的车帘,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侧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鞘一指宽。


    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说出来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嵬都会警惕。


    但面儿上却仍笑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女声冷冷道:“因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剑,横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却好似没听到,兀自喝起茶水来。


    秦嵬将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脑袋,那女人已又平静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为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悲剧,都是因为没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剑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拢了。


    “怎么不紧张了?”沈云屏问。


    “她说话,比我认识的一大半人脑子都清楚,”秦嵬无奈道,“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拔刀,我还没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来,放下茶盏:“他虽不懂好琴,却算是个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怀。”


    这夸赞来得突然,秦嵬扬了扬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来,因急着送过来,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侍女与马夫。”


    “哦。”沈云屏转动着扳指,“想来这一路也听了不少,见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错,这一路我的耳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听闻沈秦二贼已携手奔命,人人都说是一对儿亡命鸳鸯。”


    海家的马车里传来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车帘后传出几声调侃过后的痛快轻笑。


    “这消息我已听了好几个版本,实在是有些腻味,”那女人笑够了,才又继续道,“想必二位少爷也已听得不能更多,哎,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惊奇。”


    海家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说些别的如何?”


    紧接着又隐隐有推搡抱怨声。


    那女人笑着又道:“知道海少爷除了风雅事,极少关心武林纷争,所以我特寻来了别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团乱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杀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实则不然。”


    “如今事,与当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胜出,将软垫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竟然直接拿来垫在身后,舒展着两条腿半躺在自己那个软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团乱麻。”


    女人道:“但一团乱线,总归有个线头。有人觉得线头是枫山,有人觉得是野猪林。”


    “难道姑娘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却听到了这条线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当年细林涧一夜之间被灭,唯有一个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但事发后,这人好像就再也无人提起了,都说是伤重不治。”


    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脱口道:“难道?”


    “不错!”女人冷冷道,“他还活着。”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个人要是卷进一桩大事里还能活着,要么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要么是他捏着别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换做是我,必定会两条都占,因为人要有两条腿才站得稳。”


    女人笑道:“哎,难怪海少爷会重金请一位伴游同行,原来是个能聊天的知心人。这一路我听闻海少爷被人迷了心窍,放着花丛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车里没动静了。


    因为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额头。


    “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说话比骂我一百句都难听。”


    沈云屏难得非常赞同他,捏着鼻梁道:“这等鲜有人知的趣闻,难道也是你听来的?”


    “除了耳朵,我还有眼睛,我的耳朵会听,眼睛会看,”那女人道,“我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确定。”


    “你既然一直看着,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着。”


    女人幽幽道:“可惜,许多事情只能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机会。我只能推测他活着,却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台附近,却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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